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痕 - 第十三章

「您第一次蒞臨寒舍，準備的卻皆是些粗茶淡飯，還請見諒。」

三人到飯廳時，主人翁狡祀已經站在飯桌旁，並對著黎靖友善的笑笑。

「請您不要如此尊敬我，像對待戌凌那樣就可以了！」尷尬侷促之間，黎靖不自在地對他說。

但好像用了錯誤的舉例，男孩在看見狡祀瞥了眼戌凌後，後知後覺的發現。

「……我知道了，那麼我可以叫你小黎嗎？」

「嗯，可以啊！之前弟弟妹妹也是這樣叫我的。」過了一段時日再次聽到這個稱呼，黎靖不覺有些懷念。

「為什麼是小黑先！就算要叫小黎也是我先叫！」看不慣小黑「先跟黎靖好上了」，戌凌又在一旁抗議。

然而只換來黎靖一個瞥眼，「你叫啊，又沒人阻止你。」

黎靖一直沒問，但他其實有注意到，戌凌從一開始就沒有叫過他的名字，都是小孩小孩的喚。

雖然很好奇，但一來不知道怎麼開口，二來也是害怕得到「我還沒接受你」之類的答案。

黎靖也清楚自己真的很膽小，但沒辦法，他就是問不出口，搞不好戌凌從頭到尾只是喜歡叫他小孩，並沒有特意不叫名字。

那麼一直在意這個問題的自己不是很蠢嗎？

最後戌凌逕自先在餐桌旁落座，等眾人也坐下、主人宣布開動後開始吃魚，哢嚓哢嚓地啃著魚骨，卻沒再開口。

眾人也在餐桌旁坐下。狡祀說是粗茶淡飯也誇大了，兩道青菜和一碗茶泡飯，一人還有一尾青花魚，是不多，卻簡單美味。

飯後，等他回房拿好換洗衣物後，麒伊紅帶黎靖去到浴室。

浴室裡有個很大的木製浴盆，冒出縷縷煙霧，散出溫和的藥草味，黎靖看到時眼睛都亮了。

麒伊紅微微一笑，「等你洗完我會再把藥膏拿過去，請記得先把傷口沖乾淨。」

「嗯，沒問題！謝謝你，小伊。」

把自己洗乾淨，也確定自己的傷處乾淨後，黎靖迫不急待地踏進澡盆。

「呼唔，好舒服。」才舒適放鬆的嘆口氣，黎靖又想起剛剛用餐時的事。

戌凌反常地沒有回自己的話，也很安靜。「果然是因為要他叫我的名字嗎……」所以他沒辦法回話，因為他不想。

黎靖把眼睛以下都浸進水中。戌凌果然是還沒接受自己嗎？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這次男孩是對的。

另一方面。

戌凌在房中的大床打滾，煩惱著另一件事。

「他一定注意到了！小黑一定注意到了！啊啊啊他看了我一眼！那絕對是威脅！」戌凌懊惱的悶在枕頭中大喊大叫。

「怎麼辦怎麼辦，他等等一定會來問我是怎麼一回事！天啊我要被教訓了！」

可惜的是，狡祀的確注意到了，不過當天卻沒有去找他。

而是在戌凌快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的幾個禮拜後。

「戌凌，換你了。」

還躺在床上的戌凌聽到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看到來者是頭髮還濕漉漉的黎靖才鬆口氣。

「哦、好。」

在青年離開房間後，麒伊紅就接著來敲門了。

客房共有三扇門，通往室內外的門各一扇，剩下那隔間是廁所。廁所沒辦法沖澡，因此要洗澡的話還是要到方才他泡澡那裡才行。

一張雙人床、一張矮几、一張長沙發、一個衣櫃、一個小收納櫃，天花板上看著很有藝術感的吊燈跟房內地板鋪著的地毯，就是房內所有的家具。

麒伊紅拿著一瓶藥劑，仔細地交代黎靖用法和用量後就匆忙離開了。

於是黎靖就坐在毯子上，把雙腳擦乾、慢慢吞吞地上藥。戌凌沖完澡進房，看到的就是這幕。

「唉，你怎麼不先把頭髮擦乾呢？」說完，他把自己頭上的毛巾放到黎靖還在滴水的頭上擦著。

「你還不是一樣，還說我。」嘟噥兩句，黎靖繼續乖乖進行他的抹藥工程。

擦傷的面積其實頗大的，不過都是破皮紅腫，差不多過幾天就可以好了。

「你都洗出來多久了，尤其天氣這麼冷，小孩子容易感冒的。話說，你的傷怎麼樣？還會痛嗎？」

他搖搖頭，「沒事，不摩擦到就不會痛。」

「那就好，剛剛我幫你跟小黑要了雙鞋，大概明天就能拿到了。」

「那明天得好好謝謝小黑哥哥……狡祀大人了。」

「嘿，虧我想到了，不然你明天就得再痛一天了。」摸摸小孩的頭髮，確定乾了，戌凌開始處理自己的頭髮，「不過，是我忘記了，明明剛下火車的時候還有注意到，對不起啊小孩。」

「……你為什麼總是叫我小孩？為什麼不叫我黎靖？或小黎？」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黎靖脫口而出後也被自己嚇著了，那股勇氣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沒了聽答案的膽子。

「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的。我們睡覺吧？我困了，拜託你關燈。」

稍早就主動說過自己可以睡長沙發，黎靖胡亂將藥瓶塞進背包裡，在沙發上躺平，一拉棉被蓋住全身，就這麼緊閉雙眼不說話了。

片刻，他聽到戌凌簡單的收拾一會後爬上床。

「晚安。」之後再沒聲響，燈滅了。

黎靖凝神傾聽，卻沒有聽到青年再說任何話，帶著失望和慶幸混雜的疲憊沉沉睡去。

躺在床上的戌凌卻睡不著，睜開的雙眼在月光的照耀下彷彿閃著熒熒綠光。

他沒辦法回答小孩。是他的問題，他叫不出口。他不敢。

自己在那天把小孩撿回家是不是錯了？戌凌不只一次這樣想，但對於救了男孩這件事他不後悔，只是懷疑是否不該把他留在自己身邊、是否不該一起帶來找小黑。

是不是在小孩提出要離開時，就應該讓他走？

他不應該一時糊塗、他不應該把自己的想像強加在他身上、他不應該……

小孩不應該遭到這種對待。

戌凌很清楚，必須將錯誤的影射從小孩身上抽離，但……他還做不到。

就在青年腦袋一片混亂時，床緣突然出現了動靜，嚇得他一臉防備的驚坐起，發現原來是夢遊的小孩正打算爬上大床後，為自己的大驚小怪失笑，伸出雙手把他拉了上來。

黎靖上了床，照樣自動鑽進被窩，被冰冷的床凍的哆嗦幾下，伸出小爪子到處摸索，確定身旁有人後再次熟睡，這次跟昨天一樣，眼簾掀都沒掀。

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戌凌沒再被這一連串行為嚇到，確定小孩蓋好棉被後背對著黎靖躺下。

幾秒後聽到小孩模模糊糊，無意識的又喚了聲哥哥，登愣了下，戌凌轉過身來緊緊抱住小孩。

明知這樣做黎靖可能會不開心、明知黎靖喚的不是自己，戌凌摟著他，胸口卻像鑽心般發疼。

黎靖是那麼想要一個家，黎靖是這麼信任自己、對於讓自己受傷的他沒有半句抱怨，他卻對答應跟他一起生活的小孩做了什麼？

戌凌將懷中累到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孩摟得更緊，有不捨，也有決心。

他會努力，直到那天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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