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 - 第 3 章與粉絲之間

　　姚音敏眨了好幾下眼睛，在確保眼淚不會流出來後，才放心將身子稍微轉向何曼芸，證明自己不會因為這種拙劣的排擠方式受到半點影響。

　　大概是沒了旁觀者，再繼續跟姚音敏對峙下去也沒什麼太大意義，何曼芸對於李明奇離開這麼久顯然不甚滿意。

　　「明奇！你幹嘛？」

　　「有朋友要過來探班。」李明奇很高興自己有正當理由。

　　「誰啊？」何曼芸下意識攏攏頭髮。

　　「妳等下就知道……啊來了！」

　　訪客的聲音在人出現前就響亮地傳遍整個拍攝現場。

　　「喲！看起來挺人模人樣啊！」

　　一個高個子男人手上提著一袋飲料，白T恤外搭了一件墨綠格子襯衫，不長不短的頭髮亂糟糟翹起，當他站到李明奇身邊後看起來就沒這麼高了，特別是李明奇搭上他肩膀時。

　　她看過這個人。

　　姚音敏不像其他同事總是演藝圈跑透透，除了幾位合作過的演員外，她對其他藝人的了解其實跟觀眾差不了多少，但她至少可以確定眼前這位有點邋遢的人最近常在電視上出現，只是她不記得是哪個節目，當然更不可能記得名字。

　　「喔，是盧振他？」何曼芸的手機原本蠢蠢欲動，但在看了來者是誰後，興趣明顯減弱了一些。

　　「妳好，應該是第二次見面。」叫做盧振他的男子彎著腰，笑嘻嘻地朝何曼芸打招呼。

　　盧振他和身穿帥氣皮衣的李明奇站在一起形成強烈對比，特別是他略為黝黑的皮膚。這個人除了還算高挺的鷹勾鼻外，其他都極為平淡，不算大的眼睛加上單眼皮讓他看起來有點雙眼無神，稜角分明的下頷線只要轉到正面就看不出半點效果。

　　如果他是個演員，在黑道已經成了帥哥專利的原則下，就只能出演幾秒鐘的歹徒了。

　　「你和明奇認識喔？」

　　「振他兄其實是我大學學長啦，一開始明明說要當演員，結果跑去當綜藝咖。」

　　「我又不像明奇這麼帥，到時候只能演歹徒怎麼辦？」

　　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可是你現在取了什麼怪藝名啊？阿踏？」

　　「有很難聽嗎？這個藝名我覺得挺中氣十足的，阿踏！」他用力踏踩響地板，一隻手呼地伸出，嚇到站在旁邊的何曼芸。

　　「我怎麼覺得還是本名比較好？」李明奇笑呵呵地說。

　　「要叫什麼隨便你，老實說我也還沒習慣。」

　　盧振他完全沒意識到何曼芸責備的眼神，只是讚嘆地觀察攝影棚裡豪華的房間佈景，他往前跨了幾步，頭轉著轉著，想把整個攝影棚都給好好看過一遍。

　　接著，他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姚音敏。

　　兩人先是對看了一眼，接著盧振他移開視線，下一秒又立刻回到姚音敏身上。最後，他急忙轉身瞪著正在憋笑的李明奇。

　　「你不是說……」盧振他壓低聲音慌張地問。

　　「唉呦，我搞錯了，今天音敏好像也有拍攝耶。」李明奇一臉幸災樂禍。

　　本來聒噪的盧振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雙手突然成了累贅，換來換去就是找不到適合的地方擺，最後他總算想起自己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任務，趕緊用力按壓後腦勺的翹髮。

　　姚音敏隱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你好。」

　　「妳好！」盧振他用極快的速度回答。

　　「音敏，振他兄是妳的死忠粉絲喔。」李明奇意有所指地斜眼瞄著盧振他。

　　「謝謝……」

　　「不會！不會！」

　　「音敏，振他兄從妳的第一部電影就開始追了，整天把『我們音敏』四個字掛在嘴邊。對了！你之前還說過什麼？姚音敏是你的天使？」

　　盧振他拼命用肢體動作暗示李明奇閉嘴，耳朵紅了一大圈，但李明奇裝作沒看到。

　　「這個人一聽到我要跟妳合作，就開始拼命煩我，像是本人看起來怎樣？吻戲會不會太多？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還握著拳頭，所以我只能撒謊了。」

　　「你們兩個很無聊耶。」何曼芸雙手抱胸，靠著椅背聽著跟自己無關的話題，從頭到尾都保持著笑容，但那嘴角的不自然抖動證明這個表情對她來說實在有點累人。

　　「啊！對不起！」盧振他趕緊道歉，但聽起來還比較像是對姚音敏說的。

　　「你們這樣會讓音敏姐尷尬的啦，你看她都不講話，而且音敏姐跟螢幕上差很多喔。」何曼芸總算成功介入談話。

　　「真的假的？」

　　這兩個人都完全不看話題的主角一眼，原因卻大為不同。

　　「嗯，我是有一些粉絲不知道的小祕密啦，雖然有很多人說音敏姐的壞話，但當然不可能全是真的。」

　　「可是我認為那些全是假的。」比起反駁，盧振他更像是好心糾正何曼芸話裡的「小錯誤」。

　　「這樣喔……不過就說有些秘密你不知道了啊！」這個三線藝人竟然隨便填平自己挖的陷阱，何曼芸當下音調明顯提高。

　　「沒關係啊，秘密當然不可能知道，不然怎麼叫秘密？」

　　眼看何曼芸就快按耐不住怒火，而本該充當和事佬的李明奇在被潑了冷水後就喪失了說話興致，姚音敏覺得應該是自己開口的時候了。

　　「那個……請問？」

　　一聽到偶像對自己發問，盧振他立刻從不愉快的對話情境脫離。

　　「妳好！」

　　「我是不是要叫你阿踏比較好？」

　　「沒關係！剛剛也說我還沒習慣，真的沒關係！」

　　「既然你都來了，要不要合照一張？」

　　「我幫你們拍。」李明奇好不容易從恍惚中醒來。

　　姚音敏放下劇本，從角落的椅子起身。盧振他就像等著被老師訓話的學生，幾乎是以立正站好的姿勢在原地看著越走越近的姚音敏。

　　「幹嘛？你想拍證件照嗎？」李明奇取笑那張繃緊的臉。

　　「等一下！要拍就大家一起拍啊！等下放到我們電影的粉絲團。」何曼芸又拿起她的手機。

　　當下盧振他由於緊張又不知所措，竟然就聽了何曼芸的建議，順從地想走到指定的拍照地點。姚音敏見狀立即抓住盧振他的手臂。

　　「振他是我的粉絲，不能等我們先拍完嗎？」

　　姚音敏回頭以堅決的眼神對上何曼芸的瞳孔，對方眼裡那條幾近發狂的毒蛇正朝她嘶嘶吐信，為了不被咬傷，她必須在對方出擊前先把牠踩扁。

　　妳當然不是好人，可惜我也不是。

　　「那我要拍了喔。」

　　姚音敏將身體往盧振他靠近一些，她幾乎可以聽到對方加速的心跳聲，但這卻反而讓她混亂不已的情緒緩和下來，要是繼續在意死盯著自己的惡毒視線，盧振他的手臂可能會被她勒出一條條紅痕。

　　結果盧振他的短暫來訪就結束在一張張照片中了。

　　「那我先走了，你們加油啊！」盧振他在用力捶了李明奇肩膀後，才轉向姚音敏說了一句：「謝謝妳。」

　　雖然姚音敏本來就不喜歡與人對視，但當下她完全無法看著看著盧振他的雙眼，因為她感到無比羞愧。

　　是要謝什麼呢？感謝我讓你這麼喜歡？

　　其實偶像才應該感謝粉絲的喜愛，但他們卻只是分到一點注意就不亦樂乎，這點讓姚音敏一直無法適應，更別說他們喜歡的是自己這種人了。

　　那瞬間姚音敏有一股衝動，她一定要警告盧振他。

　　千萬不要這麼喜歡我。

　　但她想說的話卻被盧振他鼓起勇氣伸出的手給擋住，姚音敏只能輕輕回握那隻顫抖的手，最後警告連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不客氣。」

　　當盧振他完全消失在視線後，姚音敏心中的大石又壓上了一塊，每當得知又有人喜歡自己時，都是這樣的心情。

　　接下來下午的拍攝，姚音敏並沒能彌補早上的失誤，由於心中藏著太多女主角不該有的情緒，導致她得耗費一番心力才能不著痕跡地過關，當然也可能是她實力超群，連失誤也能演得像真情流露的自我加戲，廖導演竟然還為此還誇獎了她一番。

　　在成名之前，她滿腦子只有演戲和不許失敗，所以總是很順利就進入角色狀態。現在除了演戲外，她還不得不分心去擔憂其他事情，一不小心就成了今天這種場面，而且最近還越來越常發生。

　　在好不容易結束今天最後一場戲，並目送臭著臉的助理離開後，姚音敏才有閒暇看手機裡的照片。

　　自己還是一貫的標準笑容，不多不少，讓人猜不出真正心情的完美面具。她喜歡這個表情，正因為別人可以有千萬種解讀，自己也就可以從當中選一個想要的。

　　但旁邊的人跟她完全相反，盧振他雖然掩飾不了緊張，頭還一副要偏不偏的僵硬樣，卻笑得露出牙齒、向上彎的眼睛閃閃發亮，那張笑臉完全無法讓人起疑，他就是很開心，而開心的理由更是明顯。

　　這麼容易就感到幸福，是不是也一樣容易受到傷害？

　　姚音敏想起一些曾經是她粉絲的留言。

　　「沒想到妳是這種人。」

　　「我對妳很失望！」

　　「當妳的粉絲真的很丟臉。」

　　當姚音敏發現這些留言遠比攻擊者所散播的謠言更讓她難受時，她就決定了，面對可能或是已經成為她粉絲的人，她有義務讓他們離開。

　　但今天自己的所作所為顯然跟期望相差甚遠，在這之前她也一樣無法徹底執行，嘴上說被討厭沒什麼大不了，結果緊抓別人不放的卻是自己。

　　姚音敏曾看著粉絲給她的信落淚，不是因為信裡的鼓勵使她感動，而是對方別無所求的追隨讓她感到不捨。她明明就沒能力保護喜愛自己的人，卻還是讓那些堅持的粉絲留下，結果就是放任恨她的人踩在愛她的人身上。

　　她其實很想為粉絲們放下身段，偏偏該死的自尊心就是不允許自己向攻擊者低頭認輸，她的粉絲之所以會被別人冷言冷語，究其原因就是他們仰慕的那個人。

　　她好想朝他們大聲喊叫，要他們快逃，逃得越遠越好。

　　由於停在同一張照片太久，盧振他的笑臉像被強硬結束演出的戲，手機螢幕自動轉黑。

　　因為總有一天我會狠狠傷害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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