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莎的傷勢被暫時穩定後,眾人沒有久留。
深井中的空氣比之前更沉,濕冷得幾乎凝成實質。晶石的微光時強時弱,像垂死前的喘息。井壁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在死寂中被放大成清晰的聲響。維洛檢查過星圖的殘留痕跡後,神情比任何時候都凝重。
「他們不會讓這些記錄繼續存在。」他低聲道,「尤其是與火種分散有關的部分。」
話音未落,通道上方再次傳來震動。
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碎石大片剝落,黑霧不再只是湧入,而是像活物一樣,從井口、從石壁裂縫、甚至從地面的縫隙中同時滲出。濃稠的黑暗迅速吞噬光源,溫度驟降,呼吸都變得艱難。
扎爾格的身影從黑霧最深處走出。
他的狀態明顯比上一戰更差。胸口的傷口仍在滲出暗色的液體,黑色紋路卻狂亂地蔓延到脖頸與臉側,像有無數條細小的黑蛇在皮膚下竄動。暗紅色的雙眼卻異常清明,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冷靜。
「到此為止。」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啞,卻沒有任何動搖,「這些殘章不該再被任何人看見。火種的容器,也不該繼續存在。」
莎爾瑪跟在他身後。
她沒有立刻出刀,只是慢慢抬起頭,目光精準地鎖在瑟拉身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十餘步,空氣卻像被拉到極限的弦,稍一觸碰就會斷裂。莎爾瑪的嘴角沒有笑,眼神裡也沒有以往的嘲弄,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那平靜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令人窒息。
小玄握緊「星火」,感覺掌心的傷在隱隱發熱。胸口的「光」已經恢復穩定,卻不再像最初那樣純粹。恩基的話語、失控的邊緣、瑟拉眼裡的傷口,全部混在一起,讓他每一次引導力量時,都多了一分沉重。
「你要摧毀這裡。」維洛而不是小玄先開口。
「不只是這裡。」扎爾格抬起手,黑色紋路瞬間從他體內狂湧而出,「所有可能讓火種再次被引導的記錄,都該被抹除。這是最後的執行。」
黑霧爆發。
這一回不再是觸手或單純的凝聚,而是形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渦旋,直接朝井壁上殘存的晶石與星圖捲去。晶石發出刺耳的悲鳴,微光被一寸寸吞噬。那些關於恩基、關於洪水、關於火種分散的殘影,正在被強行抹去。光影碎裂時,依稀還能看見伸向水面的手、被淹沒的城邦、以及兩道對峙的模糊身影。
「阻止他!」維洛低喝。
戰鬥瞬間升溫。
魯伽怒吼著衝上前,斧頭帶著決死的力道砸向黑霧渦旋的邊緣,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維洛的藍白光芒緊隨其後,強行穩固被腐蝕的空間。小玄則不再猶豫,將意志沉穩地注入「星火」,刀身亮起凝實的藍白光芒,直接切入渦旋核心。
光芒與黑霧對撞,爆發出刺耳的尖嘯。小玄能感覺到那股腐蝕感再次沿著刀身往上爬,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輕易動搖他的意志。他死死守住「引導」的分寸,不讓力量失控,也不讓自己退縮。
另一側,莎爾瑪終於動了。
她沒有再攻擊寧莎,而是直奔瑟拉。
影刃出鞘的瞬間,空氣像被切開。瑟拉同樣抬起短刃,兩人的身影在下一息便撞在一起。刀光與影刃高速交擊,火星在潮濕的黑暗中爆成一串短暫的亮點。每一次碰撞都又快又重,完全沒有試探,只有累積太久的恨意與痛苦在刀刃上宣洩。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莎爾瑪的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從齒間碾出來,「守護者、姐姐、引導者……你用這些名字把自己藏了多久?」
短刃與影刃再次狠狠撞在一起。兩人的臉在火花中短暫靠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裡的血絲與疲憊。
「我沒有裝。」瑟拉的聲音發顫,卻沒有退,「我只是……沒能抓住你。」
「所以你現在抓住他了?」莎爾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淚光,卻被她死死逼了回去,「你以為換一個守護對象,就能把當年的失敗抹掉嗎?你每多守護一個人,我就更清楚地記得——你當初拋下的是我。」
影刃猛地側轉,擦過瑟拉的肩甲,帶起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瑟拉悶哼一聲,卻沒有後退,反而順勢近身,短刃直刺莎爾瑪的側腰。兩人再次分開時,都已受傷,呼吸亂得幾乎同步。
「恨我。」莎爾瑪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卻比剛才任何時候都更刺,「恨我比繼續守護我,更真實。至少恨還能讓你記得,我曾經是你的妹妹。」
瑟拉的眼神徹底紅了。
她沒有再說話。短刃化作一道近乎自毀的銀光,帶著所有沒能說出口的悔恨與不甘,再次砍向莎爾瑪。兩人的身影在黑霧與晶石碎光中纏鬥,像兩道被過去死死綁在一起的殘影,誰都無法真正切開對方,卻誰都不肯先停下。
深井之中,最終的執行已經開始。
晶石的光芒正在一寸寸熄滅。
而所有人的選擇,也即將被逼到無可退讓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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