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能偵察II】渡入魔途 - 12. 動心（一）

　　尤爾做了個夢。

　　夢裡一片漆黑，混沌的腦袋卻麻木無覺，像沉睡過久那般遲滯不通，只能依循本能伸出雙手，試圖摸索一線方向。指尖所及之處盡是虛無黑霧，彷彿他被遺落在世界之外。

　　忽然，他聞到混著海水的淡淡腥味，才稍稍回神，雙腳也下意識動了起來。眼前依舊黑暗，他卻像受到誰的牽引，朝某個方向堅定前行，踩在浮空黑霧上的步伐也逐漸加快，直到前方傳來女子的聲音。

　　「巴哈姆卡・嗎噔・唏咿呾……」

　　異國的咒語聲聲迴響，好似就在耳邊呢喃，又像棲息在腦袋某處蠢蠢欲動。

　　他茫然地皺起眉頭，想再往前尋找聲音來源，刺耳的尖叫就猛然響起，像把利刃劃破黑幕。視線頓時清晰，意識也隨之掙脫混沌，難忍的劇痛鋪天蓋地襲擊每根神經，痛得他雙腿一軟，才發現自己一身血痕。

　　怎麼回事？

　　他錯愕地再抬眼，所有似曾相識的畫面，忽然在眼前鮮活重現。

　　銀色大鳥載著他們在海域上方飛行，天空被陰黑魔氣沉沉浸染，兩團相撞的氣漩在不遠處破出深幽的巨大洞口，將附近的塵物都吸了進去。

　　前方，金髮雪膚的女子高懸在天際，一身華麗的烏羽大衣如魔蝶在風中飛舞，豔麗的容顏盡是狠戾怨毒。

　　她是……

　　還沒來得及弄清狀況，一道螢藍色光束就從眼前迸射而出，朝女子急速飛去。女子面容扭曲地比劃雙手，吃力閃過攻擊。

　　那個光彈……是克叔？

　　「操！」

　　力竭的罵聲從身旁響起。

　　轉頭望去，就見克里斯晃了晃身子，呸出一口帶血唾沫，頹然跪倒，胸前與腹部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舉槍的手也再無法抬起。

　　訝然望著這一幕，記憶排山倒海湧入腦海，他終於想起那女人是這次任務的追緝對象——原以為只是個嗜食男人精血的黑巫師，豈知對方竟是早已成魔的千年女巫。

　　「青龍！」黑晊世咬破手指，劃下一道血符，「萬魔伏誅！」

　　血色五星符印飛出，金色罡光乍放，一條青色巨龍騰雲如疾風，發出震耳欲聾的嘯聲。殺魔滅神的煞氣壓得魔女身形一頓，被青龍一舉穿身而過，終於在淒厲的慘叫聲中，自雲端墜落。

　　黑晊世耗盡靈力，噴出一大口血，不支倒地。

　　「執事！」他忍不住脫口大喊。

　　所幸魔女亦是強弩之末，魔氣消退，天空逐漸恢復澄藍。

　　然而，胸口仍盤踞著強烈的不安。

　　他注視魔女下墜的殘敗身軀，腦海再次響起異語的吟咒。

　　閃爍血光的黑焰在女人的纖白指尖纏繞。電光石火間，他意識到對象的意圖，心中一驚，卻不及出聲，詛咒已隨最後一聲高亢的音節，化作三道光束飛進他們體內，在靈魂深處刻下惡毒的咒印。

　　「哈哈哈哈……失去摯愛，你們將活在永生的痛苦中！」

　　張狂的笑聲劃破天際，魔女揮出一指，即便靈肉消散，也要留下最後一擊。

　　――是執事！她的目標是執事！

　　強烈的預感直擊心頭，他再顧不得自己也將耗竭的元氣，催動念力瞬移過去。

　　「你做什麼？退開！」

　　驚懼的吼聲才在耳邊響起，就被倏然竄入腦海的劇痛淹沒。

　　他揮舞雙臂，想抓住黑晊世伸來的手，卻承受不住攻擊衝力，被猛地拋飛，落在空中巨洞附近。強大的氣壓隨即如飢渴的巨蛇纏了上來，將他捲入破碎的空間縫隙。

　　「育！」

　　「葉育你這蠢貨――」

　　無法觸及的藍天越來越小，心痛的呼喚與怒罵遠遠傳來，他卻無法再像以往那樣，揚著輕鬆的調皮笑容，回應他們……

　　回應什麼？

　　為什麼他又忘了自己說過什麼？

　　眼前再次被黑暗侵佔，他痛苦地抓撓著腦袋，拚命想奔出這毫無邊際的烏黑濃霧，卻始終無法阻止魔氣對靈魂的侵蝕，留不住不斷流失的一切，那些關於葉育的一生喜怒哀樂。

　　不可以……他不可以忘記……執事……不可以忘記……大家……

　　不能忘記……不要忘……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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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悶熱的六月沉靜無風。

　　勾月下，保全漫不經心開著車，巡過一條又一條的街巷。一隻貓兒叼著偷來的火腿跳過矮牆，迅速鑽進陰暗角落。晚歸的人打著呵欠，拖挪沉重步伐，顧不上迴避行經的車輛。

　　一切都與往常無異。平凡單調的一成不變，讓保安未曾發現這看似安和的普通社區裡，竟有一棟三層高的屋宅未掛有任何門牌，更沒注意到這戶人家此刻有多雞飛狗跳，特別是某位阿宅響徹雲霄的叫聲。

　　「啊啊啊啊！別再飛啦！人家懼高啊――」

　　突如其來的異樣波動，震得房子發出轟隆聲響，但奇異的是，屋內所有大小物件，都沒有因強烈的搖晃滾落，反而像受到不可抗拒的引力騰空漂浮。

　　「定！」

　　黑晊世念訣穩定身形，火速衝進隔壁房，就見一室耀眼白光中，尤爾面色蒼白地橫在空中，眼珠不斷在緊閉的眼皮下滾動，四肢也劇烈抽搐，彷彿在跟什麼激烈爭鬥。

　　房裡，早一步趕到的貴人，試圖進入夢境，卻屢試屢敗，急得維持不住平日的優雅。「主人，少爺他……」

　　不等貴人說完，黑晊世就已伸出兩指，在尤爾額間畫了道符印，沉聲唸起真言。

　　金光一閃，尤爾終於鬆開眉頭，恢復平靜。白光瞬間散去，他身子一軟，落入黑晊世的懷抱，滿屋子的東西也失去浮力，哐啷掉了一地。

　　「哇啊――老子的屁股――」

　　樓下再次傳來罷課司機的哭嚎，但沒人理。

　　「育，醒醒！」黑晊世焦急輕晃仍在沉睡的人。

　　究竟是夢到了什麼，為何育的反應如此激烈？

　　千呼萬喚下，尤爾總算動了動眼皮睜開，惺忪的眼眸盡是茫然，渾然不覺自己造成什麼騷動。他見黑晊世一臉擔憂，便納悶地坐起身，誰知一陣劇痛襲來，讓他又立刻癱倒。

　　「怎麼了？」黑晊世嚇了一跳，以為是剛才的法術失誤。

　　「唔……」尤爾皺起血色盡失的臉。不知為何，這次惡夢的後遺症特別嚴重，讓他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直到疼痛稍緩，咬得死白的嘴唇才溢出微弱呻吟，「頭……」

　　「頭痛？」黑晊世心中一驚。雖然他早就知道尤爾自失憶後就常睡不好，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實際情況，而今晚的異常騷動，也讓他忍不住往最壞的方向想去。

　　該不會育腦袋裡的陰影有異變？

　　貴人一向心細，很快就遞來熱毛巾與熱茶。黑晊世將毛巾敷在尤爾的額上，輕柔按摩太陽穴，見他神情漸漸舒緩後，才問：「夢到了什麼？」

　　「嗯……不記得了。」尤爾打了個呵欠，力道適中的揉捏讓他昏昏欲睡。

　　面對這犯睏的迷糊小臉，黑晊世也是無奈，只得餵尤爾喝點熱茶暖身後，柔聲說：「睡吧，我幫你唸靜心咒，定能一夜好眠。」

　　尤爾點頭輕應，眨了眼，對上黑晊世的目光，不禁有些失神。

　　前一晚，發生了許多事――與晊世的意外相吻、乍見約翰的幻影、薇安魂滅的秘密曝光――讓他的心情又起又落，思緒凌亂不清，以致於他到現在都沒能好好回視對方。

　　此刻，兩人這般相對，倒讓他暫時忘卻了糾結，沉浸在無可逃避的悸動中。

　　黑晊世也深深地望著他。

　　貴人在一旁看著兩人，抬袖掩嘴，唇角都快壓不住了。

　　唉呀，真不容易呀，這一刻總算來了。

　　為了不打擾小兩口，她悄然移動，準備退場――

　　「看什麼呢？」黑晊世伸手覆上尤爾的雙眼，眉頭微蹙，憂心忡忡，「乖，快睡。」

　　猛被拉回現實的尤爾：「……」

　　一腳卡在半空的貴人：「……」

　　你活該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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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心咒緩緩誦起，低沉嗓音含著細微的呵護，化作清流拂過內心，令跳動的眼皮在厚實的掌心下漸漸平息。待尤爾的吐息趨於平穩後，黑晊世這才放心地結束唸誦，為對方仔細蓋好被子。

　　正當他要起身回房時，手就被突然抓住。

　　「不要搶……我的……」睡夢中的人嘟噥了句，就翻了個身背向黑晊世，卻將抓到的手移到胸前抱著，像個非得抱個玩偶才能睡覺的小孩。

　　黑晊世哭笑不得了。

　　無論育經歷過什麼、有多少改變，這份孩子氣依然不減。

　　為了不吵醒好不容易安睡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坐上床，以不算舒服的姿勢靠在尤爾身邊，靜靜凝視入眠後顯得稚氣的睡顏。過了不知多久，尤爾再一次翻身，投入身旁的懷抱緊緊抱牢，吧咂幾下嘴，又沉沉睡去。

　　黑晊世勾了下唇角，輕柔梳理尤爾散亂的髮絲，眼底的光漸漸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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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在育六歲那年，幾個大人忙著捉妖除惡，沒怎麼留心正值換牙期的孩子，直到娃兒發起了燒，牙齦腫得不斷喊疼，他們才驚覺不妙。

　　他忙召喚太裳幫小育兒治療，卻得到體質問題幫不上忙的答案。而葉迦娜這個當媽的，居然一臉傻地說：「換牙？寶寶的牙齒很好啊，為什麼要換掉？」

　　簡直沒常識得天怒人怨。

　　克里斯更粗魯，伸拳提議把牙全拔了最省事，罷課司機還拿出鉗子大聲附和，嚇得小育兒哭岔氣，連當時仍被尊稱「七世子」的董司常，都難得不面癱地翻了大白眼。

　　在一番手忙腳亂後，他們這些長生不老、身強體健的偵察員才想起來，這世上還有個叫「牙醫」的人類專家，便匆忙帶孩子去就診。但凡間的藥不是仙丹法術，無法立即見效，耐不住疼的孩子就哭鬧不休，吃也吃不了，睡也睡不著。

　　葉迦娜對寶貝兒子愛歸愛，卻半點也不懂得照顧，一聽孩子哭就自己跟著哭，母子倆就這麼一起抱著哭，讓其他幾個男人頭大得要命。恰巧他們來了任務，克里斯就趁機抓快崩潰的其他人出門打怪，留他一人在家焦頭爛額。

　　哭壞的小孩，餓得肚子咕嚕叫，卻什麼都吃不下，累得睜不開眼，卻又痛得睡不著。他看得心疼，就跟貴人一起研究出軟爛好食的粥，一口口吹涼餵小育兒吃下，整夜不眠不休地唸經哄孩子入睡。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了，睡著的小孩卻抱著他的手不放，稍一抽走就抽抽搭搭地嗚噎起來。他無計可施，只好維持同一個姿勢直到天亮。

　　葉迦娜知道後，對他懊惱抱怨：「你也太寵寶寶啦，難怪他現在都不黏我了。」

　　對於這個指控，他也是無可奈何。

　　也許是自己這臨時看護做得太好，小育兒開始天天吵著要他陪玩哄睡，就算葉迦娜大聲抗議也不肯聽，克里斯威脅再吵就揍屁股也不管。最後，他在大家放棄治療的目光下，不得不正式接下奶爸一職。

　　從那天起，這段緣分就越走越遠，遠到孩子漸漸長大，看他的目光漸漸變了，最後還學會了死纏爛打、軟磨硬泡，讓他的情感也終於漸漸變了質。

　　直到那場意外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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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事……想你……」

　　一聲軟綿的嘟噥輕輕傳來，打斷陷入過往的思緒。黑晊世訝然回神，湧上一陣酸意。他閉了下微濕的眼，在尤爾額上落下一個吻，胸口溢滿無限暖意。

　　即便記憶沒了，育對自己的感情也依然存在嗎？

　　他滿足摟著心愛的人，想到樓上正陷入低潮的老友，不免有幾分感慨。

　　薇安已魂飛魄散，無論克里斯等得再久，都不可能等得到她的轉世，兩人的姻緣是徹底斷絕了。反觀自己和育，雖經歷了一番波折，上天仍讓他們有再次相聚相守的機會，比起來，他們實在幸運太多了。

　　失而復得，尤為珍貴。

　　他撥開尤爾的瀏海，輕撫約翰留下的那道疤痕，目光漸熱。

　　不論發生任何事，縱然歷史重演，讓育又一次失憶愛上別人，他也不會再退讓了。

　　他絕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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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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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跑感情線，準備要來大進展囉！1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IOgkX4v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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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喵芭渴死姬 / 初版：03.24.2014 / 二版：08.10.2017 / 2026年4月修稿1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H6OzsA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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