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雜記 - 聖餐（２）

我們家共三樓，一樓是客廳跟餐廳廚房，二樓則是浴室、爸媽的房間、我的房間。三樓是爸媽放舊家具的地方，是個老舊的貯藏間，平常用鑰匙鎖起來。

我的身體不太好，父母親是這麼對我說的。我這個疾病不能照到鏡子反射的光，所以我們家的鏡子都收了起來。天天記錄下我的身體狀況。

我已經很久沒有出過家門，甚至連庭院父母都不希望我去，擔心我又生病。

為了不讓父母操心，即使我很想出去外面，還是都忍住不說。像是補償我，爸爸媽媽常常帶來許多的玩具給我，所以我也不至於無聊。

「米夏今天也要乖乖的唷。」父親彎下身，和藹的大手撫摸著我的頭，感覺好舒服。

「嗯！」我用力點點頭，讓父親放心。

今天也是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我們一家人共進早餐後，父親提起公事包，在門口整了整他的領帶，臨走前母親在父親的臉頰上留下輕輕的吻。

當父親把門關上離開後，家裡就剩下我還有母親兩個人。

母親先是收拾完餐桌，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跟我說：「米夏自己去玩吧，媽媽要出門買東西。乖乖待在房間玩玩具，知道嗎？」

「是的，媽媽。」

母親是個稱職的家庭主婦，家裡的事情都是由她處理。每隔幾天，母親就會出門去採買日常用品。

我順從地點頭，回到自己的房間。陪伴我的，就是這些琳琅滿目的玩具。

玩具積木、組合模型、芭比娃娃、扮家家酒，好多好多。在我可以上學前，這些玩具就是我唯一的朋友。

雖然玩具很多，但一個人玩，久了還是會感到無聊。我最近已經玩不了多久就不想玩了，真希望能出去外面。

好想去庭院踏踏草皮、曬曬太陽唷……

突然有那麼一股頑皮衝動。現在想起來，母親好像出門去了，說是去辦事情。或許……只是或許……我可以稍微出去透透氣？

抱著有點緊張的心情，我小心翼翼轉開房間的門探出頭來，輕聲呼喚。

「媽媽？媽媽？你在嗎？」

沒有人回應。

像是要做壞事一樣，我不由自主開始緊張，心跳有些加速。既刺激又興奮。

我把家裡逛過一次，確定母親真的出門後，小聲地歡呼。然後目光望向了對我而言充滿新奇地庭院。

我輕輕推開庭院的門，光著腳踏上綠意盎然的草坪。久違的土壤還有嫩葉的觸感，我手裡拿著玩偶，在庭院開心地跑來跑去。

「哈哈哈哈！草地耶！是草地耶！」

跑了一陣子，我終於累癱在草地上休息。草地很柔軟，陽光很舒服。

我的身體最近感覺越來越容易感到疲累，行動也慢慢不夠快。或許我真如爸爸媽媽所說的，身體不太好吧。

我因為好久沒像這樣奔跑，一下子就累得氣喘吁吁。伸了個懶腰，右手意外地摸到奇妙的硬物觸感。我仰起頭一望，似乎是個金屬把手。

我坐起身，瞅著。庭院裡，有一道金屬暗門。

通往地下的這道門，裡頭究竟是什麼呢？

長期被悶在家裡頭的我，對於什麼事情都希望能夠一探究竟。我握住金屬門把，拉開。

木製的階梯，通往黑暗的下層。我有些害怕，但基於好奇還是探了進去。外頭的陽光讓我在通道的牆壁旁找到了按鈕，我按下，地下室上頭的老舊燈泡發出了黯淡的黃光，忽明忽暗。

正當我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下階梯時，腳突然傳來尖銳的刺痛感，讓我痛得彎下身。一個站不穩，就整個人跌下階梯，直接掉到最底層，摔得四腳朝天。

「嗚……好痛……」我痛得流出眼淚，揉了揉眼睛定神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左腳被木屑給札到，尖尖的木屑刺進了肉裡。

我咬牙，吸了一口氣。拔出木屑，流出了一些血，真的好痛。

等我腳的疼痛稍緩，我正才開始好好注視著地下室。裡頭並沒有什麼，一個木製大箱子，還有一個藍色的大型塑膠桶，旁邊放置著一個機械，轟轟轟運作著。

地下室內充斥著難聞的怪味。這味道就好像……就好像……

我有些訝異，動作產生了遲疑。不過我還是打開了那散發怪味的藍色塑膠桶。

裡面裝滿了父母口中所說，對我有益的營養飲料！

褐土色黏稠液體，表面漂浮著不知道是什麼的顆粒狀物體。上頭甚至還穿梭著幾隻觸角動來動去的蟑螂！

平常我就已經很排斥，現在看到這裡擺放這一大桶，散發出來的臭味更是讓我作嘔。我肚子很不舒服，感覺有東西從肚子跑到喉嚨，抵受我不住的我終於吐了出來。

噁心得要死！

我越想越不對勁。

爸爸媽媽，究竟隱瞞了我什麼？

我驚恐地蓋上塑膠桶的蓋子，地下室裡的腐敗臭味才稍稍減輕。這次，我把目光轉向了旁邊的木箱子。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給打開。當我看到裡面擺放的東西時，疑心又更深了。

裡面都是些舊玩具。然後，這些玩具都不是我的。

這些玩具上頭多少有一些刮痕之類的磨損，並不是新的。現在想想，父母親給我的「新玩具」也不能說是新的，大概都是從這裡頭挑選比較新的，清洗過後送給我的吧。

為什麼？

為什麼父母要讓我天天喝這種糟糕的怪東西呢？完全不乾淨的環境下，怎麼會對身體有益，說是營養飲料？

為什麼這裡有這麼多玩具？我所玩的玩具，難道都是這個家之前的小孩的嗎？

「親愛的米夏，媽媽回來囉。可以來幫媽媽提東西嗎？」

種種疑問在我心中產生，漸漸膨脹，正當我逐漸理出一個可能時，我突然聽到母親的聲音從大門口的方向傳來。後庭院位在廚房後頭，並沒有經過客廳，所以母親此時並沒有發現我偷偷跑到庭院來。

快逃！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連忙離開這個讓人發毛的地下室。離開庭院時，不忘用水清洗一下腳，沖掉上面沾染的泥土碎屑。

當母親呼叫到第三聲時，我總算來到母親跟前。

「真是的，女兒。怎麼這麼晚才應聲呢？」母親故作生氣的樣子，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頰。

本來十分甜蜜的舉動，此時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對於眼前的母親，那個對我充滿愛的母親，產生了名為恐懼的情感。

「……對不起，我玩玩具玩太興起，一時沒有注意到。」我硬是擠出一抹笑靨，調皮地吐吐舌頭。

「下次要早點應門來幫媽媽唷，來，一起把東西提到廚房來吧。唉呀……」母親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正要提起食材動身前往廚房的時候，小小驚呼了一聲。我的心頭不由得一震。

難道我偷偷跑到庭院，並且進去地下室被發現了嗎？

「米夏，你的腳怎麼受傷了？還擦破皮了。」母親一臉心疼。

我頓時一愣，這才想起來我當時進入地下室時，不小心給木屑札到。

我趕忙撒了謊：「剛剛在床上玩積木時，一不注意摔下來，腳腳撞到床腳。」

「真調皮，小心一點知道嗎？」母親不太放心地摸摸我的頭。「等等我給你擦點藥，可不能讓細菌感染呢。」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

現在回想起來，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情。卻像是過了好久好久。

我該相信自己內心傳來，那最直接確實的恐懼的。我該相信的。

………………………………

我在睡夢中被一股疼痛驚醒。

睜開黏著在一起的雙眼，看到的是壓在我身上的父母親，一人壓著我，一人在我的手上刺入針筒，按下。

「爸！媽！你們要做什……」我驚駭莫名，一臉惶恐，下意識地開始用力掙扎。不過父親的雙手緊緊壓住我，我全然無法掙脫。

「雖然比預計早了點，不過這也不壞。」父親的眼神不再慈祥，更多的是可怖猙獰。穿著睡衣的他嘴角流出貪婪的唾液。母親緩緩將針筒裡面的藥物推入我的體內，臉上的神色既期待又興奮。

我的背脊發麻，冷汗浸濕了睡衣……

隨著那針筒藥物的送入，我渾身開始發熱，暖洋洋的，使不出力來。

「呀……呀……呀……」我想要呼救，卻只能開著口發出幾個意義不明的單音節，漸漸地，連思考都快不能。

「原本是想讓你多走動個幾天再放入豢養的，不過既然你這麼調皮，偷偷跑去庭院的地下室，我們做父母的不得不改動行程才行……」

為什麼會知道我偷偷跑去庭院的地下室呢？啊……我給木屑札到所流出的血，濺到了地下室的階梯上呢……

在意識進入深沉的黑暗的前幾秒鐘，我用暫時還能思考的頭腦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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