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燭 - 第三章你不是錯誤

秦厭第二天醒來時，手機正壓在枕頭下面。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摸出手機。

螢幕上有一條新的訊息。

【早安。】

發送時間是七點零三分。

秦厭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為什麼，嘴角竟然微微動了一下。

下一秒，他立刻把表情壓了下去。

「……有病。」

他低聲說。

可手指卻已經點開了對話框。

【嗯。】

發出去後，秦厭便把手機丟到一旁。

三秒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你只會回一個「嗯」嗎？】

秦厭看著訊息。

【不然？】

【比如「早安，展顏」。】

秦厭面無表情地打字。

【不會。】

【為什麼？】

【麻煩。】

對面沉默了幾秒。

【秦厭。】

【嗯。】

【你真不解風情。】

秦厭看著那句話。

想了想，回覆。

【謝謝。】

展顏這次很久都沒有回覆。

秦厭盯著手機。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他皺了皺眉。

【？】

訊息剛發出去，對面立刻回了。

【你居然主動找我！】

秦厭：「……」

他忽然有種想把手機摔掉的衝動。

【發錯。】

【晚了！】

【……】

【我今天心情很好。】

秦厭沒有再回。

可他看著那句話，心情也莫名好了幾分。

直到他走出家門，才發現展顏已經站在樓下。

秦厭腳步停住。

展顏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外套，手裡拎著兩杯飲料。

看見他後，立刻笑著揮了揮手。

「秦厭！」

秦厭站在原地。

「你怎麼在這裡？」

「等你啊。」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展顏眨了眨眼。

「你上次說的。」

秦厭皺眉。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說過啊。」

「沒有。」

「真的有。」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我知道？」

秦厭：「……」

展顏差點被自己繞暈。

最後，他乾脆把其中一杯飲料遞過去。

「給你。」

秦厭沒有接。

「什麼？」

「早餐。」

「這是飲料。」

「那就是早餐飲料。」

「我不吃。」

「我知道。」

秦厭看了他一眼。

「知道你還買？」

展顏理所當然地說：

「因為我想喝。」

「那你自己喝。」

「我喝不完。」

「那你倒掉。」

展顏的表情立刻變得痛苦。

「好浪費。」

秦厭：「……」

他看著展顏手裡的飲料。

幾秒後，伸手接了過來。

展顏的眼睛立刻亮了。

「你喝？」

「不然呢？」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秦厭冷冷地看他。

「我只是怕你浪費。」

「嗯嗯。」

「別嗯嗯。」

「好的好的。」

秦厭喝了一口，甜得有些過分。

他皺了皺眉。

展顏立刻問：

「不好喝？」

「太甜。」

「我就喜歡甜的。」

「你不是喝不完？」

展顏沉默了一下。

「……我現在突然又喝得完了。」

秦厭看著他。

「你要？」

「不要。」

「那你喝。」

「……」

展顏瞪著他。

秦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可他還沒來得及笑，展顏便忽然湊近。

「你剛才是不是又笑了？」

秦厭立刻收起表情。

「沒有。」

「你笑了。」

「沒有。」

「我看到了。」

「你看錯了。」

展顏盯著他。

最後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你早晚會承認的。」

秦厭沒有回答。

只是轉身往前走。

展顏立刻跟了上去。

「秦厭。」

「嗯。」

「你今天下班幾點？」

「不知道。」

「那我等你。」

秦厭腳步一頓。

「不用。」

「我想等。」

「隨便你。」

展顏笑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

秦厭沒有再說話。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就是這樣。

一旦決定走進你的生活，就不會給你太多拒絕的機會。

他們會自顧自地靠近。

自顧自地記住你的習慣。

自顧自地把你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

而秦厭在很久以後才明白。

那個時候的展顏，其實已經在一點一點地改變他的生活。

只是他自己還沒有發現。

中午的時候。

秦厭收到展顏發來的照片。

是一張餐桌，桌上擺著兩份飯。

【你吃午餐了嗎？】

秦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

一杯咖啡。

什麼都沒有。

【吃了。】

【吃什麼？】

【飯。】

【……】

【你這個回答跟沒回答有什麼區別？】

秦厭沒有回。

過了幾秒。

展顏又發來一條。

【你是不是又沒吃？】

秦厭皺眉。

【吃了。】

【你拍照給我看。】

【不拍。】

【那你說吃了什麼。】

【飯。】

展顏直接發來一個生氣的表情。

秦厭看著那個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正準備放下手機。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秦厭。」

秦厭抬起頭。

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那是他的母親。

秦厭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你來做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很好。」

「有女朋友嗎？」

秦厭的眉頭皺得更深。

「沒有。」

女人沉默片刻。

「也是。」

秦厭看著她。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多少母親看兒子的溫柔。

只有一種疲憊，以及一種淡淡的疏離。

「你也老大不小了。」

「如果有時間，找個人結婚。」

秦厭冷笑了一聲。

「不用你管。」

女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我是你媽。」

「所以呢？」

秦厭看著她。

「你除了是我媽，還做過什麼？」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女人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這孩子……」

秦厭打斷她。

「我不是孩子。」

「我知道。」

女人低下頭。

「你已經長大了。」

秦厭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很小的時候。

那天他發燒。

燒得很厲害。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喊著媽媽。

可那個女人站在房門口。

只是冷冷地說：

「別叫我。」

「我聽見你就煩。」

那時候的秦厭還不明白。

為什麼別人的媽媽會抱著孩子。

而他的媽媽只會在他靠近時皺眉。

後來他明白了。

因為她不愛他。

僅此而已。

女人最後還是離開了，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秦厭坐在椅子上。

看著桌上的手機。

展顏的訊息還停留在那裡。

【你吃什麼？】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最後回覆。

【沒吃。】

對面幾乎是秒回。

【我就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看起來就不像會好好吃飯的人。】

秦厭皺眉。

【我看起來怎樣？】

【像一個會把自己餓死的人。】

秦厭：「……」

【你很會說話。】

【謝謝誇獎。】

秦厭看著螢幕，過了一會兒。

他忽然問：

【你為什麼總是找我？】

這一次。

展顏沒有立刻回覆。

秦厭盯著對話框。

等了很久。

才終於收到回答。

【因為你看起來很孤單。】

秦厭的手指停住。

【我沒有。】

【你有。】

【沒有。】

【秦厭。】

【嗯。】

【你不需要一直假裝自己沒有。】

秦厭看著那句話。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喜歡有人看穿自己。

更不喜歡那個人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說出來。

因為他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承認了孤單，就真的會變得孤單。

秦厭放下手機。

沒有再回覆，可幾分鐘後。

展顏又發來一條訊息。

【不想說也沒關係。】

【但你可以找我。】

秦厭看著那行字。

很久。

他才回了一個字。

【哦。】

展顏立刻回覆。

【又是哦！】

秦厭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這一次。

他沒有否認。

下班時。

展顏果然還在公司樓下。

他站在路邊，手裡拿著兩個飯盒。

看見秦厭出來，立刻揮手。

「秦厭！」

秦厭走過去。

「你真的等了？」

「不然呢？」

「你不用上班？」

「我今天休假。」

「那你為什麼不回家？」

展顏想了想。

「因為我在等你。」

秦厭沉默了。

展顏將飯盒遞給他。

「給。」

秦厭看了一眼。

「又是什麼？」

「晚餐。」

「我不吃。」

「你中午沒吃。」

秦厭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展顏笑得很得意。

「猜的。」

「……」

「而且你剛剛不是承認了嗎？」

秦厭沒說話。

展顏將飯盒塞進他手裡。

「走吧。」

「去哪？」

「吃飯。」

「我不去。」

「那就在這裡吃。」

秦厭看了一眼周圍。

「你有病？」

「對啊。」

展顏笑著回答。

「這還不明顯？」

秦厭：「……」

最後。

他還是跟著展顏走了。

兩人坐在街邊的一家小餐館裡。

展顏一直在說話。

從今天看到的貓，說到路邊有人摔了一跤。

秦厭偶爾應一聲。

大部分時間只是聽。

可展顏似乎並不介意。

只要秦厭還在聽就足夠了。

吃到一半。

展顏忽然問：

「你媽媽今天去找你了？」

秦厭的筷子停住。

他抬起眼。

「你怎麼知道？」

「你下午突然不回訊息。」

秦厭沉默。

展顏也沒有追問。

只是低頭吃飯。

過了很久。

秦厭忽然開口。

「她不喜歡我。」

展顏的動作停住。

秦厭低著頭。

「從小就不喜歡。」

「因為我是她十六歲時生的。」

「我爸跑了。」

「她覺得是我害她變成那樣。」

展顏沒有說話。

秦厭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所以她給我取名叫秦厭。」

「討厭的厭。」

「她說，她最討厭的就是我。」

展顏握著筷子的手慢慢收緊。

他想說些什麼。

可秦厭卻先抬起頭。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沒有想要你安慰。」

展顏看著他。

很久。

才輕聲說：

「我沒有要安慰你。」

秦厭一怔。

展顏放下筷子。

「我只是覺得。」

「有點不理解。」

秦厭沉默了。

展顏看著他。

「不是因為你不好。」

「也不是因為你不值得被愛。」

「只是因為她把自己的痛苦，怪在了你身上。」

秦厭的指尖微微蜷起。

展顏伸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秦厭。」

「嗯。」

「你不是錯誤。」

秦厭沒有說話。

餐館裡很吵。

周圍有人說話，有人笑。

外面的車流一輛接一輛地經過。

可那一刻。

秦厭卻覺得所有聲音都離自己很遠。

他只聽見展顏的聲音。

「你不是因為被討厭，才叫秦厭。」

「你只是剛好叫這個名字。」

展顏笑了笑。

「而且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

秦厭看著他。

「哪裡好聽？」

「因為它現在是你的名字。」

秦厭愣住。

展顏托著下巴。

「名字是什麼意思，其實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叫這個名字的人是誰。」

秦厭低下眼。

展顏又補了一句。

「所以你可以重新給它一個意思。」

秦厭看向他。

「重新？」

「嗯。」

展顏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比如……」

他忽然笑了。

「厭倦所有讓你不開心的事情。」

秦厭怔住。

展顏看著他。

「秦厭。」

「你可以討厭那些傷害你的人。」

「可以討厭那些讓你難過的事情。」

「但你不要討厭自己。」

秦厭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句話。

他從來沒有聽過。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

不要討厭自己。

因為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

他應該討厭自己。

只有展顏。

第一次對他說。

你可以不要討厭自己。

秦厭垂下眼。

「你對所有人都這樣嗎？」

展顏眨了眨眼。

「哪樣？」

「對所有人都說這些話。」

「嗯……」

展顏想了想。

「差不多吧。」

秦厭的胸口忽然有些悶。

「所以你對誰都這麼好？」

「對啊。」

展顏笑著說。

「大家都是人嘛。」

秦厭沉默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

聽見這個答案時。

心裡竟然有一點不舒服。

明明展顏對所有人都好。

明明這才是他認識的展顏。

可他就是忽然覺得。

如果展顏能只對他一個人這麼好就好了。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快。

快到秦厭自己都沒有抓住。

而展顏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笑著問：

「秦厭。」

「嗯？」

「那我以後可以繼續找你嗎？」

秦厭看著他。

「你不是已經在找了？」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展顏認真地說：

「以前是我想找你。」

「現在是問你，能不能讓我找你。」

秦厭看著他。

那一瞬間。

他忽然想起展顏第一次伸出手時的樣子。

那天在雨裡，展顏問他。

你沒事吧？

而現在。

他又一次在等自己的回答。

秦厭沉默了很久。

最後。

他低下頭。

「隨便你。」

展顏笑了。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我沒有說答應。」

「可是你說隨便我。」

「……」

展顏站起身。

「那就這麼說定了。」

秦厭看著他。

「展顏。」

「嗯？」

「你很吵。」

展顏笑了。

「我知道。」

「很煩。」

「我也知道。」

秦厭頓了一下。

「但……」

展顏安靜下來。

秦厭看向別處。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可以來找我。」

展顏愣住。

秦厭沒有再看他。

「只要你想。」

餐館裡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

展顏看著秦厭。

忽然笑得很輕。

「好。」

「那我以後每天都來。」

秦厭立刻抬頭。

「不用每天。」

「那隔天？」

「……」

「一週三次？」

秦厭沉默。

展顏笑著問：

「一週一次？」

秦厭看著他。

過了很久。

才低聲說：

「你想來就來。」

展顏的笑容慢慢變得燦爛。

「好。」

那天晚上。

秦厭回到家。

玄關旁，那把傘依舊安靜地靠在那裡。

他看了它一眼。

忽然想起展顏。

於是拿出手機。

第一次主動發了一條訊息。

【到家了嗎？】

訊息發出去後。

秦厭站在原地。

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正準備撤回。

手機卻在下一秒震動起來。

【秦厭！】

【你居然主動找我！】

秦厭抿了抿唇。

【嗯。】

【你是不是開始喜歡我了？】

秦厭盯著那句話。

很久。

才慢慢打下一行字。

【不知道。】

這一次。

展顏沒有立刻開玩笑。

過了很久。

他才回覆。

【不知道也沒關係。】

【那就慢慢知道。】

秦厭看著那句話。

窗外的夜色很深。

屋裡依舊只有他一個人。

可奇怪的是。

他第一次覺得。

這個房間好像沒有以前那麼空了。

而另一邊。

展顏坐在床上。

看著手機螢幕。

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不知道。

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一個傷痕累累的人。

更不知道。

這個人將來會用一生的時間。

記住他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areEDCWT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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