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狐短篇故事集：謝謝 - 第一章閉目

「謝謝妳。」

林文傑睡醒後說的第一句話，總是如此。

晨光透過半掩的窗簾灑進房間，雙人床的一側還留著些許睡過的痕跡，枕頭微微凹陷著，彷彿有人才剛起身，又或者仍懶洋洋地躺在那裡，不願離開。

他沒有睜開眼，只是熟練地翻過身，朝床的另一側靠近了些，伸出雙手，像抱住了誰似的，把臉埋進那片空氣裡。

「早安。」

他輕輕蹭了蹭，嘴角揚起笑意。

「昨天不是說好了嗎……今天換妳早點起床。」

停頓了一下後，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哪有，我才沒有賴床。」

又安靜了一會。

「……十分鐘。」

他皺起眉，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

「五分鐘。」

像是在討價還價。

「三分鐘，不能再少了。」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叩、叩。

「文傑。」

母親帶著笑意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

「差不多夠了喔，一大早就膩歪。」

「先去洗漱，小心人家嫌棄你太懶，把你拋棄了。」

林文傑這才坐起身。

眼睛依然閉著。

「才不會。」

他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對吧？」

他笑了笑，伸出手，手指輕柔地掠過身旁那片空無一物的地方，動作細緻，整理好之後，他微微低頭，在空氣中輕輕吻了一下，這才摸索著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朝旁邊遞了過去。

停頓片刻。

隨後，他才收回手，重新將杯子送到自己嘴邊，喝了一口。

接著，林文傑牽起旁邊的手，走向了廁所洗漱，他花了十幾分鐘整理完成，牙刷放回杯架時，他沒有立刻離開洗手台，而是側過身，將另一支牙刷也放回原本的位置。

「好了，妳的。」

他笑了笑，等身旁的人整理儀容，直到腳步重新響起，他才走出浴室，廚房裡飄著烤吐司的香氣，林母正在將煎蛋盛進盤子，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

「早餐放桌上了。」

林文傑拉開椅子坐下，另一張椅子也被他順手往外拉開了一點。

他把其中一杯牛奶推向對面。

自己則拿起另一杯。

「今天比較冰，小口一點喝。」

他提醒著。

林母端著盤子走來，視線掃過那杯沒有人動的牛奶，只是笑了笑。

「等等要出門了？」

「嗯。」

林文傑點頭。

「陪她出去走走。」

林母將果醬放到桌上。

「那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林文傑站起身，背起側背包，朝門口走去。

鞋子穿好後，又蹲下來，在替另一個人整理鞋帶。

「好了。」

他伸出手，片刻後，手掌微微一握。

林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玩得開心。」

「會的。」

林文傑回頭笑了笑。

「我們晚上回來吃飯。」

大門輕輕關上。

一路上。

林文傑始終沒有安靜太久。

他會突然停在路邊的花圃前，蹲下身。

「妳看，這個顏色是不是很像妳之前說喜歡的那種？」

又或者經過飾品店時，駐足望向櫥窗。

「嗯？這個？」

他認真端詳了一會兒。

「太貴了。」

「哎呀不是不買給你，只是這東西不怎麼划算也用不太上阿......」

他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下次生日再買。」

偶爾，他也會像被逗樂似的，笑著推開身旁那片空氣。

「別鬧。」

「這裡很多人。」

說完不到幾秒，又自己伸手牽了回去。

經過路口時，他自然地將另一隻手抬起，像是在護著身旁的人過馬路。

綠燈亮起。

他們一起走了過去。

咖啡廳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歡迎光臨——」

櫃檯後的店員抬起頭，看見來人，立刻露出熟悉的笑容。

「文傑，你又帶女朋友來啦？」

「對啊。」

林文傑笑著回答。

「她一直很喜歡你們家的咖啡。」

他熟門熟路地走向窗邊的雙人座。

先將對面的椅子往後拉開。

側過身，微微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等了兩秒。

才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店員拿著菜單走了過來。

「今天還是老樣子嗎？」

林文傑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轉頭看向對面。

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嘴角慢慢揚起。

「嗯。」

他點了點頭。

「老樣子。」

「對了。」

他重新抬起頭。

「今天再加點一份草莓千層蛋糕。」

「她今天想吃甜一點。」

店員笑著在點餐單上寫了幾筆。

「沒問題，稍等喔。」

幾十分鐘後，蛋糕被陸續送上桌，林文傑和對面開心嬉戲著，他正拿著叉子，把草莓一顆一顆挑到對面的餐盤。

「不是說喜歡嗎？」

他笑著。

「怎麼又留給我。」

他無奈地搖搖頭。

最後還是把草莓放進自己嘴裡。

窗外陽光正好。

店員將剛沖好的咖啡放到桌上。

「請慢用。」

林文傑笑著點頭。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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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另一頭的市立醫院精神醫學部，林母熟練地從包包裡拿出健保卡。

櫃檯小姐看了一眼姓名。

「還是一樣代領嗎？」

「嗯。」

林母點點頭。

「他今天和女朋友出去。」

櫃檯小姐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熟練地敲著鍵盤。

「請稍等。」

不久。

診間門打開。

「林太太，請盡。」

她連忙起身走進去，門關上。

「最近情況怎麼樣？」

「很好。」

林母笑了一下。

「睡眠正常，也有按時吃藥。」

「還是每天和……那位一起出門？」

林母沉默了半秒。

點點頭。

「每天。」

醫師沒有露出意外。

只是低頭翻閱著病歷。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診間外格外清楚。

最後停在最新一次紀錄。

醫師在電腦中的病例上敲打著：患者的思覺失調症無好轉跡象。

「藥物先維持原本劑量。」

「如果還是這樣分不清現實和妄想，建議還是要讓本人盡早回診，這樣拖下去，對他不是太好。」

「謝謝醫生。」

她低頭望著那張診斷書。

久久沒有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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