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以去爱我爱的那个人。』

——【为什麼？】

——『因为那个我爱的人，永远都不可能爱我。』

我是一个人在美国回来日本的，没有任何人来机场接我，我拉著我一年前独自拉著去美国的红色行李箱再次踏在日本的土地上，走过被夜色笼罩的街道，在圣诞节那夜。

早一个月之前已经准备要回来日本，确定好回来的日子，只是谁也没有通知，只是往老家那边打了一通电话，说是回来后安顿好便会回去见一面吃顿饭。

——【为什麼要选圣诞节这天回来？】

——『因为圣诞节对於我来说，意义特别。』

今年这个节日，想在日本过。

即使我明知道，这个节日对於他来说，唯一的特别之处只是差点连命都没了。那个在那年第一个跟我说「圣诞快乐」的男人。

过去一年，我一个人独自待在异乡，不熟悉的语言、不熟悉的脸孔、不熟悉的街道，我看著满街的灯饰，一阵寒意爬满我全身。我头一次那麼切实地感受和认知到，何为孤独。

——【你那时候在想什麼？】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麼，过得好吗？』

这麼热闹的一个节日，正好映衬出孤独的人如何孤独。

孤独到在街上一个人走著的时候回忆起什麼好笑的事，一回头却发现无人可以分享；孤独到站在街上发现鞋带松开了，无人可以分担手上的东西。

我差点，就开始讨厌这个节日。

【结果你回来这个地方之后又如何？】

我此刻拉著行李箱停在商场前面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大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闪著不同颜色的灯饰，闪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亮光慢慢散开，让我渐渐看不清大树的轮廓了。

结果还是一样。

我移开了目光，转头拉著行李箱离开了那个地方。我的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下行李箱的车轮在地上转动的声音。

「内海，你这是下定决心要跟汤川疏离，不再接近了吗？」

「草剃前辈你在胡说什麼呢？我从来没这样想过啊，不是还有案件要拜托汤川老师吗？」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回头看著说话的草剃前辈。

「可是你都回来一个月了，汤川说你没去找过他。回来时也不通知，现在回来了连电话也不通一个吗？小内海，你还真是忘恩负义啊。」

「不是，只是没必要通知而已。」

「是啊，都那麼大个人了，从外国回来不就十几个小时飞机嘛，通知来通知去干嘛呢真是。」坐在附近的课长突然搭话。

我苦笑著看著有点不满的草剃前辈，「是啊，没必要吧。」

没必要吧。

「一般来说回来之前也会说吧，去之前不是说好了确定回来的日子要通知吗？我就算用手铐也会让汤川那家伙来接机的。」

「何必这样难为汤川老师呢，老师也有自己忙的事吧，我们总不能连这些事也要打扰老师吧？」

「啊，内海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们都……」

「什麼懂没懂……一整年没见面前辈说话都怪怪的。」我瞪著眼奇怪的看著草剃前辈，「前辈和我，还有汤川老师，不就是朋友嘛，不需要那麼复杂啦。」

像是一般的，普通朋友就够了。

我，在很努力地思考著我们如何做一对普通的朋友。很努力地拿捏距离，还有找到我应该站的，适当位置。

「……一个电话也可以有吧，即使只是朋友。」

「行了，等有空了我会联络汤川老师的了，我也想跟他见一面。打电话和见面，也是属於正常朋友相处的范围吧？」

草剃前辈张了张嘴，看著我的脸愣住了。

「内海你在美国的时候，有什麼想法改变了吗……？」

「只是突然有一天发现梦醒了，开始思考朋友的正确位置而已。」我看著草剃前辈不解的表情，苦笑了一下，「前辈不懂我在说什麼吧，也许一整年没说日语了，所以组织起来怪怪的，别在意。」说完拿起了刚整理完的文件，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年前离开日本的时候，我的梦就醒了。

一个人拉著那个特意在出发前买的鲜红色行李箱，图它够抢眼夺目，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从袋子里拿出他送的那颗奇怪的石头，打开银杏色的盒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女生一直在四处张望著，她也是一样一个人，身旁有一个鲜黄色的，同样夺目的行李箱。

然后在下一秒，整个侯机室响起了一个声音，我看向侯机室的入口，一个男生喘著气地看向那个有著黄色行李箱的女生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句什麼。

哦，是那个女生的名字。

然后他们就像韩剧的男女主角一样，旁若无人地拥抱在一起。

原来韩剧里的浪漫剧情不是只会出现在剧集里吗？

但是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

我看著自己脚边的行李箱，发现了，那个人是永远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位老师，那位总是理性优先的老师，不会变成韩剧的男主角，去追逐他的女主角吧。

他肯定会冷笑著说，「女主角？很抱歉我这部剧的女主角永远都只是物理。」

老师，你这部剧如果是这样的话，肯定不会受欢迎的。

没有女主角，只有你一个人永远闪闪发光的当主角，其他全部都是，朋友。

他一直都只把我当成朋友。那不就够了吗？人类为什麼总是想得到更多、更多，从来不满足

「一个人待在美国实在太寂寞了，还是日本好，家人、朋友，都在日本。」我们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边喝著酒边聊天，从前总是在餐馆吃著廉价的晚餐说著杀人案件，这次是头一次像朋友一样的聚会。

对，像普通的朋友一样。

「我还以为你那麼久没有联络是爱上在那边的生活，不打算回来了呢。」

「老师是不想我回来吧，我才不让你如愿呢，因为老师在日本，所以我一定要回来……」我似乎是有点醉了，忽然打了个嗝，然后当汤川老师看我的眼神变得奇怪时，我才发现我的话在一个尴尬的位置断开了，「……一定要回来带著很多很多奇怪的案件打扰到你无法工作。」

「……」汤川老师瞪了我一眼之后便别过头去喝酒，似乎是有点生气。

「开玩笑啦。我在日本有那麼多重要的朋友，我怎麼舍得不回来……。啊，真的很想大家……老师也是，有你这个……朋友，真好。」看来我已经醉得不轻，眼前的东西都开始在转个不停。

「呐，思念也是属於普通朋友的范围吧？」我小声地咕噜著。

「以前怎麼会想到可以跟汤川老师这样的人做朋友呢……。」我整个人伏在酒吧的桌子上喃喃自语。

——【其实不想只是做朋友吧？】

——『嘘……这不可以说出来哦。』

有些事，不可以说穿。怎麼也不可以。

做朋友就好，做他最好的朋友，做最了解他的，永远的知己。像太阳和空气一样温暖、平常、重要。

不是关系最好，最亲密也不要紧，只是想一直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懂得他的习惯，理解他的行为，这就够了。

不要求就不会被拒绝。朋友这个位置，太安全了。

这不是电视放的浪漫电视剧集，也不是漫画书，不是男女主角一起经历然后相恋、分离、最后或离或合的故事，这个只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个人的故事。不会上映，也不会出版，不会告诉任何人，没有起伏不定的剧情，只有破碎的片段、回怀、感情的，属於我的故事。

我伏在桌子上，閉上了眼，我看到了那个被午后的阳光笼罩著的研究室，看到穿著雪白实验袍的他，还有在流理台前面，泡著两杯咖啡的我。一杯是加了糖和奶，甜而微涩的咖啡，一杯是不加糖，也不加奶，暗黑、苦涩的咖啡。

那里，存在著一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