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交響曲 I：蒐魂曲》 - 第六章　黑夜中的哭聲

夜幕再次降臨。

小鎮「洛恩」逐漸安靜下來。

街道上的商販收起攤位，酒館裡仍傳來旅人談笑的聲音，教堂鐘樓敲響第九下鐘聲後，家家戶戶陸續熄滅燈火。

艾德蒙替露娜安排了一間位於旅店二樓的小房間。

房內陳設十分簡單。

一張木床。

一張書桌。

一盞油燈。

還有一扇能望見整座小鎮的木窗。

露娜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燈火。

她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每一道燈光，都代表著一個仍在生活的人。

有人與家人共進晚餐。

有人陪伴孩子入睡。

有人仍在為明日的生活努力。

這樣平凡的日常，對露娜而言，卻像另一個世界。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窗外吹來的夜風。

嘴角微微揚起。

「原來……」

「這就是活著。」

就在此時。

一道極為細微的哭聲，忽然隨風傳來。

「媽媽……」

露娜神情微微一變。

那哭聲十分遙遠。

卻又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她閉上眼。

緋夜輕輕震動。

下一刻。

另一道女子溫柔的聲音，也在夜風中響起。

「小雪……」

「媽媽在這裡……」

露娜猛地睜開雙眼。

她立刻推開房門。

旅店大廳仍亮著燈。

艾德蒙看見露娜急匆匆地下樓，不禁疑惑。

「怎麼了？」

露娜停下腳步。

「有人在哭。」

艾德蒙愣了一下。

他仔細傾聽四周。

除了蟲鳴與風聲，什麼也沒有。

「沒有啊？」

露娜沒有解釋。

她只是輕聲說：

「我要出去一下。」

說完，便快步離開旅店。

艾德蒙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眉頭微皺。

昨晚的事情讓他知道，露娜看見的世界，和他們並不相同。

哭聲越來越近。

露娜沿著石板路一路前行，最後來到小鎮邊緣。

月光下，一間孤零零的小木屋坐落於森林入口。

屋外，一名約六、七歲的小女孩正抱著布娃娃，蹲坐在門前。

她低著頭，不停抽泣。

「媽媽……」

「妳答應過，不會丟下我的……」

露娜慢慢走近。

她發現女孩的身上沒有任何靈魂氣息。

她是真正活著的人。

「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女孩抬起滿是淚水的臉。

她望著露娜，抽噎著回答：

「媽媽一直叫我……」

「可是爸爸說，媽媽已經不在了。」

「姐姐……」

「妳有沒有聽見媽媽在叫我？」

露娜沉默了。

因為她真的聽見了。

就在女孩身後的小木屋裡。

一道透明的身影，正靜靜站在窗邊。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

她伸著手，不停流淚。

卻無論如何，都碰不到自己的女兒。

露娜輕輕走進屋內。

女子看見她的瞬間，眼神猛然一震。

「妳……」

「妳看得見我？」

露娜輕輕點頭。

女子立刻跪了下來。

「求求妳……」

「讓我再看看我的孩子……」

「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可是我放不下她……」

露娜望著女子。

她沒有從對方身上感受到怨恨。

只有深深的不捨。

她終於明白。

不是所有無法離去的靈魂，都會變成邪靈。

有些人，只是還有放不下的人。

「妳叫什麼名字？」

女子低聲回答：

「莉雅。」

「三天前……我生病離開了。」

「我一直想告訴小雪……」

「媽媽不是不要她。」

「只是……回不了家了。」

說到最後，她已泣不成聲。

屋外。

小雪依舊抱著布娃娃，坐在月光下。

露娜走到她身旁，輕輕蹲下。

「小雪。」

女孩抬起頭。

「如果……」

「媽媽有話想對妳說。」

「妳願意聽嗎？」

女孩毫不猶豫地點頭。

露娜伸出手。

掌心泛起柔和的銀白色光芒。

緋夜沒有出鞘。

只有淡淡的魂光，自她指尖流向四周。

「引魂——」

「暫現。」

夜風忽然停止。

月光變得格外柔和。

站在屋內的莉雅，身影逐漸變得清晰。

小雪睜大雙眼。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媽媽！」

莉雅再也忍不住，跪在女兒面前。

雖然她們依舊無法真正觸碰彼此。

但彼此都能清楚看見對方。

「對不起……」

「媽媽食言了。」

「媽媽不是故意離開妳。」

小雪拼命搖頭。

「不要走……」

「媽媽不要走……」

莉雅流著淚，露出最溫柔的笑容。

「妳要好好長大。」

「替媽媽看看這個世界。」

「妳不是一個人。」

「爸爸一直很愛妳。」

「媽媽……也一直都在。」

小雪哭著點頭。

「我會很勇敢。」

「媽媽放心。」

莉雅露出安心的神情。

她回頭望向露娜。

深深行了一禮。

「謝謝妳。」

「讓我完成最後的心願。」

露娜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舉起緋夜。

這一次。

沒有悲傷。

沒有戰鬥。

只有溫柔的送別。

「願妳的靈魂——」

「回到真正的歸宿。」

銀白色魂光化作無數光點，緩緩包圍莉雅。

她最後望了一眼女兒。

微笑著說：

「晚安，小雪。」

下一瞬間。

她的身影化作漫天星光，緩緩升向夜空。

消失在皎潔的月色之中。

小雪靜靜望著夜空。

沒有再哭。

她只是雙手合十，小聲說：

「媽媽，一路平安。」

露娜站在她身旁。

望著那條通往魂界的光之道路。

她忽然發現。

送別一個靈魂。

不只是替亡者找到歸宿。

也是替活著的人，留下繼續前進的勇氣。

就在此時。

緋夜再次微微震動。

刀身上的第一道血色紋路，比昨日更加明亮了一分。

露娜輕輕低頭。

她知道。

自己的力量，又恢復了一點。

但真正改變的，不只是力量。

而是她對「死亡」的理解。

死亡，不一定伴隨絕望。

有時候。

它只是一次溫柔的告別。

遠方教堂的鐘聲，再次悠悠響起。

而站在鐘樓上的老神父，也默默看見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老人閉上雙眼，在胸前畫出古老的祈禱印記。

低聲呢喃：

「果然……」

「真正的死神，不是帶來死亡的人。」

「而是……引領亡者回家的人。」

月光如水。

露娜靜靜望向漫天繁星。

她不知道自己的過去。

卻第一次開始理解——

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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