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肯醫生醫學專欄 - 流感疫苗：每年接種背後的醫學理由

很多人把「感冒」和「流感」混在一起。喉嚨痛、流鼻水、咳嗽、發燒，日常生活中都可能被稱為感冒；但在醫學上，普通感冒和流行性感冒不是同一件事。普通感冒多由鼻病毒、冠狀病毒、腺病毒、副流感病毒等多種呼吸道病毒造成，通常症狀較輕，以鼻塞、流鼻水、喉嚨不適和咳嗽為主。流感則是由 influenza virus 引起，常見症狀包括突然高燒、明顯肌肉痠痛、頭痛、倦怠、咳嗽，有時會進展成肺炎、心肌炎、腦病變，或使原有慢性病惡化 [1,2]。

因此，流感疫苗不是「預防所有感冒」的疫苗。它的目標比較明確：降低流感感染風險，並在感染時降低重症、住院、併發症與死亡風險。這個差別很重要，因為很多人接種流感疫苗後仍然感冒，就以為疫苗沒有效；其實他感染的可能根本不是流感，而是其他呼吸道病毒。

流感為什麼每年都不一樣？

流感病毒最麻煩的地方，是它變化得很快。尤其是 A 型流感病毒，屬於分節段的單股 RNA 病毒，在複製過程中容易累積突變；不同流感病毒若在同一宿主內交換基因片段，也可能產生更大幅度的變化。前者常被稱為 antigenic drift，抗原漂移；後者則與 antigenic shift，抗原轉移，有關 [1,3]。

抗原漂移可以讓病毒慢慢避開既有免疫保護，所以即使一個人去年感染過流感，或去年接種過疫苗，今年仍然可能再感染。抗原轉移則可能造成更大的變化，歷史上的流感大流行就和這類重大抗原改變有關 [3,4]。

這也是為什麼流感疫苗需要定期更新。疫苗不是因為「品質只能維持一年」那麼簡單，而是因為流感病毒每年流行的株系可能不同，人體免疫保護也會隨時間下降。每年接種，是為了讓免疫系統重新對當季較可能流行的病毒株建立保護 [5,6]。

為什麼接種後還是可能得流感？

流感疫苗的保護效果會受到幾個因素影響。第一，是疫苗株與實際流行株是否吻合。每年疫苗株是根據全球監測資料預測與選定，但病毒仍可能在疫苗生產與流行季之間繼續演化，因此有些年份保護效果較好，有些年份較有限 [5,7]。

第二，是接種者本身的免疫反應。年長者、免疫功能低下者、接受化療或免疫抑制治療的人，接種後產生的免疫反應可能較弱。第三，是流感疫苗主要不是建立完全阻斷感染的屏障，而是降低感染機率與感染後嚴重程度。因此，接種後仍可能感染，但住院、重症與死亡風險可以下降，尤其在高風險族群中意義更大 [6,8]。

換句話說，流感疫苗不是一道保證不生病的牆，而是一層降低風險的防護。若期待它讓人完全不咳、不燒、不感冒，就會對疫苗產生錯誤失望；若理解它的真正作用，就比較能合理看待每年接種的價值。

哪些人特別需要接種？

流感對多數健康成人可能只是幾天到一週的不舒服，但對某些族群，風險明顯較高。這包括嬰幼兒、年長者、孕婦、慢性心肺疾病患者、糖尿病患者、慢性腎臟病患者、免疫功能低下者，以及長照機構住民等 [2,8,9]。

孕婦接種流感疫苗尤其重要，因為懷孕會改變心肺與免疫狀態，感染流感後較容易出現嚴重疾病；同時，孕期接種也能透過母體抗體，在新生兒出生後早期提供一定保護 [10,11]。嬰幼兒本身免疫系統尚未成熟，感染後也較容易出現高燒、脫水、肺炎或住院；年長者則常因心血管疾病、肺部疾病或代謝疾病，使流感併發症風險增加。

不過，這不代表只有高風險族群才需要疫苗。健康成人接種流感疫苗，也能降低自己感染與傳播給家中長者、嬰幼兒或慢性病患者的機會。呼吸道病毒防治從來不只是個人問題，也和家庭與工作場所中的脆弱族群有關。

流感疫苗會不會讓人得流感？

這是很常見的疑問。多數注射型流感疫苗是不活化疫苗，不含能在人體內複製並造成流感的活病毒，因此不會因為接種疫苗而「得到流感」。接種後可能出現手臂痠痛、低燒、疲倦、肌肉痠痛等反應，這些通常是免疫系統被啟動後的短暫反應，不等於真正感染流感 [5,12]。

有些人接種後不久剛好感冒或發燒，常會以為是疫苗造成，但時間接近不代表因果。流感疫苗需要大約兩週左右建立較完整保護，若接種前後剛好暴露於流感或其他呼吸道病毒，仍可能生病。這也是為什麼建議在流感季節前接種，而不是等周圍很多人都病了才開始安排。

疫苗安全性與少見風險

流感疫苗已使用多年，整體安全性良好。常見副作用通常輕微且短暫，包括注射部位疼痛、紅腫、疲倦、低燒或肌肉痠痛。嚴重過敏反應非常罕見，但若曾對疫苗成分有嚴重過敏，應在接種前與醫師討論 [5,12]。

格林－巴利症候群也常被拿來和流感疫苗一起討論。部分研究曾觀察到流感疫苗接種後 GBS 風險可能非常小幅增加，但絕對風險很低；同時，流感感染本身也可能和 GBS 或其他神經併發症有關 [13,14]。因此，醫學上不會說風險完全不存在，但也不應把極低機率風險放大成拒絕疫苗的主要理由。對多數人而言，接種流感疫苗的公共衛生效益仍然明確。

流感和 COVID-19：不是同一種病毒，但會一起增加負擔

COVID-19 出現後，很多人對呼吸道感染的警覺提高，但也有人因此把所有呼吸道病毒混成同一類。流感病毒和 SARS-CoV-2 是不同病毒，疫苗也不同。接種流感疫苗不能預防 COVID-19，接種 COVID-19 疫苗也不能預防流感；兩者各自針對不同病原 [15,16]。

但它們會在現實生活中造成相似問題：發燒、咳嗽、喉嚨痛、肺炎、住院，以及對高風險族群的威脅。若流感與 COVID-19 在同一季節流行，醫療系統負擔會增加，急診、病房與長照機構也更容易承受壓力。部分研究也顯示，同時感染不同呼吸道病毒可能增加不良結果風險，尤其在高風險族群中更需要避免 [17]。

因此，流感疫苗不是疫情時代才需要的疫苗，也不是疫情過後就不重要。它本來就是每年呼吸道感染防治的一部分，只是在 COVID-19 之後，人們更容易理解為什麼降低重症、住院與傳播鏈很重要。

抗病毒藥物可以治療，但不能取代疫苗

流感有抗病毒藥物，例如 oseltamivir 等神經胺酸酶抑制劑，在發病早期使用，對縮短症狀時間與降低部分高風險患者併發症可能有幫助 [18,19]。但抗病毒藥物不是萬能，也需要掌握時間窗，通常越早使用越可能有效；若等到病程很後面才開始，效果可能有限。

疫苗和抗病毒藥物的角色不同。疫苗是事前降低感染與重症風險；抗病毒藥物是感染後早期治療，尤其用於高風險患者。比較成熟的防治策略，是兩者都放在正確位置，而不是把治療當作預防的替代品。

日常防護仍然有價值

流感疫苗很重要，但不是唯一措施。流感主要透過飛沫、近距離接觸與受污染表面傳播，因此在流感季節，手部衛生、咳嗽禮節、症狀明顯時在家休息、避免探視脆弱長者，以及在醫療院所或擁擠密閉空間配戴口罩，都仍有實際意義 [2,20]。

這些措施不需要被理解成永久性的緊急狀態，而是呼吸道病毒季節中的基本風險管理。尤其家中有嬰幼兒、孕婦、長者或免疫低下者時，生病時減少接觸，本身就是一種保護。

每年一針，不是形式，而是風險管理

流感疫苗之所以需要每年接種，不是因為去年打了「白打」，而是因為流感病毒會變，免疫保護會下降，流行株也會不同。疫苗不可能預防所有感冒，也不可能讓每個人完全不感染；但它能降低流感造成的重症、住院與死亡風險，這才是它真正的醫學價值 [5,6,8]。

對一般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不要把流感當成普通小感冒，也不要因為疫苗不能百分之百防感染，就忽略它的保護意義。若本身是高風險族群，或家中有長者、嬰幼兒、孕婦、慢性病患者，每年流感季前安排接種，是一個相對簡單、卻很有實際效果的預防措施。

呼吸道病毒不會因為社會想回到日常就消失。比較好的做法，是讓日常生活和基本防護並存：該接種的疫苗按時接種，該就醫的症狀及早處理，該保護的脆弱族群不要忽略。這樣做不誇張，也不複雜，但往往能避免最不必要的重症風險。

參考文獻

Paules C, Subbarao K. Influenza. Lancet. 2017;390:697-708.
Uyeki TM, Bernstein HH, Bradley JS, et al.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by the Infectious Diseases Society of America: 2018 update on diagnosis, treatment, chemoprophylaxis, and institutional outbreak management of seasonal influenza. Clin Infect Dis. 2019;68:e1-e47.
Webster RG, Govorkova EA. Continuing challenges in influenza. Ann N Y Acad Sci. 2014;1323:115-139.
Taubenberger JK, Morens DM. The pathology of influenza virus infections. Annu Rev Pathol. 2008;3:499-522.
Osterholm MT, Kelley NS, Sommer A, Belongia EA. Efficacy and effectiveness of influenza vaccine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Lancet Infect Dis. 2012;12:36-44.
Belongia EA, Simpson MD, King JP, et al. Variable influenza vaccine effectiveness by subtyp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Lancet Infect Dis. 2016;16:942-951.
Skowronski DM, Janjua NZ, De Serres G, et al. Low 2012–13 influenza vaccine effectiveness associated with mutation in the egg-adapted H3N2 vaccine strain. PLoS One. 2014;9:e92153.
Ferdinands JM, Thompson MG, Blanton L, Spencer S, Grant L, Fry AM. Does influenza vaccination attenuate the severity of breakthrough infections? Clin Infect Dis. 2021;73:562-568.
Iuliano AD, Roguski KM, Chang HH, et al. Estimates of global seasonal influenza-associated respiratory mortality. Lancet. 2018;391:1285-1300.
Madhi SA, Cutland CL, Kuwanda L, et al. Influenza vaccination of pregnant women and protection of their infants. N Engl J Med. 2014;371:918-931.
Nunes MC, Aqil AR, Omer SB, Madhi SA. The effects of influenza vaccination during pregnancy on birth outcome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Am J Perinatol. 2016;33:1104-1114.
Vellozzi C, Iqbal S, Broder K. Guillain-Barré syndrome, influenza, and influenza vaccination: the epidemiologic evidence. Clin Infect Dis. 2014;58:1149-1155.
Salmon DA, Proschan M, Forshee R, et al. Association between Guillain-Barré syndrome and influenza A(H1N1) 2009 monovalent inactivated vaccines. Lancet. 2013;381:1461-1468.
Kwong JC, Vasa PP, Campitelli MA, et al. Risk of Guillain-Barré syndrome after seasonal influenza vaccination and influenza health-care encounters: a self-controlled study. Lancet Infect Dis. 2013;13:769-776.
Baden LR, El Sahly HM, Essink B, et al. Efficacy and safety of the mRNA-1273 SARS-CoV-2 vaccine. N Engl J Med. 2021;384:403-416.
Polack FP, Thomas SJ, Kitchin N, et al. Safety and efficacy of the BNT162b2 mRNA COVID-19 vaccine. N Engl J Med. 2020;383:2603-2615.
Swets MC, Russell CD, Harrison EM, et al. SARS-CoV-2 co-infection with influenza viruses, respiratory syncytial virus, or adenoviruses. Lancet. 2022;399:1463-1464.
Jefferson T, Jones MA, Doshi P, et al. Oseltamivir for influenza in adults and children: systematic review of clinical study reports. BMJ. 2014;348:g2545.
Muthuri SG, Venkatesan S, Myles PR, et al. Effectiveness of neuraminidase inhibitors in reducing mortality in patients admitted to hospital with influenza A(H1N1)pdm09 virus infection. Lancet Respir Med. 2014;2:395-404.
Cowling BJ, Chan KH, Fang VJ, et al. Facemasks and hand hygiene to prevent influenza transmission in households: a cluster randomized trial. Ann Intern Med. 2009;151:437-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