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 - 第 2 章扮鬼臉的必要性

　　「妳最近還好吧？」

　　直到對方開口說話，姚音敏才察覺有人坐在她旁邊。李？明奇手上拿著大杯飲料，嘴裡滿是紅茶，不知為何非得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跟她說話。

　　李明奇雖然比自己小兩歲，也是第一次出演電影男主角，名氣更是追不上姚音敏，但他是童星出身，論資歷比姚音敏還久，所以兩人的相處方式就跟平輩差不多。

　　她很慶幸合作的男主角是個除了拍戲以外不會跟自己有太多交流的人，他們前一秒還是情侶，下一秒就像不認識的人，話都還沒說半句，就開始各做各的事。一般人或許會覺得這樣有點尷尬，但李明奇似乎跟她有種默契，無話可說時絕對不會硬找一些貧瘠的話題來撐場面，這點讓姚音敏十分感激。

　　所以當李明奇難得跟她搭話時，自己其實想好好回應他的問題，但這個問題是如此困難，以至於她只能擠出兩個字。

　　「還好。」

　　這兩個字通常被用來表達「很好」或「很不好」，就是很少真正用在「還好」的情況。

　　「不用去理網路上那些人，他們久了就膩了。」

　　可能是自己太過刁鑽，她發現李明奇雖然對那些網友不屑一顧，但可沒表示對那些謠言也不屑一顧，或許就連跟當事者一同拍戲的李明奇也開始半信半疑。

　　姚音敏很清楚，雖然爭議話題有時反而能讓票房上升，但要是電影整體的評價被拖後腿，就算李明奇沒有明說，他的粉絲也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我會盡量少去看那些評論的。」姚音敏回他一個微笑。

　　似乎是對姚音敏沒有承認而鬆一口氣，李明奇的表情明顯沒這麼緊繃了，他又喝了一大口紅茶。

　　「他們都只是在亂講而已，呃……妳當然不會嫌我有口臭，對吧？」李明奇不確定地補上一句，最後連自己都笑了起來。

　　「當然沒有，但我不敢保證其他人沒有意見。」

　　「哈哈，妳其實挺有趣的耶。話說我真的很幸運，才剛復出就能跟妳搭檔，說不定妳下次就是影后了，我卻連個獎都還沒得過。」

　　姚音敏已經連續三年與最佳女角擦身而過。但她知道李明奇這句話只是拍拍馬屁，並沒有諷刺的意思，因為身為男主角，他一定比誰都更希望姚音敏可以因為這部電影得獎。

　　「得獎本來就是天時地利人和的事，自己表現得怎樣自己最清楚不是嗎？」

　　「可是我真的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給妳……唉，都快殺青了，我好像要把握時間跟妳多討教一下演技，妳接下來有什麼計畫嗎？」

　　「應該會過一陣子再接戲，先暫時休息。」

　　「是因為那些謠言很累吧？其實妳也沒做錯什麼，到底為什麼都是妳在承擔啊？」

　　李明奇皺起眉頭，這次看起來倒是真的在為姚音敏抱不平，但也可能是在想像相同的情況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怎樣而已。

　　身為一個備受期待的電影新星，李明奇對任何影響人氣的因素都相當敏感。他極度在意每個鏡頭的存在，有人在拍攝幕後花絮時，李明奇會立即切換為粉絲服務模式，一改劇中強勢帥氣的形象，表情千變萬化，說起話來也特別幽默，搞到最後拍個花絮比拍正戲還累。

　　甚至在較早之前，李明奇偶爾還會靠過來跟姚音敏自拍，但基於供需原則，只要沒粉絲喜歡看，合照的頻率就自然減少。

　　李明奇小小年紀就當了演員，直到現在還是這麼努力，完全沒有鬆懈，相較之下自己簡直是不知上進，要是她能在粉絲身上多花一點心思，說不定現在支持的聲音還會多一點。

　　可能是想不到什麼話題了，李明奇往後一躺，打算閉目養神。姚音敏也重新拿起擱在一旁的劇本，廖導演剛才雖然沒發現她的異常，但辜負他人信任的愧疚感仍揮之不去。

　　除了演戲外，她到底還有什麼能耐？

　「嗨！我們的男女主角在做什麼呢？」

　　一個明顯過於興奮的嗓音從身後迅速逼近。光是聽到這個聲音，姚音敏就知道接下來絕對沒什麼好事。為了不要跟那個人有太多交流，她趕忙搖醒已經進入半個夢鄉的李明奇。

　　說也奇怪，平時自己對於有人靠近都格外敏感，今天竟然連連失誤。

　　李明奇才睜開睡眼惺忪的雙眼，就被迫直接對上手機鏡頭，但他臨危不亂，並沒有急忙轉換成精神百倍的狀態，反而繼續瞇著眼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好像拍攝者的出現對他這種隨性的人來說一點也不造成影響，實際上他早就清醒過頭了。

　　「欸……幹嘛啊……」

　　「來跟粉絲打招呼啦！看看我們剛睡醒的明奇帥不帥？」

　　何曼芸高舉手機把自己也納入畫面中，她身後的李明奇慵懶地揮揮手，而被迫加入這個彩色框框的姚音敏只能陪笑。

　　「數到三我們一起扮鬼臉！一、二、三！」

　　李明奇很配合地歪著頭翻白眼，何曼芸則把臉擠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還不忘嘟起嘴。其實扮鬼臉本身並沒有什麼困難，但對姚音敏來說，如果不是劇情需要，根本難如登天。

　　因為她就是不想做。

　　看著不斷變換表情的何曼芸，她不禁懷疑眼前這個人是否能看透她的內心，所以才會時不時用鏡頭把她給套住。

　　姚音敏大概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討厭。因為這部電影最初選定的女主角其實是何曼芸，那時連新聞都用了篤定的標題來報導，說這是何曼芸從模特轉戰演員後第一次擔綱電影女主角。沒想到最後廖導演的一句：「音敏比較像我心目中的女主角。」讓本來備受期待的何曼芸一夕降為女配角。

　　如果兩人還會為這件事針鋒相對也就算了，但何曼芸卻絕口不提。她們初次見面時，何曼芸還在鏡頭前給姚音敏一個熱情的擁抱。

　　「音敏姐是我的偶像！」那時何曼芸是這麼說的。

　　直到現在，她還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向何曼芸道歉。本來只是無關對錯的競爭結果，也不用對誰感到愧疚，卻因對方表面上毫不在意的態度，而蒙上一層尷尬的薄霧。何曼芸越是笑著就越像被害者，相較之下誰是加害者就更一目了然，這就是她不喜歡跟何曼芸處在同一個鏡頭的原因。

　　於是在加害者和被害的形象越來越深植人心的情況下，只要兩人還在一起工作，就隨時會有姚音敏的小道消息在網路流傳，通常不是惹火誰就是抱怨誰，不然就是其他更勁爆的黑暗面。她不否認有些話自己確實說過，但在被惡意的有心解釋後，反而讓她覺得承認是吃虧大於好處。

　　當然，她之所以討厭拍戲以外的鏡頭，還有其他原因。

　　「音敏姐要不要說幾句話？」

　　饒了我吧。

　　「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們的新電影，這次的劇情……」

　　「真的超讚的！光是看劇本我就忍不住掉眼淚了，尤其是明奇，他的演技真的太厲害了！大家一定要看喔！」

　　姚音敏望著何曼芸及肩的短髮隨著說話不斷擺動，被打斷的憤怒隨之晃上腦袋。會被怎麼批評都不重要了，她現在只想避開兩個被鏡頭吸進去的靈魂。

　　「拜託一定要支持《海底流星》喔！大家掰掰！」何曼芸和李明奇都朝鏡頭揮手，姚音敏只是用一個模糊的笑容帶過，隨即看向一旁，裝作有事遠離拍攝範圍，其實只是換個地方看劇本罷了。

　　停止錄影的何曼芸立刻放下嘴角，安靜地站在原地滑手機，李明奇這時終於注意到氣氛不太對，不停在兩個女人間來回偷瞄。

　　姚音敏十分清楚，光是這個短短的三分鐘影片，就足以讓攻擊者飽餐一頓，因為再怎麼乾癟癟的內容他們都有辦法把它變得美味多汁。如果沒其他意外，自己剛才的表情大概又會被解釋成在針對何曼芸，當又有人想抹黑她欺凌後輩演員時，這個影片就可以成為有力證據，在網路上廣為流傳。

　　她知道何曼芸現在一定在上傳影片，更知道知道下面會有什麼留言，但自己絕對不會為此去求何曼芸，就像她沒有因為身為女主角而道歉一樣。

　　長達一分鐘的沉默過去後，李明奇似乎打算緩和一下越來越尷尬的場面。

　　「那個……曼芸……」

　　李明奇當然不會先找姚音敏搭話，何曼芸對他來說顯然較為「容易」，兩人不僅經常在一起聊天，也常跟彼此的朋友出去玩，甚至有粉絲替他們成立情侶粉絲團。

　　「音敏姐，晚上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飯？」何曼芸抬起頭，毫不留情粉碎李明奇的一番好意。

　　「我還有其他事。」她完全不打算把視線從劇本上移開。

　　「喔，那跟妳說一下，佳琦說想要跟我們一起去，可以吧？」

　　姚音敏早就知道第一個問句只是幌子，何曼芸根本就沒邀請自己的意思，只是想先打個預防針，當有人問：「你們怎麼都不邀音敏一起來？」時，就不至於被冠上罪名。而自己助理總是跟何曼芸玩在一起的事實，就算她裝作不知道，其他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她的下班時間，不用問我也沒關係。」

　　「說的也是，佳琦一直說好久沒開心玩了，看她最近越來越消沉，實在有點擔心。」

　　妳未免也太多管閒事。

　　「對了，我們下禮拜五要開趴，明奇你到底有沒有空啊？」

　　「真的不行，卡到晚上的通告。」

　　「哪有這樣的啊？明明要順便替你慶祝生日的耶！」

　　「對不起啦。」

　　何曼芸故意重重嘆一口氣。

　　「反正音敏姐一定又不能來對吧？等一下，妳應該記得明奇的生日吧？」

　　「誰會沒事記我的生日，我也沒記妳的啊。」眼看就要被捲入風暴，李明奇趕緊搶先回應。

　　「你真的很過分耶，不過我都會記得大家的生日，舉例來說，音敏姐你知道佳琦的生日是幾月幾號嗎？」

　　為什麼話題又回到佳琦了？

　　「不知道。」

　　「是十二月七號，不過我問過佳琦，她說也不知道音敏姐的生日，妳們怎麼有點像陌生人啊？哈哈。」何曼芸明明是跟姚音敏聊天，視線卻始終停留在某張椅子。

　　她想套我話。

　　姚音敏終於放棄一個字都看不下去的劇本，雖然她也不想看某人的臉。

　　「那就要麻煩曼芸多關心她了，畢竟妳老是找她出去玩。」

　　「才沒有……」

　　「有。」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何曼芸故作悠閒的表情終於出現一絲難以察覺的不悅，那聲重疊的「有」顯然刺中某個她想隱藏起來的東西。

　　妳就是想讓我承認對佳琦不夠好是吧？抱歉，這問題恐怕要丟還給妳了。

　　「什麼啦……」何曼芸一臉無奈，像是在抱怨遇到聽不懂人話的瘋子。她一回頭又想找李明奇，但李明奇早已退到戰場邊緣，拿著手機東張西望，好像不努力找一些事做會對不起自己似的。

　　接下來短短幾秒內，她的雙眼突然一陣溼潤，就連自己也感到措手不及。她趕緊把頭低下，將塞到耳後的頭髮拉下來遮住臉。

　　好累。

　　就像水上的一滴油，她走到哪裡都無法融入那些數量龐大的人群，水甚至還恨不得把她吞沒，等到哪天她沒辦法繼續站在頂端，或許會連一點氧氣都分不到，就算沉入水底也沒人會發現。

　　可能是自己出了問題？她當然這麼想過。

　　但每次自責到最後，想改變的心情總是會轉換成怨憤。她不甘心，為何她非得向別人鞠躬哈腰才能換得一點呼吸的空間？為何她就不能照想要的方式自由生活？

　　於是她只能穿著盔甲反擊，每分每秒都繃緊神經，絕不讓人輕易佔到到任何便宜，即使這樣做只會給別人更多朝她開槍的理由。

　　不能示弱、不能道歉……

　　就算已經疲憊不堪，她也無法用四面牆來擋住別人的視線和言語，自己身處的世界沒有太多隱私可言，他們必須要被觀眾看見，所以徹底遮掩是不被允許的。當被沉重的防備壓得喘不過氣時，她就只能退到角落，讓僅存的兩面牆多少阻擋一些傷害。

　　踏入演藝圈的這些年來，看過她真正表情的，也只剩牆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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