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莎帶著他們穿過外圍廢墟,進入一道向下傾斜的通道。
通道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已經模糊的浮雕。有人彎腰開鑿渠道,有人跪在地上記錄什麼,有人仰頭望向天空,姿態近乎虔誠。越往下走,空氣就越潮濕,帶著一股陳舊的水氣與泥土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仍在緩慢呼吸。
小玄走在隊伍中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星火」的刀柄。胸口的「光」比在外圍時更活躍了一些,不是狂暴,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的脈動。他說不清那是共鳴,還是某種被喚醒的不安。
「這裡以前是水利與知識的長廊。」寧莎的聲音在通道裡回盪,聽起來有些悶,「恩基的信徒把最重要的東西都留在這裡。」
魯伽走在最前面,斧頭扛在肩上,步伐比平時更重。他沒有回頭,卻忽然悶聲說:
「別碰那些還會亮的東西。上次有人碰了,整個人被吸進去三天。」
他的語氣像警告,卻又像在掩蓋什麼。小玄注意到,魯伽握斧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發白。那道舊傷疤在他手臂上微微發白,像是被反覆撕開過的痕跡。魯伽不是單純的暴躁——他在怕。怕這地方,也怕自己對這地方的執著。
通道盡頭出現一扇半塌的石門。寧莎伸手按在門側的凹槽上,低聲念了幾句。石門緩緩震動,露出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縫隙。
裡面是一條更寬的長廊。
地面上還殘留著乾涸的水道痕跡,兩側的石架上放著已經碎裂的泥板與容器。空氣中的濕度明顯更高,呼吸時能感覺到水汽凝在皮膚上。長廊中央有一座半毀的石台,上面嵌著一塊比外圍更大的晶石,表面布滿裂痕,卻仍隱隱透出微光。
「就是這裡。」寧莎走上前,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投影還能啟動的話,應該會講得更完整。」
她把掌心按上去。
晶石先是劇烈閃爍,發出刺耳的嗡鳴,隨後光影在空氣中扭曲、凝聚,形成一道比外圍更清晰的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簡樸長袍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支刻寫用的工具。他的臉部雖然仍有些模糊,但表情能看出專注與疲憊。投影開口,用古老的語言緩緩說著。寧莎靜靜聽完,才翻譯:
「……水之主恩基,教會我們開渠、製陶、觀星。他說,文明的火種不該被獨自擁有,而該被引導、被分享。那些從天而降的人,自稱阿努納奇。有人想守護這火種,有人想收取它……」
投影的聲音忽然斷了一下,身影劇烈閃爍。
「……後來,洪水來了。」
光影猛地一震,幾乎要潰散。寧莎的手指收緊,強迫它穩定下來。投影用最後一點力氣,補完了句子:
「水之主留下了生機。但代價……是決裂。」
投影徹底消散。
長廊重新陷入沉默。
小玄站在原地,胸口的「光」正緩緩發熱。那些話像石子一樣,沉進了他意識最深的地方。阿努納奇、恩基、洪水、決裂——這些詞不再只是維洛口中的歷史。他忽然有些茫然:如果守護者選擇「引導」,收割者選擇「收取」,那自己身上的這團光,到底比較接近哪一邊?他想守護什麼?又想收取什麼?
瑟拉站在他身側,眼神複雜。她看著已經熄滅的晶石,聲音很輕:
「引導,而不是收取。」
她重複了這句話,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銀灰色的短髮遮住了她的半邊臉。小玄能感覺到,她的肩膀有一瞬的緊繃。瑟拉不是單純被感動——她在害怕。害怕自己這些年的堅持,最後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收取」。
魯伽忽然冷笑一聲,打破沉默:
「說得倒好聽。最後還不是把這地方變成廢墟。」他轉過身,斧頭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響,「守護者、收割者,聽起來都一樣會拋棄人。」
他的聲音裡有怒意,卻也有一種近乎委屈的疲憊。寧莎轉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瞬的怒意,卻很快壓了下去。她沒有反駁,只是低聲說:
「所以我們才還留在這裡。」
這句話很短,卻讓魯伽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視線移向長廊深處。寧莎的執著裡,藏著某種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的絕望——守了這麼久,最後可能什麼都守不住。
維洛一直沒有開口。他站在稍遠的地方,紫色的眼睛望著投影消散後的虛空,神情難辨。小玄忽然覺得,維洛看那些殘影的眼神,不像在看歷史,而像在看某種自己曾經參與、卻無法改變的東西。那沉默太長了,長到像在承受什麼。
「繼續走吧。」維洛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更深的地方,還有更完整的記錄。」
小玄握緊「星火」,感覺掌心的溫度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
他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回頭看了瑟拉一眼。
瑟拉也正看著他。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的眼神裡有某種他看不太懂的情緒——像是認同,又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被觸動後的動搖。她先移開了視線。
「走吧。」她低聲說。
長廊深處的黑暗,正緩緩等著他們。
而每個人心裡,都多了一點說不清的重量。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3p8xJMty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