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之路I - 鮮血冠冕 - 第一章：騎士心得2-2

　　夜晚時分，小鎮的熱絡程度並不輸給白天。從街頭望向街尾，數間屋內各樣綠色、粉色明亮螢光。走在街頭的異種們會發現，有更多的深克伊涅在太陽落幕才會出來擺攤或開店。

　　格蘭蛇骨只花了一天半的時間，在這種攘熙又絢麗夜晚，找到新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不過截至目前為止，今天是上工的第四天了。

　　以大樹為基幹建造的多樓層旅店，配上蜂巢窗格和木紋雕刻，展現月熊的傲人手藝，整體風雅大方。旅店入口是拱型大門，門框刻上森林和月亮，屋外吊著琥珀石光來招攬客人。

　　但真正招攬異種的，還是整個屋內瀰漫、散發出去外頭的蜂蜜、酒味和木頭香味。

　　大廳天花板採穹頂式，巨大木樑掛著繁星和月亮飾品，營造可愛的夜空視覺。一樓擺放多張大小各異的原木桌、方便體型各樣旅者入坐的椅子，都鋪著深克伊涅溫暖織毯。

　　可愛的桌型還很貼心地區分，大型異種及小型異種共桌的設計。

　　格蘭在這裡上白天工，晚上則去火洛蠍修斯宅邸進修，其餘休息之間他都會先坐在旅店大廳思考。

　　現在，他佔據大廳後方較少人的二人坐大桌，靠著窗台，等待一位友人入座。

　　那位友人正是──

　　「沒想到你會在這工作啊。」顯得憔悴的英俊美男到來，連那雙赤紅雙瞳的眼皮看起來都帶有重量。髮梢自然捲曲垂落，結枝其間的粉色花朵隱隱綻放螢光，卻忽明忽暗的。幽暮罌雖然面帶誠心的笑容，為格蘭感到高興，但連笑的樣子都有些皺紋。

　　「怎麼一副要乾掉的樣子？沒喝水嗎？」

　　「忙工作的事嘛。聽說『大面具』再一週應該就完成了，礦坑裡沒有我種的夜行花可不行。」

　　「原來是忙這個啊。先喝點東西吧。」

　　幽暮罌抖著手，拿起了木刻版菜單。

　　「老爺子說，去忙碌的地方，理解它為何忙碌；每次都話中有話，肯定也不是為了讓我做做這樣的工作。」

　　「需要我幫忙嗎？」幽暮罌有氣無力地詢問。

　　「不，我要自己去找答案。」格蘭斬釘截鐵地回應，神情志在必得，露出自信笑臉。

　　「那怎麼今天有興致找我？」

　　「我不喜歡欠太久，趁現在休息時間找你來聊聊。我請你。」

　　「要包含續杯哦──我看看哦，我要木穀果香茶，這什麼甜度表？第一次看到。」

　　「給我喝到撐吧──這是我替店家做的，推薦外地異種喝1至2分就行了，不然會甜死的！」

　　路過的年輕月熊店員，穿著皮革圍裙，挺著一身毛茸茸微胖體型穿梭在桌子之間，聽到只喝1至2分甜度，便不可置信地緊盯他們。

　　「噢，剛好你在啊，森厚拿鐵，都聽見了嗎？給我無糖的檸檬草茶加生薑，無糖、無糖、無糖，不要像上次那樣給我偷加蜂蜜。」

　　森厚拿鐵聽到格蘭的囑咐，一臉哀怨地表情看著格蘭。

　　「是我喝又不是你喝！別擺出那表情！」

　　──無糖的世界……你的熊生簡直是黑白的……

　　「我聽到你碎碎念了哦！」格蘭氣的對森厚拿鐵大叫。

　　「哈哈，看來處的不錯嘛。不過名字挺特別的。」

　　「他們一家都這樣，黑岩拿鐵、森厚拿鐵、玄樸拿鐵，說是父輩裡曾有熊是鐵匠，所以才叫拿鐵。」

　　「嗯……道理我是都懂，可怎麼聽起來都很好喝？」

　　「嘎哈哈哈，對吧，我也這樣吐槽他們一家，結果這家店主叫『木爾森』，以前是做木工的，聽起來是最正常名字。」

　　「哈哈哈，難得看你笑呢。」幽暮罌向前靠在桌上，右手托住臉頰擺著慵懶姿勢。

　　後來，幽暮罌先說自己近日的工作趣事，直到熱飲來時，都先停下交談。

　　幽暮罌靜靜品嘗杯中茶香，木穀果的溫暖清香和果實的煙燻香味，他全神貫注地享受，就連抬起纖長手指勾起茶杯的動作都優雅如水。

　　低垂的紅寶石眼眸映著茶水波光，輕啜一口後，勾起了滿足笑意。

　　格蘭蛇骨對這副神態非常有印象，幾個月前，一夥人聚在一起喝茶的畫面歷歷在目。

　　「你們卡利山德的喝茶方式都一樣呢，都很享受。」

　　「噢？是誰呢？」

　　喝過茶後的幽暮罌看起來精神百倍，連氣色都紅潤起來。

　　「一個討厭的園丁。總是笑咪咪的，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嘴巴說討厭，臉卻在笑呢。」

　　「很久沒這麼放鬆了。說吧，你想知道些什麼。」格蘭的傘狀顱骨看起來也不像平常那樣怒撐弓張，像極了被水弄濕的頭髮下垂。

　　「先聊聊你的刺青吧。它看起來很特別。」

　　「我是黑轟蜴的蛇骨族，要說刺青來源嘛，是為了記起教訓。在先祖那一輩……不曉得是哪一代去了，曾經為了擴張領土，跑去招惹利爪腹蛇。」

　　「哇，那利爪腹蛇『後面』的……」

　　「就是那『後面』的出現了，娜迦蛇族的戰士，把我先祖那輩給打垮，驅趕遠地。逃到沼地，為了奪回過去榮光，在自己黑色的鱗片上，以白色顯眼的方式凸顯出『屈辱』。」格蘭站起身來，渾身出力鼓脹肌肉，除了一身蠻練出的傲人筋肉和驚人的黑色鱗片之外，白色刺青從他正面看上去形成一個形狀……

　　「這是蛇！」

　　「所以才說是屈辱。可是經過幾代之後，反而只有認證過的強者可以在身上刺青……說真的，我認識過一位娜迦蛇族，她很強，非常地強悍……尤其是作為一個母親……」格蘭一提到那位娜迦蛇族，眼眶就忍不住湧動。

　　「敬這位娜迦蛇族的母親──她盛放過，飄落之後，期望她的愛，長留停在她的子女枝枒間，永不凋零。」

　　「敬麗麗安。」格蘭舉杯痛飲。越是像這種時候，他越希望自己腦袋清醒，所以他選擇喝提醒的花茶，而不是以酒來麻痺自己。

　　這種事情和感受，是不該被麻痺的。

　　「我自己則是很討厭黑轟蜴的一切。」

　　「真巧，我也討厭卡利山德。不過，我也記得它美好的部分，你呢？格蘭蛇骨，你還記得美好的部分嗎？」

　　格蘭先想起的是同族相噬，再來是蹂躪虐殺其他有智慧的異種，不停地獵食和繁殖──這些都不對，都不是他最早所知的黑轟蜴。

　　格蘭回想得更久遠，久到父親還是位讓他崇敬的戰士，久到父親將他背在身上，晀望樹林和山海的時候，學習如何在沼地、河川、森林、高山狩獵和生存。

　　黑轟蜴，是什麼時候開始墮落的？

　　格蘭搖頭，他已經沒印象有什麼特殊的關鍵點了，畢竟黑轟蜴獵殺過太多異種了。

　　「但是，有的，我從部族……從父親身上，不單是以傳承的智慧活在當下，更以感恩的心活在大自然之中。也學到戰士如何挺胸向前，保衛部族。我有這麼強健的身體，也是部族所賜──都是因為我吃過很多肉。」

　　「也是有美好的回憶嘛。」幽暮罌很高興自己的引導讓格蘭想起有用的過去。

　　「倒是你自己為什麼討厭卡利山德？」

　　「只要你是卡利山德，永遠都要為了王室而『使用』。只要王室需要，你就要無條件被徵收──如果你的部族不被需要，那連播種的資格都沒有，連生活的泥土都會被挖走。」

　　「這哪來的土匪？」格蘭覺得自己聽得不是卡利山德，驚訝地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這只是誇大的謠言，直到我親眼見到我朋友的部族遭殃後……我就離開家鄉了，踏上尋找……所有我感興趣事物的旅程。來平撫過去的傷痛──我逃家了。」幽暮罌自嘲笑了，嘆氣之中流露出對家鄉的無奈和思念愁緒。

　　「你特別紀錄『美好』的一切，不論藝術、還是其他異種的事物，就是因為親眼見過『剝奪』一切到什麼也不剩的部族嗎？」格蘭替這位朋友感到難過。

　　「對。到現在還是我的陰影。那個部族──向陽族，明明就只是喜歡曬太陽、面對太陽微笑的部族罷了，後來我再也沒見到那位笑容美好的朋友。」

　　「希望你有朝一日能見到他。敬這位向陽族。」

　　「敬葵西多。」

　　聽著這個名字，格蘭的記憶正慢慢運轉著，那熟悉的微笑和陰險眼神一下子浮現在眼前。

　　「……噗！」格蘭把茶給噴了出來。

　　「哎呀？」

　　「什麼鬼？太巧了吧！」

　　「哎呀呀？」

　　「那傢伙活得好好的，在城裡當園丁啊！」格蘭氣得要把桌子給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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