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諸神之外 - 第九章　被扣住的家

第九章　被扣住的家

格里曼沒有立刻問那些缺頁。

他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讓艾洛恩繼續工作。

低階傷藥防凝試驗照常進行。

賽倫的學院交流備忘照常整理。

材料領用表照常交，工坊紀錄照常寫，爐火照常穩定，玻璃瓶照常乾淨。

一切都像原來那樣。

可是艾洛恩知道不一樣了。

以前，他以為格里曼的手只在工坊裡。

在契約上。

在檔案櫃裡。

在那些被改寫成賽倫名字的筆記上。

現在，他開始明白，那只手也許早就越過工坊，放在更遠的地方。

第一個變化，是托恩的工作。

那天傍晚，托恩比平時晚了很久才回來。

他的袖口沾著鐵屑，肩上有灰，臉色看起來比前幾日更疲憊。

瑪拉替他倒水。

「今天很忙？」

托恩接過碗，喝了一口，才說：

「修補工坊那邊換了一批貨架，木條都潮了，不好弄。」

艾洛恩坐在火邊整理自己的舊紙，聞言抬起頭。

托恩平日抱怨工作，語氣多半只是累。

今天卻不太一樣。

他說完後，很快低下頭，像不想讓人繼續問。

艾洛恩看著他。

「工坊出事了？」

托恩手裡的碗停了一下。

「沒有。」

瑪拉也看向他。

托恩沉默片刻，才低聲說：

「只是承包人說，下個月活可能少一些。」

瑪拉的手指微微收緊。

「為什麼？」

「說是商會那邊的修補單要重新排。」托恩把碗放下，「不一定會少，只是先提醒。」

先提醒。

艾洛恩聽著這三個字，心裡慢慢沉下去。

托恩工作的那間修補工坊，是格里曼介紹的。

工坊不在格里曼商會名下，表面上和商會隔了一層。

可那裡接的許多活，來自格里曼商會的貨架、藥箱、運輸木架和材料箱。

如果商會的修補單少了，托恩的工錢就會少。

如果承包人說不需要那麼多人，托恩就會被換掉。

格里曼不用說任何話。

只要有一張單子晚一些送到修補工坊，托恩就會先聽見風聲。

瑪拉低聲問：

「會影響工錢嗎？」

托恩立刻說：

「還沒有。」

這句話太快。

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

艾洛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托恩又說：

「不用你們擔心。只是少一點活，我再去找別的補。」

他的語氣很平靜。

甚至努力像平常一樣。

可是艾洛恩看見他手背上的傷口。

那是今天新劃的。

裂痕很細，還有一點紅。

托恩已經不是年輕人了。

他的手能修木桶，能修鐵鍋，能把潮木條敲回原位。

可是他不能每天都去找下一份活。

艾洛恩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托恩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往桌下收了收。

「我說了，還沒事。」

還沒事。

這個詞比沒事更讓人不安。

第二個變化，是瑪拉的藥。

隔日，艾洛恩下工回家時，看見瑪拉坐在門邊，手裡拿著藥袋。

袋角仍然是圓缺口。

止咳。

可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把藥收進木盒。

只是看著紙袋上的字。

艾洛恩走過去。

「母親？」

瑪拉抬頭，笑了一下。

「回來了。」

艾洛恩看向她手裡的藥袋。

「藥有問題？」

「沒有。」瑪拉把藥袋放到膝上，「藥鋪的人說，下次拿藥前，要確認一下賒帳擔保。」

艾洛恩的手指僵住。

「確認？」

「他說只是例行確認。」瑪拉說得很輕，「商會擔保要定期重核，不是我們一家。」

不是我們一家。

這句話聽起來像安慰。

可是艾洛恩知道，瑪拉自己也沒有完全相信。

他坐到她身邊，把藥袋拿過來看。

紙袋上多了一個小小的墨記。

不是藥名。

也不是日期。

是藥鋪帳務用的記號。

艾洛恩認得其中一個字。

核。

核對的核。

瑪拉看著他。

「很麻煩嗎？」

艾洛恩說不出「不麻煩」。

因為這不是一包藥。

是一條線。

藥鋪願意繼續賒帳，是因為格里曼商會作保。

商會不必停止供應。

只要說一句「需要重核」，藥鋪就會立刻把那份賒帳拿出來看。

瑪拉下一次拿藥時，店員就會多問一句。

是不是還在格里曼工坊？

商會擔保還算不算數？

帳還能不能記？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不算威脅。

卻足以讓人晚上睡不好。

瑪拉伸手，輕輕碰了碰艾洛恩的手背。

「別想太多。」

艾洛恩抬頭看她。

瑪拉的手很瘦，指尖微涼。

她明明是被牽住的人，卻還在安慰他。

「藥還拿得到。」她說，「今天也沒有少。」

今天。

也沒有少。

和托恩的「還沒事」一樣。

都不是安全。

只是木板還沒有被抽走。

第三個變化，是住處。

幾日後，房主來了一趟。

那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平日不太進平民區這一側的巷子。租金多半由托恩送去，或由房主手下的小夥計來收。

那天他親自來，還帶著一本帳。

托恩不在。

瑪拉起身開門時，臉色有些白。

艾洛恩正好休半日，在屋裡整理灰斑病試驗的早期材料記錄。

他放下紙，走到瑪拉旁邊。

房主看見他，笑了一下。

「艾洛恩也在？聽說你現在在格里曼工坊做事，出息了。」

艾洛恩沒有接話。

房主也不在意。

他翻開帳本，指著其中一行。

「沒什麼大事。只是年底要重整租約，你們這間屋子雖小，但也得補一份擔保。」

瑪拉問：

「之前不是補過？」

「之前是修補工坊那邊作保。」房主說，「現在不是商會關係更穩嗎？若有格里曼商會認可的擔保，之後租約好辦些。」

好辦些。

艾洛恩看著那本帳。

房主說話時始終笑著。

沒有趕人。

也沒有提漲租。

只是說補一份擔保。

可那張擔保若需要格里曼商會認可，就代表這間屋子的牆、門、屋頂、火邊那只藥盒，甚至托恩晚上坐著修工具的位置，都被一條新的線牽住。

瑪拉低聲說：

「我們會跟托恩說。」

房主點點頭。

「不急。月底前就行。」

他合上帳本，像隨口補了一句：

「畢竟這些年房子也不好租，大家都怕人付不出後續租金。有商會擔保，我也安心。」

艾洛恩看著他離開。

巷口風很冷。

房主的腳步聲慢慢遠去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瑪拉伸手扶住門框。

艾洛恩立刻扶住她。

「母親。」

瑪拉搖頭。

「我沒事。」

她坐回火邊，把藥袋拿出來，又放回去。

像只是在找一件東西。

又像是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艾洛恩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屋子。

破木桶靠在牆邊。

藥袋放在火邊。

托恩的工錢袋掛在木釘上。

這些東西很舊。

很小。

不值錢。

可它們是家。

而現在，家也需要商會認可的擔保。

那一刻，艾洛恩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托恩曾說：

站得遠的人，先把今天過完。

他們一直在過今天。

一天。

再一天。

用修補的木桶、半袋粗麥、低階止咳藥和一點點工錢，把每個今天都勉強接到下一個今天。

格里曼不用毀掉他們。

只要讓明天接不上今天。

他們就會自己掉下去。

那晚，托恩回家後，瑪拉把房主來過的事說了。

托恩坐在門檻上，沉默很久。

最後，他問艾洛恩：

「工坊那邊發生了什麼？」

艾洛恩看向他。

托恩的眼神很疲憊，卻很清醒。

他不是傻。

瑪拉也不是。

他們也許看不懂契約上的每一個字，卻看得懂生活裡的風向。

工作可能少。

藥物要重核。

租約要擔保。

這些事若分開看，都只是小麻煩。

可它們在同一段時間一起出現，就不可能只是巧合。

艾洛恩握緊手指。

「格里曼先生發現我的紀錄有缺頁。」

托恩沒有立刻問缺的是什麼。

他只是看著艾洛恩。

「你藏了？」

艾洛恩點頭。

瑪拉低聲吸了一口氣。

托恩卻沒有罵他。

他只是問：

「為什麼？」

艾洛恩沉默很久。

「因為他們把筆記改成賽倫的名字。」

托恩的臉色沉下去。

「還有？」

「他們要的不是配方。」艾洛恩說，「是我怎麼判斷失敗，怎麼修正，哪一步還能救，哪一步不能回頭。」

他停了一下。

「如果全部交出去，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瑪拉看著他，眼裡有心疼，也有害怕。

托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很多繭。

修補木桶、鐵鍋、貨架、斷柄工具留下的。

很久後，他說：

「那就不要交。」

艾洛恩愣住。

瑪拉也看向托恩。

托恩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自己的東西，自己看好。這句我說過。」

艾洛恩的喉嚨微微發緊。

可是下一刻，托恩又說：

「但是，你也要知道，格里曼那種人不會只伸一隻手。」

艾洛恩垂下眼。

「我知道。」

「你還不知道。」托恩說，「至少以前不知道。」

這句話沒有責怪。

只有疲憊。

「現在知道了，也不晚。」

瑪拉輕聲說：

「艾洛恩。」

艾洛恩看向她。

瑪拉咳了幾聲，等氣息平下來，才說：

「我不想成為他威脅你的東西。」

艾洛恩的手指收緊。

「你不是。」

「可是我的藥是。」瑪拉說。

她說得很平靜。

平靜到讓艾洛恩心裡更疼。

「你父親的工作也是。這間屋子也是。」

托恩沒有反駁。

瑪拉看著艾洛恩。

「我們不想拖住你。」

艾洛恩搖頭。

「不是拖住。」

「我們知道。」瑪拉笑了一下，「可是格里曼不會這樣想。」

她把藥袋放到桌上。

袋角的圓缺口很清楚。

「他不需要綁我們。他只要讓你看見，這些東西都跟他有關。」

艾洛恩沒有說話。

托恩忽然伸手，把藥袋拿起來，放回木盒裡。

「先活下去。」他說。

艾洛恩抬頭。

托恩看著他。

「你想留一點自己的東西，我不攔你。可是你也不能把自己撞死在這裡。」

艾洛恩低聲說：

「我沒有想死。」

「我知道。」托恩說，「所以才叫你先活下去。」

先活下去。

這句話不像勇敢。

也不像退讓。

它很低。

很重。

像托恩一輩子都在做的事。

木桶裂了，先補。

牆漏風，先堵。

工錢少了，先找下一份活。

藥苦，先喝。

被人看不起，先把今天過完。

艾洛恩忽然覺得自己很小。

十五歲。

不算孩子了。

可在這一張網面前，仍然太小。

他有筆記。

有配方。

有失敗紀錄。

有一點也許不是錯覺的火焰偏移。

可是他沒有辦法讓托恩明天一定有活。

沒有辦法讓瑪拉的藥不需要擔保。

也沒有辦法讓房主不要求那張認可。

他曾經以為知識能讓門打開。

現在他才知道，有些門後面還綁著家人的手。

幾日後，格里曼終於讓人叫艾洛恩去書房。

書房裡燈火明亮。

桌上沒有攤開帳冊。

只有一杯水，一份清單，和一封已經拆開的信。

格里曼坐在桌後，神情一如往常溫和。

「坐。」

艾洛恩沒有坐。

格里曼也不介意。

他把手裡的信放下。

「我聽說，最近你家裡有些小麻煩。」

艾洛恩看著他。

「是您安排的嗎？」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

直接到連格里曼都安靜了一瞬。

隨後，他笑了。

不是嘲笑。

更像是覺得艾洛恩終於問到正題。

「安排？」格里曼輕輕重複那兩個字，「你把商會看得太神通廣大了。」

艾洛恩沒有移開視線。

格里曼說：

「托恩先生工作的修補工坊，本來就依靠商會訂單。你母親的藥物賒帳，本來就需要擔保。你們的租屋，本來也需要有人證明你們付得起後續租金。」

他看著艾洛恩。

「這些不是我突然製造的事。」

艾洛恩的心沉了下去。

因為格里曼說得對。

這些不是突然製造。

這些原本就存在。

工作本來不穩。

藥物本來需要賒帳。

住處本來就不是完全屬於他們。

格里曼沒有創造懸崖。

他只是讓艾洛恩看見，他們一家一直站在懸崖邊。

而他手裡握著幾塊伸出去的木板。

格里曼把清單推到桌前。

「合作需要信任。」

艾洛恩垂眼看那張清單。

上面不是契約。

是工坊後續整理項目。

灰斑病抑制種子醒液。

材料批次。

浸泡時間。

種子狀態。

低溫修正。

受潮判斷。

灰膜來源。

臨場處理。

艾洛恩的手指微微一動。

灰斑病抑制種子醒液，是最近一年格里曼工坊最重要的新成果。

不是給藥鋪的。

是給農務商路的。

一種播種前處理液。

成本不高。

材料不算珍貴。

若用得合適，可以改善品質不穩的穀種發芽整齊度，也能降低幼苗初期感染灰斑病的比例。

它不會讓荒地變良田。

不能讓腐爛種子起死回生。

也不能取代正確倉儲和農務管理。

可是對小農、邊境地、低溫潮濕的倉庫來說，它有用。

正因為有用，格里曼看得很重。

賽倫也看得很重。

艾洛恩更清楚它有多重要。

因為最初讓他注意到灰斑病的，不是商會訂單。

而是平民區外的一塊小菜地。

有一年春天，鄰居留下的一小袋舊穀種發芽不齊，幼苗葉片長出灰白斑點。

那片小地最後收成很差。

艾洛恩那時還沒有完整配方，只記下了種子受潮、低溫、土壤太濕和灰斑之間的關係。

後來在工坊裡，他把舊筆記、農具商人的抱怨、行商帶回來的霜脊領倉儲情況，慢慢拼在一起，才有了種子醒液的方向。

這不是漂亮藥劑。

不是高階魔法。

只是讓一些原本可能壞在土裡的種子，多一點正常發芽的機會。

可現在，那張清單正躺在格里曼桌上。

格里曼說：

「你若不願意交出完整紀錄，我很難繼續替你們承擔風險。」

艾洛恩抬起頭。

格里曼的語氣很平靜。

沒有威脅。

沒有怒意。

甚至像是在講一條公平的生意規則。

「商會給你工作台，給你材料，替你父親介紹工坊，替你母親作藥物擔保，也讓你們在租約上更容易被信任。」

格里曼慢慢說：

「這些都是風險。」

艾洛恩低聲說：

「對您來說，那些不算什麼。」

「錯了。」格里曼說，「對商人來說，所有承諾都算風險。小風險也是風險。」

他指了指桌上的清單。

「我承擔風險，是因為你有價值。」

價值。

艾洛恩已經聽過太多次這個詞。

可這一次，它比以往都重。

因為他終於聽明白，格里曼說的不是稱讚。

是交換。

「如果你開始隱瞞，開始讓工坊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麼，開始讓賽倫在外面面對可能答不上來的問題，那我就必須重新評估這份價值是否值得風險。」

艾洛恩看著他。

「所以您動了我父親的工作和我母親的藥。」

格里曼搖頭。

「我沒有動。」

他說：

「我只是沒有讓那些人忘記，這些關係需要被確認。」

艾洛恩的手慢慢握緊。

這比承認更可怕。

格里曼不需要親手抽走木板。

他只需要不再替木板壓住一角。

托恩的工坊會自己緊張。

藥鋪會自己核帳。

房主會自己要擔保。

所有人都會按照自己的規矩運作。

沒有一個人違法。

沒有一個人暴力。

沒有一個人把瑪拉從藥鋪門口拖走。

可艾洛恩一家仍會在每一條規矩中變得更低。

格里曼看著他。

「你很聰明，艾洛恩。你應該明白，我不是你的敵人。」

艾洛恩沒有回答。

格里曼說：

「真正的敵人是沒有工作台、沒有材料、沒有渠道、沒有擔保、沒有任何人願意替你說話的生活。」

這句話像刀。

因為它仍然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給你的是位置。」格里曼說，「你現在站在工坊裡，不是站在神殿窗外，也不是站在學院門口。你能做事，能繼續研究，能讓你的家人過得比以前穩一點。」

他停了一下。

「你要為了幾頁私藏筆記，把這些都推回去嗎？」

艾洛恩看著那份清單。

灰斑病抑制種子醒液。

材料批次。

浸泡時間。

種子狀態。

低溫修正。

受潮判斷。

灰膜來源。

臨場處理。

這些才是格里曼真正想要的。

過去的穩定劑、防凝、容器異常，只是一步步把艾洛恩的筆記拆開。

而灰斑病抑制種子醒液，是更大的機會。

如果它能通過採購展示，格里曼商會就不只是在城南藥鋪和行商之間被看見。

還能進入領主採購名單。

艾洛恩低聲問：

「採購展示？」

格里曼的眼中露出一點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信。

「霜脊邊境伯奧德里克・雷文霍爾，近期會主持一場實用物資採購展示。」

奧德里克・雷文霍爾。

這個名字，艾洛恩第一次聽見。

雷文霍爾。

有姓氏。

有封號。

還有領地。

每一樣都離他很遠。

格里曼說：

「霜脊領土地貧寒，冬末潮濕，穀種保存不易。灰斑病抑制種子醒液正適合他們。」

艾洛恩看著那封信。

「邊境伯會親自看？」

「至少會派親信。若成果合適，邊境伯本人也可能出席最後展示。」

格里曼把信放下。

「這對商會很重要。」

也對賽倫很重要。

也對艾洛恩很危險。

他知道。

灰斑病抑制種子醒液不像穩定劑。

穩定劑失敗，多壞幾瓶藥。

醒液失敗，可能是一批種子。

一批春播。

一片地的收成。

若只是拿標準乾燥新種做展示，賽倫可以完成。

配方正確。

流程正確。

發芽效果也看得見。

可是霜脊領真正會遇到的，不會只有乾淨新種。

會有受潮穀種。

舊倉庫。

低溫。

不穩定的藥草。

沒有標準量器的農民。

捨不得丟掉舊種的村莊。

這些東西，艾洛恩都在失敗裡見過。

而格里曼現在要他交出的，就是這些失敗。

格里曼說：

「賽倫會代表商會參加展示。」

艾洛恩沒有意外。

可胸口仍然悶了一下。

「你負責把所有臨場修正方法整理出來。」格里曼說，「尤其是受潮種子、低溫環境、灰膜與微泡判斷。」

艾洛恩看著他。

格里曼的聲音平穩。

「這一次不能有缺頁。」

書房裡安靜下來。

艾洛恩忽然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不能有缺頁。

不是請求。

不是商量。

是他家裡那幾塊木板壓下來的重量。

托恩的工作。

瑪拉的藥。

租屋擔保。

工坊位置。

材料。

紙。

所有東西一起落在這句話後面。

他問：

「如果我交了，署名呢？」

格里曼看著他。

「對外由賽倫出面。」

答案和以前一樣。

艾洛恩垂下眼。

格里曼接著說：

「工坊內部會記你的協助。」

協助。

不是成果。

不是主導。

不是改良者。

協助。

艾洛恩忽然想笑。

可他沒有笑出來。

他只是問：

「那我的名字什麼時候會在外面？」

格里曼沒有立刻回答。

很久後，他說：

「等你有足夠的價值，也有足夠穩定的判斷。」

這句話又回來了。

足夠價值。

足夠穩定。

以後。

自然。

艾洛恩看著桌上的清單。

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瓶被反覆測試的藥液。

每一次格里曼都說，再穩一點。

再清楚一點。

再交出更多一點。

等到真的能用了，標籤上卻仍然不是他的名字。

格里曼把清單推近。

「三日內先整理第一版。」

艾洛恩看著那張紙。

沒有伸手。

格里曼也沒有催。

他只是說：

「艾洛恩，我說過，合作需要信任。」

艾洛恩抬頭。

格里曼看著他，聲音溫和得幾乎像勸告。

「不要讓我難做。」

這句話終於讓艾洛恩明白，溫和也可以很冷。

他伸手，拿起那張清單。

「我知道了。」

格里曼微微點頭。

「很好。」

艾洛恩走出書房時，賽倫正站在走廊外。

他大概已經知道展示的事。

他的神情很複雜。

興奮。

緊張。

還有一點不敢看艾洛恩。

兩人擦身而過時，賽倫低聲說：

「這次很重要。」

艾洛恩停了一下。

「我知道。」

「父親說，如果能進霜脊領採購名單，商會會往前一大步。」

「嗯。」

賽倫看向他。

「我需要你把資料整理清楚。」

艾洛恩抬眼。

賽倫像是想把話說得好聽一點。

可他最後仍然說：

「不要再缺東西了。」

艾洛恩看著他。

走廊的光落在賽倫肩上。

他的衣服很乾淨。

袖口沒有藥漬。

可眼下有一點青。

他也在害怕。

害怕展示失敗。

害怕被問倒。

害怕自己站在光裡，卻突然發現腳下沒有路。

艾洛恩忽然覺得很累。

「你知道那些東西是怎麼來的嗎？」他問。

賽倫皺眉。

「什麼？」

「受潮種子。灰膜。微泡。低溫下的時間修正。」艾洛恩說，「你知道我試壞過多少批嗎？」

賽倫沉默。

艾洛恩沒有等他回答。

「你不知道。」

賽倫的臉色變了。

「我會背。」

「我知道你會。」

「我也會操作標準流程。」

「我知道。」

「那你到底想怎樣？」

艾洛恩看著他。

他想怎樣？

他也不知道。

他想把名字拿回來。

想讓托恩不用被工坊單子牽住。

想讓瑪拉拿藥時不被核對賒帳。

想讓那些筆記仍然屬於自己。

想讓賽倫不要站在前面說「我發現」。

想讓格里曼不要用溫和的聲音把所有事說得合理。

可是這些話說出來，都不能改變明天要整理的資料。

也不能讓霜脊邊境伯的展示消失。

最後，艾洛恩只說：

「標準流程不等於真的懂。」

賽倫的臉色冷下來。

「那你就把我需要懂的寫清楚。」

說完，他轉身走進書房。

艾洛恩站在走廊裡。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清單。

紙很乾淨。

邊角整齊。

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看得懂。

很多年前，他站在神殿外，以為看懂門上的字，就能知道怎麼進門。

現在他看懂了很多字。

卻發現有些門的字，不是寫給你進去的。

是寫給你知道，自己被什麼扣住。

接下來三日，艾洛恩開始整理灰斑病抑制種子醒液的資料。

主配方。

標準浸泡流程。

適用種子狀態。

保存條件。

低溫延長時間。

灰膜與微泡判斷。

受潮種子分級。

他寫得很慢。

比整理穩定劑時更慢。

因為每一行背後都不是瓶子。

是種子。

一粒一粒。

會發芽，或不會發芽。

會長出幼苗，或在土裡爛掉。

艾洛恩把一小袋受潮舊種倒在桌上。

那些種子顏色略暗。

外觀看起來和正常種差不了太多。

不懂的人會以為只是舊一點。

可艾洛恩知道，入液後它們的外殼會先反應，灰膜會比新種出現得早，微泡也細得多。

如果把這誤判成藥效不足，追加主藥粉，種皮會發白。

如果升溫太快，整批醒種都會變得不穩。

他把這些寫進草稿。

寫到一半，停住。

托恩的話在耳邊響起。

自己的東西，自己看好。

瑪拉的聲音也在。

先活下去。

艾洛恩看著那行「受潮舊種入液後灰膜來源判斷」。

筆尖懸了很久。

最後，他寫下標準答案：

輕度受潮種入液後，可能較早出現灰膜與微泡，需降低濃度，延長靜置。

這是真的。

但不夠。

他沒有寫，微泡若沿裂口集中，代表外殼已傷，不可入主田。

沒有寫，灰膜若先浮在液面中央，不是種子外殼，而是藥液污染。

沒有寫，低溫下不能用加熱補時間，否則會讓某些舊種外皮提前反應。

他把那些留在另一張紙上。

那張紙沒有放進工坊資料。

而是被他折好，藏進衣襟。

他知道這樣很危險。

可他已經無法把全部都交出去。

三日後，艾洛恩把第一版資料交給格里曼。

格里曼看得很仔細。

比以前更仔細。

看完後，他沒有立刻說好。

而是問：

「這是完整的？」

艾洛恩說：

「能完成標準展示。」

格里曼抬眼。

「我問的是，完整的？」

艾洛恩看著他。

書房裡的燈火很穩。

格里曼的手指放在資料邊緣。

那隻手乾淨、溫和、沒有用力。

卻像按住了托恩的工作、瑪拉的藥、租屋的擔保和艾洛恩的工作台。

艾洛恩低聲說：

「這份能讓賽倫完成展示。」

格里曼的目光微微變了。

「如果材料不是標準狀態呢？」

艾洛恩的手指收緊。

「資料裡有修正。」

「全部？」

艾洛恩沒有回答。

格里曼看著他很久。

最後，他把資料合上。

「艾洛恩。」

「嗯。」

「我不希望再談一次信任問題。」

艾洛恩垂下眼。

「我知道。」

格里曼沒有繼續逼問。

這讓艾洛恩更不安。

因為格里曼不需要立刻逼。

他已經知道哪裡可以施力。

書房門被敲響。

管事走進來，低聲說：

「賽倫少爺到了。」

格里曼點頭。

賽倫很快進來。

他看見桌上的資料，眼睛亮了一點。

格里曼把那份資料交給他。

「開始背。」

賽倫接過。

「是。」

格里曼說：

「這一次展示，不只是商會展示。霜脊領的人看重實用性，不會被漂亮話打動。」

他看向賽倫。

「你必須說清楚。」

賽倫點頭。

「我會準備。」

格里曼又看向艾洛恩。

「你負責材料整理、標籤核對、備用穀種分類，以及最後一次流程確認。」

艾洛恩抬起頭。

材料整理。

標籤核對。

備用穀種分類。

最後一次流程確認。

這些工作聽起來都在後方。

可每一項都能碰到展示材料。

格里曼看著他，像是早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要出錯。」

艾洛恩低聲說：

「是。」

賽倫翻著資料，忽然問：

「備用穀種要分幾批？」

艾洛恩說：

「乾燥新種一批。普通舊種一批。輕度受潮舊種一批。」

賽倫皺眉。

「展示不是用新種嗎？」

格里曼說：

「主展示用新種。備用材料仍需準備完整。」

賽倫點頭。

艾洛恩沒有說話。

主展示用新種。

當然。

乾燥、挑選、分級，全都漂亮。

如果只用那些種子，醒液會表現得很好。

賽倫也能順利完成。

可是霜脊領真正會遇到的不是只有新種。

艾洛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在平民區後方的小菜地裡撿起發霉舊種。

也曾在工坊裡分辨那些受潮程度不同的穀粒。

他知道灰膜會怎麼浮起來。

知道微泡會從哪裡冒出。

知道哪一批能救，哪一批只能送去試田。

格里曼可以要求他交出臨場修正。

賽倫可以背熟標準流程。

可是如果展示桌上永遠只放最漂亮的材料，那些修正就會變成漂亮話的一部分。

它們說自己能面對霜脊領的現實。

卻根本不打算讓現實出現在桌上。

那天晚上，艾洛恩回家時，托恩正在門口等他。

瑪拉已經睡下，呼吸很輕。

托恩把一小包東西遞給他。

「你母親讓我給你的。」

艾洛恩接過。

裡面是幾塊乾麵包。

還有一小片用布包好的鹽肉。

他愣了一下。

「這個……」

「明天不是要忙到很晚？」托恩說，「她說你最近吃得少。」

艾洛恩握著那包東西。

「我有工坊餐。」

托恩看著他。

「那是工坊的。」

艾洛恩沒有說話。

托恩說：

「這是家裡的。」

很簡單一句話。

卻讓艾洛恩差點握不住那包乾糧。

托恩坐到門檻上，沒有問資料，也沒有問格里曼。

他只是說：

「別把自己弄丟。」

艾洛恩低頭。

「我不知道怎麼不弄丟。」

托恩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每天撿回來一點。」

艾洛恩看著父親。

托恩的臉在夜色裡顯得很疲憊。

「今天還剩一點，就先留住一點。明天再說。」

艾洛恩握緊那包乾糧。

「嗯。」

隔日，格里曼商會正式開始準備霜脊領採購展示。

工坊比以往更忙。

材料箱被搬出來。

玻璃瓶一排排清洗。

標籤重新抄寫。

灰斑病抑制種子醒液的主藥粉被分裝成小份。

種子也被送進工坊。

乾燥新種。

普通舊種。

輕度受潮舊種。

艾洛恩負責分類。

他坐在長桌前，一粒一粒挑。

新種顏色飽滿，外殼乾燥，敲在木盤上聲音清脆。

普通舊種顏色略暗，但外殼完整。

輕度受潮舊種摸起來略沉，外表差異很小，只有靠近聞時，才能聞到一點濕悶味。

這些是備用材料。

至少名義上是。

賽倫站在旁邊背流程。

「醒液主液加入清水後，先靜置十五息。種子入液，不可立刻攪拌。若液面出現細泡，需先觀察……」

他背得很認真。

艾洛恩聽著，偶爾糾正一兩句。

「不是十五息，是冬末低溫時延到二十息。」

賽倫低頭改。

「受潮種呢？」

艾洛恩停了一下。

「先分批。」

「如果已經混進去了？」

艾洛恩看向他。

賽倫皺眉。

「我是說，農民不一定分得出來。」

艾洛恩沉默片刻。

「那就看入液後的反應。」

「灰膜？」

「還有微泡。」

「怎麼分？」

艾洛恩看著桌上的受潮舊種。

這正是他沒有全寫進資料裡的部分。

賽倫等著他回答。

很久後，艾洛恩說：

「展示前我會再整理一份簡表。」

賽倫皺眉。

「不能現在說？」

艾洛恩抬頭看他。

賽倫的表情不像故意逼他。

更像是真的緊張。

艾洛恩忽然想起托恩說，每天撿回來一點。

他低聲說：

「微泡如果從整片種群均勻冒出，可能是醒液反應。若集中在少數種子的裂口，先挑出來，不能混進主田。」

賽倫立刻記下。

「灰膜呢？」

「灰膜如果薄，貼近種子邊緣，是外殼反應。可以稀釋、分批、延長靜置。」

「如果不是？」

艾洛恩說：

「如果灰膜先浮在液面中央，或顏色發黑，就不要用那批液。」

賽倫寫完，看著那幾行。

「這些為什麼沒在主資料裡？」

艾洛恩沒有回答。

賽倫抬頭看他。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生氣。

只是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賽倫低聲說：

「你還是不信我。」

艾洛恩看著桌上的種子。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

賽倫握著筆，指節發白。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讓你信。」

兩人都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賽倫說：

「但展示那天，如果我答不上來，出問題的不只是我。」

艾洛恩閉了閉眼。

「我知道。」

賽倫看著他。

「那你會幫我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

艾洛恩忽然覺得很荒謬。

賽倫站在他的成果前面。

背他的流程。

拿他的判斷。

用自己的名字接受外人的目光。

現在卻問他：

你會幫我嗎？

可是他又沒辦法直接說不。

因為醒液會被用在種子上。

因為霜脊領可能真的需要它。

因為如果賽倫錯用，壞掉的不是一瓶展示藥液。

可能是一批穀種，一片田，一個偏遠地方的春天。

艾洛恩最後說：

「我會讓展示不要傷到種子。」

賽倫的臉色有些難看。

「只是種子？」

艾洛恩低聲說：

「至少種子是無辜的。」

賽倫沒有再說話。

準備展示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格里曼沒有再提缺頁。

托恩的工作也沒有真的減少。

瑪拉的藥照常拿到。

房主那邊，商會擔保也順利補上了章。

一切好像恢復穩定。

可是艾洛恩知道，這只是因為自己開始交出格里曼需要的東西。

木板沒有被抽走。

只是因為他把手放在了格里曼指定的位置上。

展示前一晚，格里曼把賽倫和艾洛恩叫到工坊。

桌上放著整理好的材料箱。

每一只瓶子都有標籤。

每一包種子都有批次。

每一份主藥粉都已封好。

格里曼看著兩人。

「明日只是最後預演。三日後，正式出發前往展示會場。」

賽倫點頭。

「是。」

格里曼看向艾洛恩。

「你負責最後一次材料核對。不要讓不該出現的東西出現在主展示裡。」

艾洛恩抬頭。

格里曼的目光很平靜。

像只是例行提醒。

可艾洛恩知道他在說什麼。

格里曼不相信他。

至少不完全相信。

艾洛恩低聲說：

「我會核對。」

格里曼點頭。

「很好。」

離開前，他又說：

「艾洛恩，這次展示若成功，格里曼商會會得到更大的機會。你也一樣。」

艾洛恩沒有問是什麼機會。

他已經聽過太多次以後。

他只是低頭收拾桌上的種子。

格里曼離開後，工坊只剩他和賽倫。

賽倫背著講稿，聲音有些疲憊。

艾洛恩把種子一包一包檢查。

乾燥新種。

普通舊種。

輕度受潮舊種。

他手指停在最後一包上。

這一包是備用。

外表乾淨。

受潮很輕。

如果不特別聞，不特別摸，不會有人看出差別。

艾洛恩把那包種子拿起來。

又放下。

他沒有立刻做什麼。

只是想起格里曼書房裡那句話。

合作需要信任。

想起瑪拉的藥袋。

想起托恩工作單上的商會印記。

想起房主手裡的帳本。

想起賽倫站在展示桌前，說那些失敗是「我們工坊近期完成的改良」。

想起自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放到工坊內部、助手、協助、後方。

他不想毀掉醒液。

那是他的成果。

也是有用的東西。

他更不想傷害任何人。

可是如果展示只讓乾淨新種出現，格里曼就會對外說，這種醒液能處理霜脊領常見的受潮與不穩穀種。

賽倫會背出他整理的修正方法。

商會會拿走採購機會。

而真正的受潮舊種，真正的灰膜與微泡，真正需要判斷的那一刻，卻永遠不會出現在展示桌上。

那不是成果。

那是謊言穿著成果的衣服。

賽倫背到一半，抬頭看他。

「怎麼了？」

艾洛恩收回手。

「沒什麼。」

他把受潮舊種重新放回備用箱裡。

賽倫看了他一會兒，像是想問，又忍住了。

艾洛恩低頭，繼續核對標籤。

乾燥新種。

普通舊種。

輕度受潮舊種。

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他看得懂。

也知道每一包種子該放在哪裡。

可是那一晚，他第一次開始想，如果有一小部分真實，真的走上展示桌，會發生什麼事。

不是毒。

不是陷阱。

不是假配方。

只是霜脊領本來就會遇到的現實。

只是這項成果聲稱自己可以面對的材料。

只是那些被格里曼整理成漂亮講稿的失敗，終於不再安靜地躺在紙後方。

工坊裡的爐火已經熄了。

只有窗外月光落在長桌上。

艾洛恩看著那一包輕度受潮舊種。

很久沒有動。

他知道自己不該有這個念頭。

也知道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不會輕易消失。

賽倫仍在背講稿。

「若出現灰膜與微泡，應先判斷來源……」

艾洛恩低聲接上：

「不能立刻追加主藥粉。」

賽倫停了一下。

「什麼？」

艾洛恩抬頭。

「那句要記牢。」

賽倫皺眉，看回講稿。

「我知道。」

艾洛恩沒有再說話。

他看向桌上的種子。

心裡那塊小石頭已經不只是發悶。

它開始變得很硬。

硬得像某種還沒有說出口的不甘心。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TRujZp2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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