失去性寫作 - 【Ｅ】苯二氮䓬類

這是金髮少年的一天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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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徹底的白，令人眩目的無垢潔淨。

徹底得，令白不再白得神聖，而是慘淡且陰森沉鬱的顏色。

四肢削瘦的金髮少年看著房間中散落一地的測驗問卷和文具，以及糖果的包裝紙。

大鬧一場的男孩大口喘著氣，試圖平復住內心騷動不安的波瀾，並努力回想起自己此刻激動不安的情緒源頭究竟是什麼。

但，他什麼也想不起來，正如往常一般。

空白的白，令他滿懷焦躁的憤懣難平。

他握起拳，猛地在地上槌了一記。

可惡！

到底是……第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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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正為莫名的憤怒以及憎惡所困，整潔的白色牆面忽然裂開了一道工整的縫，隨及凸起長長方方的一塊，順暢地向旁邊滑開，曝露出房間之外的空間。

一名穿著同整個環境潔白的黑髮女子踩著室內拖進來。

那張有點年紀刻痕的黃膚臉龐透露出難以掩藏的擔憂的神色，她快步跨過那些散落一地的書本和玩具，來到少年面前，蹲了下來。

「你還好嗎？」女子輕聲問說。

男孩沒有開口，只是癟著嘴微微搖頭。

近日來到這個研究所當差的黃小姐是他這陣子的照護員，也是此處為數不多與他關係親近的人。

「沒事就好。」見到他的反應，女子鬆了口氣，但還是不忘提醒：「如果有任何問題請儘管告訴我，我會盡力幫助你的。」

金髮少年垂下頭，一語不發。

擔起照護責任的黃小姐一向溫和善良，不論自己如何彆扭鬧脾氣都會耐著性子包容自己的任性。

真好啊……男孩抿了抿嘴，他鼓起勇氣試著張口說話，卻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無力地看向一旁傾倒的水瓶。

「啊，口渴嗎……？」順著少年目光看過去的黃小姐也會過意來，於是她起身，快步向外走，「稍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又過須臾，女子提著茶壺回到房間內，拾起落在一旁的塑膠杯，給男孩倒了一杯清水。

「慢慢喝，」黃小姐看著男孩接過茶杯，試探性地啜了一口，又問：「會不會太燙？」

金髮少年搖搖頭，又對杯口輕輕吁氣，過了好半晌才把那杯茶給嚥下去。

熱水像是針一樣刺痛了他脆弱的舌面，灼熱感順食道直達胃部，他可以感覺到因飢餓而過量分泌的胃酸和清水相互交溶稀釋，發出「吱吱」聲響。

但這都不算什麼，至少嘴巴不再乾澀，肚子也不再酸冷。

比起內心裡那強烈的負面渦流，針扎幾回都算不上什麼。

男孩吁了口氣，輕輕放下茶杯，黃小姐馬上替他再倒滿水，於是少年也順從地再拿起茶杯，看著那微微謄著熱氣的水面。

他想了想，才遲疑地張開嘴，低聲囁嚅：「呃，那個……」

「嗯？」

黃小姐投出詢問的眼光，光采中的溫暖令得少年更覺自慚形穢，他低下了頭。

「謝……謝謝……」

「沒什麼，不用客氣。」

男孩的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能一頭塞進水杯裡。

「啊，那麼時間差不多了……我還有事要忙，有什麼需要再找我吧，我馬上過來。」黃小姐看了下手機，於是揮了揮手，微笑說：「那麼再見囉──」

「嗯。」男孩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即便他百般不願，但還是無能從繁忙的事務中挽留黃小姐分秒。

他仍盯著水杯，一面以兩眼餘光目送黃小姐自那扇與牆鑲嵌的自動門離去，最後嘆了口氣。

少年緊握著塑膠杯，感受熱水的溫度傳至手心，嘴角不禁泛起靦腆的微笑。

真是個好人吶──

哪像自己，動不動就隨便暴躁起來，甚至……甚至……

「可惡……」少年十指緊緊交扣，因按捺著龐大的莫名情緒而微微顫抖，水也濺出少許。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想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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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無意去撿回那些四散一地的童話繪本來轉換心情。

雖然在這個房間裡有太多的限制和無聊，為了打發時間，那些故事本他早已看過千百回，但總是喜歡不起來。

故事裡，那些總是盤算著浮誇陰謀的壞人也總是因著非常愚蠢的原因而總是失敗。

這引起少年內心中莫名的怒火。

壞人哪有這麼簡單？

壞人怎麼可以這麼簡單？

他不明白，更不相信故事中講述的那種過分容易的幸福。

邪不正勝的天經地義讓那些結局少了份實感。

而這令少年感到莫名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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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看著一面鏡子，但不是看著鏡子，而是看著鏡子裡頭自己的倒影，如往常那樣發著呆打發時間。

他把目光看入倒影中的眼瞳，在瞳孔中找到另一尊倒影，影中的瞳孔也有尊倒影，影中的瞳孔令有其影。

他不斷看著，反覆深入，似乎藉此，他的精神也在視界的深入探鎖之際突破了這個房間的囚禁，獲得了自由。

反覆覆反反覆，倒影影倒倒影影道倒影影。

男孩眼花了，忽然感到有些困倦，開始打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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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的鐘敲醒意識混沌的金髮少年。

他注意到自門外走入的幾條身影，僵硬地打直腰桿正襟端坐，正好和走來的黃小姐對上目光，急忙垂下頭。

「很累嗎？」黃小姐端著餐盤來到少年身旁，她席地坐下，瞅著他滿頭亂翹的金髮笑問。

也不是累……男孩暗忖，但話哽在喉裡，說不出口。

但黃小姐卻看穿了他的想法，進一步問：「還是說──覺得太無聊嗎？」

……說中了，真厲害。男孩露出同意的神色，微微點頭。

黃小姐將手裡熱騰騰的飯菜遞給少年，一面問：「那──你有想要什麼嗎？」

男孩沒有回應，她沉吟起來，目光掃過那些與早上無異的兒童繪本後，自語了起來：「也許這種程度的書本已經無法滿足你了……啊對了！」

吃了一驚的少年睜大雙眼，看著黃小姐兩掌一拍，興奮地對自己說：「我家裡還有好些老電影的光碟，改天我帶來一起看吧！」

「電……影？」男孩咀嚼著這陌生的詞彙，臉上滿是不解。

「就這麼說定囉！」

電影……嗎？男孩心中也隱隱升起一股好奇和期待的心情。

後續的二十多分鐘裡，兩人一併用餐，期間伴以黃小姐的滔滔不絕，和著金髮少年生澀的答腔。

大多時候，男孩只是靜靜地琶著餐盤裡的飯，做一個忠實的聽眾。

偶爾，他會在心底莞爾，迅即又把情緒的波動拿穩，漸漸又把持不住，直到嘴角不由得上揚。

彷彿惱人無聊和空白都不曾存在。少年感覺如此。

他悄悄萌生出一點期待，渴望這樣的輕鬆愉快能夠持續下去。

但飯碗很快就見底了。

「啊，」男孩呆呆看著手裡空了的餐盤，有些錯愕地抬頭看向黃小姐，「這……這個……」

後者也愣了下，隨後微微一笑，接過餐具，說：「放著，我來收就好。」隨後她將兩組餐盤碗筷收疊妥當，便起身離開。

少年看著對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一顆心也隨之稍稍下沉，又隨即提起。

不准再隨便難過了。他心裡暗道，一面用力搖了搖頭，感覺精神了許多。

別老哭喪著臉，連話都說不好。晚上黃姐再來，這次一定要好好開口道謝才行。

正當男孩暗自下定了決心，門忽然又出乎預期地打開了。

他驚愕之中帶了三分興奮抬起頭，隨立刻失望；走進門的不是他期待的黃小姐，而是一名陌生的白袍男子。

「例行的檢查。」男人瞥了眼金髮少年，以機械式的口吻解釋：「每隔兩三個月一次，你大概已經忘了吧。」

是我忘了……嗎？男孩眨著眼，努力回想近三個月內的任何事情，卻找尋不到任何和這男人有所關聯的畫面。

也許真的是自己忘了吧？少年半信半疑地說服自己，一面看著男子將一台儀器推了進來，自上頭拉出各式各樣的線路。

「把衣服脫掉。」

男孩遲疑了，他的身體忽然變得很僵硬，像是凍死的屍體。

男人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稍稍放緩了語氣，說：「聽話，不然黃姐知道你不乖的話，以後就不來囉。」

男孩屈服了。他順著對方的意，按捺下心中的焦躁不安，將那件單薄的短袖上衣脫下，露出蒼白瘦削的胸腹。

「很好。」男人將那些線路末端的貼片黏在少年身上，完成後還順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打起精神吧，黃姐也會很開心的。」

男孩睜著大眼，忽然說：「真的？」

沒料想到少年會開口，男子稍稍一愣，隨後大笑，說：「當──然是真的！我和黃姐從來不騙你的。」

男孩看著男子逕自從門口離去，垂下了頭，一手摀著貼了金屬貼片的小小胸膛。

方才有些急促的心律平緩了些。

……是真的就好。

他鬆了口氣，一股猛烈的劇震和痛楚卻在身體各處迅速炸開！

少年的腦海一片空白，全身六十億條肌肉失控痙攣，像是超過了關節扭轉極限的布袋戲偶，四肢緊縮欲斷。

刺燙難耐的燒灼感也隨之而至。

男孩劇烈抖著，卻掙脫不開那些連線，白皙的肌膚開始泛黑，騰出屢屢白煙。

他痛得幾乎要咬碎兩排牙齒，淚水尚未滑過面頰便已蒸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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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喀」一聲，高壓輸出的電流突然跳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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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體鱗傷的金髮少年身子一軟，倒在冰冷的地上，卻未失去意識。

門外傳來黃小姐正與人爭論的聲響，少年側耳傾聽，隱約辨認出「海馬迴」、「麻醉」、「耐受性」之類的詞彙。

但僅此而已，他甚至不明白這些詞語之中的含意。

他覺得好累，累到連那些憎惡和悲痛都懶得提起。

也許被背叛，但那也只是場有點開心的噩夢罷了。

他闔上雙眼，只盼之後能有場自己屬意的好夢。

他日夜期盼的希望，仍遠在彼方的盡頭。

但他深信只要自己持續凝望，日復一日，那刻終會到來。

畢竟，除此之外，他也別無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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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潔的白色牆面裂開了一道工整的縫，凸起長長方方的一塊，順暢地向旁邊滑開，曝露出房間之外的空間。

穿著同樣潔白的黃姐踩著室內拖踏入門內，她快步跨過那些散落一地的書本和玩具，來到蜷縮在房間角落男孩面前，蹲了下來。

緊抱著雙膝的金髮少年動也不動，對於黃姐的到來毫無反應。

黃姐凝視著眼前的孩子，柔聲問：「你還好嗎？」

埋首兩腿之間的男孩卻不領情，只是冷冷下令：「走開。」

但黃姐並沒有順對方的意，反而耐著性子，問：「發生什麼了？」

「......我不知道。」即便聲音悶在臂彎裡，男孩的語氣仍然透露出猶疑。

黃姐環顧了下散落在四處、支離破碎的日常用品，又問：「這些東西是你丟的嗎？」

「我不知道！」男孩忽然有些哽咽，幼小的雙肩微微抖動，「我……我到底該說什麼？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黃姐一愣，隨即撫說：「我並沒有說你做錯什麼呀？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感受，想多了解你而已──」

話還沒說完，男孩猛然深吸一口氣，大喊：「沒有什麼好知道的！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女子默然，她緊抿雙唇片刻，才試探性地伸出手，按向男孩的肩膀。

當溫柔而有些粗糙的五指扣在金髮少年的肩膀上時，男孩感覺一股柔軟的暖意自四周將自己妥善包覆了起來，狹小的空間令他不由得感到安心自在。

少年的眼角泛起點點淚光，依偎在黃姐的懷裡。

他還是不明所以，想不起心中那股巨大的憤怒和憎惡的源頭。

但在受這股暖意包容的此時此刻，他更加清楚地感受到有別於記憶的腳踏實地。

他至誠地感覺到幸福。

或許，是愛。

……都無所謂了。

「沒關係的──沒有關係。」黃姐輕輕揉了揉男孩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肩頸，一面安撫：「你什麼都可以跟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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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金髮少年的一天日常。

而夜晚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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