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髮 - 第 6 章

　　閔萱本來想隨便找個誰到家裡，但偏偏大家今天都沒空，也未免太巧了。她不禁想起早上小娟的那句「很夠朋友」。

　　到底要怎樣才算「很夠朋友」？

　　照小娟的說法，玟芯把功課借朋友抄、幫忙佔位子、替對方承擔懲罰就算是「很夠朋友」，但真的只要做了這些就可以算是稱職的朋友嗎？

　　她可不這麼認為，因為這些都是可以裝出來的東西。

　　至少也要代替朋友去死吧。

　　如果做不到這點，所謂的朋友就只是在社會中生存的輔具。而且說真的，有誰會為朋友而死啊？至少她就不會這麼笨，但要是有人願意為自己這麼做的話，她也不會有意見。

　　她回憶起國中時那些圍在她身邊的聽話小羊，那些人明明說會當一輩子的朋友，但只要一畢業就不再跟閔萱聯絡。雖然那些人很靠不住，但閔萱有相當的自信，那時自己要是叫她們去死，她們也會照做。

　　不然死的就是她們了嘛。

　　可是自己現在需要的不是有人為她去死，而是有個人陪她踏進家門就好了。

　　閔萱站在門前看著手上的鑰匙，思考著鑰匙除了拿來開門外，還能有什麼其他功能，因為她真的不想獨自一個人待在家裡。

　　可惡！那些說沒空的人以後一定讓他們好看！閔萱怒氣一來，竟然忘了自己還在猶豫，精準地將鑰匙插進鎖孔。

　　門開了，門內的漆黑格外濃厚，與走廊上的光亮分裂成兩個世界。閔萱先把手探進去，摸到開關立刻按下去。家裡的燈全開之後，她總算有了一點安全感，抬頭看了看時鐘，才六點，在她上床睡覺前，這麼長的時間要怎麼度過？

　　閔萱決定先馬上去洗澡，要是太晚去，疑神疑鬼的症狀肯定會更嚴重。雖然現在全世界最恐怖的地方就是廁所和浴室，但閔萱真的沒辦法接受一天不洗澡。

　　這棟公寓的房間內只有廁所，浴室是同一層樓的住戶共用，平時閔萱總是嫌別人用過的浴室地板很噁心，或許今天不用受罪了，這是唯一的好事。

　　閔萱打開浴室的燈。

　　說也奇怪，從一滴水都沒有的地板來看，浴室明明還沒人用過，溼氣卻異常的重。

　　白癡啊！浴室當然會有溼氣！

　　閔萱不情願地伸手去擠洗髮乳，一向喜歡乾淨的她，現在只覺得洗頭是一件痛苦的事，就連洗髮乳的香氣也消失無蹤。她用手指輕輕抓著頭皮，今天似乎沒什麼泡沫，感覺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沖完頭後，閔萱用毛巾把頭髮包起來，擦了擦滿是霧氣的鏡面，鏡中穿著衣服的人似乎不太不像自己，她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要穿著衣服洗頭？平時自己不都是在洗澡時順便洗嗎？

　　就只是為了出事時可以逃跑。

　　閔萱從沒像現在這麼痛恨自己，她討厭被人控制，特別是她瞧不起的人，這就像看到一個醜女比自己還受歡迎，誰能不生氣？

　　玟芯那種賤女人講的恐怖故事到底憑什麼讓她害怕？看著堵在排水孔的髮堆，閔萱不禁湧起強烈厭惡感。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噁心的東西。

　　克服恐懼的唯一方法就是去面對它。閔萱決定暫時相信這句話，而且不只是面對，她還要把恐懼轉換成憤怒。

　　想像玟芯就在一旁看著，閔萱毫不猶豫地用指尖去碰那團頭髮，下定決心要把它拿起來，就像自己平常做的一樣。

　　結果閔萱用盡所有勇氣，還是沒能一次拿起所有頭髮。髮絲與髮絲之間似乎捨不得離開彼此，她拉起那一小搓頭髮時，好像還能聽到魔鬼氈撕開的聲音。接下來她急著將手上的東西扔進垃圾桶，但不管怎麼摳、怎麼甩，就是有幾根頭髮不肯脫離她的手指。

　　最後閔萱終於無法忍受，她衝向蓮蓬頭，將水量開到最大，這下才終於將手指沖洗乾淨。那些好不容易撿起來的髮絲，現在又順著水流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只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在還沒結束前就被搞到虛脫，閔萱甚至有了把頭髮留給下一個人處理的想法。

　　但要是在這個時候停下，就更難說服自己是真的不害怕了，她可不想繼續被可怕的幻想給糾纏至天明，或是在食物裡發現異物時也得胡思亂想。

　　再堅持一下就好。

　　閔萱不給自己太多思考時間，第二次將手伸向那團黑色惡夢。

　　這次手指直接按上冰冷的排水孔，在感覺到到鐵片紋路後，她將手指探入髮堆最底層往上捏起。但都已經做到如此，還是有幾根髮絲勾住排水孔的縫隙，被拉扯時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纏得太緊的還斷在排水孔表面，在少許的積水上飄動。

　　為了能一次解決，閔萱在指尖捏著頭髮的情況下又去摸排水孔，可能是已經習慣這個觸感，不像一開始那麼刺癢，也就沒有太多猶豫。

　　這樣大膽的舉動讓閔萱以為自己總算克服障礙，並徹底破除林玟芯的詭計，不禁開始沾沾自喜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浴室裡的積水突然像著了魔般快速往排水孔流去。

　　閔萱的手指毫無預警地被緊緊吸住，她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前倒去，臉頰砰一聲貼在冰冷的磁磚上。她睜大眼看自己無法動彈的手指，那團髮堆緊緊附在生鏽的排水孔上，看起來就像長滿毛的肋骨。

　　她都還來不及有什麼反應，就感覺到了。

　　排水孔下有東西在刮她手指。

　　閔萱尖叫著想把手拔起來，但吸力卻強到讓手指疼痛，要是真的強行拉開，恐怕整片皮膚都會被撕下來。掙扎到最後她終於體力虛脫，又再次被那股力量強拉倒在地上，現在不只排水孔，連地板都像一個大型磁鐵，把她的四肢狠狠吸在地面。

　　唰唰唰唰唰唰……

　　排水孔雖然像飢渴的野獸拼命抽水，但浴室的積水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怎麼也排不完，每當她快被越來越高的積水给嗆死時，水就會瞬間排得一乾乾淨，然後又重新開始積水，就這樣一直重複著折磨她的惡作劇。

　　「救命……咳！咳！救……」

　　雖然閔萱慌得快要整個人炸開，但滿嘴的積水讓她只能發出微弱的求救聲。

　　終於，在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之際，排水孔下的野獸似乎終於膩了，感覺到吸力稍微減弱的閔萱，趕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指總算從排水孔拔了起來，那團頭髮也跟著她的手指一起被帶起，然後落在地上。

　　現在整間浴室已經沒有半點溼氣，連一滴水也沒有，乾燥得宛如從沒人使用過。

　　呼……呼……呼……

　　閔萱往後跌坐在浴室地板拼命喘氣，她很想把體內所有水分都咳出來，因為剛才水淹到她面前時，她很確定有頭髮跟著水竄進她的鼻孔和嘴巴。

　　那團賭塞住排水孔的頭髮就掉在她旁邊，髮絲之間似乎有一種恐怖的凝聚力把它們緊緊的吸附在一起，形成一個異常龐大黑色塊狀物，讓人不敢相信這竟然是自己頭上掉下來的東西。

　　天啊……

　　閔萱哭著爬出浴室，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她勉強自己癱軟的雙腳再多走幾步，好不容易才走到床邊倒下。結果最後澡也沒洗，淚水和溼髮的水就這樣滴在床上，棉花歡悅地吸收難得遇到的水份，絲毫不理會床上那名渾身發抖的女孩。

　　閔萱知道剛才絕對不是在作夢，因為現在手指上還留著排水孔的紅印子，雖然是自己的手指，她現在卻完全不敢用這隻手去碰身體的任何一部分。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排水出了問題嗎？排水孔要是沒有蓋子，手指說不定會整個被吸進去，明天一定要跟房東抱怨才行，她付了錢就應該得到等價的服務，而不是來受罪的。

　　隔壁傳來關門的聲音，那個奇怪的女生好像也要去洗澡了。閔萱暗自希望她也遇到一樣的事，這樣就不會只是自己的問題……

　　為了讓心情平復下來，她拿起吹風機吹乾頭髮，溫暖的風著實讓恐懼退去了一些。

　　閔萱知道不能再一個人承擔這些事了，如果不說出來自己很可能會崩潰。

　　玟芯應該會聽她說吧？她一定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老實說，她現在就想打電話給玟芯。這一切都是玟芯的錯，要不是玟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硬要逼會害怕的人聽鬼故事，現在自己也不會這麼狼狽，這全都是她造成的，她要負責到底。

　　叮咚！

　　她的思緒被突如其來的門鈴聲給中斷了。

　　是誰？難道終於有朋友良心不安來陪她了嗎？那不管是誰都要纏著不讓對方走才行。

　　閔萱趕緊跑去開門。

　　「嗨……嗯？」一開門看到來者，閔萱頓時語塞。

　　又是她。

　　隔壁那位怪裡怪氣的女生又站在她家門口，跟昨天不一樣，今天她臉上帶著笑容，不過閔萱還寧願她繼續低著頭，她的笑容就像恐怖片配上肉醬義大利麵，讓恐怖感瞬間升級，就算心情好的時候看到這種長相也會覺得不舒服的。

　　所以她也有在浴室遇到什麼嗎？

　　「妳好。」

　　「什麼事？」閔萱現在只想把門關上，雖然有些問題她是真的很想問。

　　「妳掉了東西。」說著她手握拳伸向她。

　　閔萱實在不懂自己的思考邏輯，這種就算手上拿著鈔票也像在拿冥紙的人會給自己什麼好東西？但她還是傻乎乎地伸出手。

　　一團頭髮落進她的手心，刺麻感瞬間從手掌傳到全身。

　　她尖叫一聲趕緊把東西甩到地上，髮絲在白色地板上顯得特別漆黑。

　　「下次不要再忘了喔。」

　　對方向她揮揮手就離開了。

　　那個揮手對閔萱來說，代表自己跟正常生活已然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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