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諸神之外 - 第六章　借來的名字

第六章　借來的名字

展示前一晚，艾洛恩把講稿重新抄了一遍。

不是因為賽倫看不懂。

賽倫看得懂。

他的字甚至比艾洛恩漂亮很多。

他接受過基礎鍊金教育，知道標準器材怎麼擺，知道藥液展示時要先說材料，再說作用，最後才說限制。

他不會把灰鹽粉認成藥草。

也不會把濾布放到火旁燒出焦味。

如果只是按照整理好的流程操作，他做得比大多數學徒都穩。

這一點，艾洛恩很早就發現了。

正因如此，他才更說不出什麼。

工坊的爐火很安靜。

溫火架下的火光被壓得很低，藍灰色的焰舌貼著爐腹，沒有太旺，也沒有熄滅。

艾洛恩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面前擺著三份東西。

一份是正式流程。

一份是展示用講稿。

最後一份，是他自己的補充筆記。

補充筆記上寫得比正式講稿多很多。

低階止咳液，灰鹽基底可用，但需先稀釋。

退熱液分三類，其中帶苦藤根者不可用。

傷藥若瓶壁先起灰膜，不可直接判定腐壞，須先靜置。

天熱時保存天數減半。

藥味變淡不等於穩定成功。

勿直接服用。

勿過量。

勿急。

賽倫站在另一張工作台邊，一手拿著講稿，一手比著瓶子的順序。

「先說低階藥液容易沉澱與變質。」他念道，「再說穩定劑能延緩沉澱、酸敗與灰膜生成。接著展示三瓶對照樣品。」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艾洛恩。

「這裡要不要先說不能治病？」

艾洛恩點頭。

「要先說。」

「為什麼？放後面不是比較好聽？」

「先說比較不會被誤會。」

賽倫看著講稿，想了想。

「也是。藥鋪那些人最怕出事。」

他低頭，把那句重新劃線。

艾洛恩看著他的動作。

賽倫不是完全不懂。

甚至可以說，他學得很快。

格里曼讓他出面，不只是因為他是格里曼的兒子，也因為賽倫確實能把一份整理乾淨的成果說得像樣。

這件事讓艾洛恩胸口有些悶。

如果賽倫只是個什麼都不會的蠢貨，也許事情反而簡單。

可他不是。

他能背。

能理解基本流程。

能把手洗乾淨後穩穩拿起玻璃瓶。

能在旁人面前不發抖。

也能穿著乾淨外衣站在桌前，用合適的語氣說：

「這是我們工坊近期完成的低階藥液保存改良。」

我們工坊。

近期完成。

每一個詞都正確。

又都不完整。

賽倫念了幾遍後，皺眉看向其中一行。

「這裡說『灰鹽水需極淡』，到底多淡？」

艾洛恩把一旁的小瓶拿起來。

「一份灰鹽母液，兌二十份清水。展示時不用說母液，直接說處理液。」

「為什麼？」

「不然有人會以為直接把灰鹽粉倒進藥裡。」

賽倫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會怎樣？」

「結塊。藥味變淡。有些會起灰膜。」

艾洛恩停了一下，又補充：

「喝了也可能不舒服。」

賽倫立刻把那句補進講稿旁邊。

「這個要記。」

艾洛恩點頭。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討厭賽倫問問題。

可現在看著賽倫認真記下那些限制，他又沒辦法討厭得太徹底。

賽倫不是格里曼。

至少現在還不是。

他像是一個站在光裡的人，忽然被父親交給一盞燈，叫他拿去照亮眾人。

他知道那盞燈不完全是自己點的。

可他也真的怕拿不好，燙到手，或者在眾人面前熄滅。

賽倫把講稿放下，揉了揉眉心。

「要記的東西真多。」

艾洛恩說：

「展示用的已經少很多了。」

賽倫轉頭看他。

「你平常真的都記這麼細？」

艾洛恩低頭整理瓶塞。

「不記會弄錯。」

「弄錯再試不就好了？」

艾洛恩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著手裡的玻璃瓶。

瓶身乾淨，沒有裂紋。

如果失敗，格里曼商會還能再拿一只。

但以前在家裡不是這樣。

一只瓶子裂了，要等很久才能再撿到合適的。

一撮灰鹽粉放多了，下一次就可能沒有材料再試。

一瓶藥壞了，瑪拉晚上就得少一點指望。

艾洛恩說：

「不是每次都有下一次。」

賽倫愣了一下。

他似乎想回答什麼，最後卻只是低頭看著講稿。

「好吧。」

工坊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

艾洛恩把展示用的三瓶藥液擺好。

第一瓶是未處理的低階止咳液。

瓶底有沉澱。

第二瓶是處理失敗的樣品。

灰鹽水過量，藥液顏色發白，底部結成薄塊。

第三瓶是正確處理後的樣品。

仍然不是完全清澈。

但沉澱少，味道沒有變酸，灰膜也薄得多。

這三瓶會比任何說明都清楚。

賽倫看著它們，說：

「你故意把失敗那瓶也放進來？」

「要讓人知道不能亂加。」

「可是展示不是應該放最好的？」

「如果只放最好的，別人回去做錯了，會以為是配方沒用。」

賽倫沉默片刻。

「你很像我父親。」

艾洛恩抬頭。

賽倫很快補了一句：

「我是說，有時候。」

艾洛恩不太喜歡這句話。

但他沒有說出來。

第二天，展示設在格里曼商會的側廳。

側廳不大，卻比艾洛恩住過的任何屋子都明亮。

長桌鋪著深色布。

桌上擺著玻璃瓶、濾布、灰鹽處理液、小量杯和幾瓶已標好日期的低階藥液。

牆邊坐著幾名藥鋪主人。

有人是艾洛恩認得的。

那個曾經罵他「你知道個屁」的藥鋪老闆也在。他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看見艾洛恩時，只抬了抬眼，沒有打招呼。

另外還有兩名工坊主人，一名行商，以及幾個格里曼商會的人。

格里曼站在側廳前方，神情溫和。

「諸位今日要看的，不是什麼高階藥劑。」

他一開口，廳裡便安靜下來。

「它不治病，不止血，也不會讓普通藥液變成昂貴靈藥。」

幾名藥鋪主人笑了笑。

格里曼也笑。

「但它能讓某些低階藥液少壞幾瓶。」

這句話比任何華麗說法都更能讓藥鋪主人抬頭。

少壞幾瓶。

這不是神蹟。

卻是錢。

是損耗。

是每天都會發生的小麻煩。

格里曼轉向賽倫。

「接下來，由賽倫向各位說明。」

賽倫往前一步。

他今天穿著乾淨的深藍外衣，袖口繫得整齊，頭髮也梳過。

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像一名年輕鍊金師。

艾洛恩站在側後方。

他面前有一張小桌，上面放著備用樣品、濾布、空瓶和補充筆記。

沒有人介紹他。

也沒有人問他是誰。

這本來就是安排好的。

他只是負責在需要時遞上東西，或提醒賽倫下一步。

艾洛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指節上還有洗瓶子留下的粗痕。

袖口洗得乾淨，卻仍然舊。

站在這裡剛剛好。

不太顯眼。

也不會被趕出去。

賽倫開口時，聲音比昨晚穩。

「各位都知道，低階藥液的問題不是只有藥效。」

他拿起第一瓶止咳液。

「沉澱、酸敗、灰膜、瓶底結塊，都會讓藥鋪提高損耗。尤其便宜藥材本身粗糙，水質、瓶子清潔、保存溫度稍有不同，結果就會差很多。」

幾名藥鋪主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點頭。

賽倫把第一瓶放下，又拿起第二瓶。

「這是未正確處理的樣品。若直接加入灰鹽粉，或處理液濃度過高，藥液會發白，藥味變淡，底部結塊。」

他把瓶子輕輕晃了一下。

瓶底那層薄塊晃得很慢。

坐在前排的藥鋪老闆皺眉。

「這個不能賣。」

賽倫點頭。

「不能。」

他答得很快。

艾洛恩站在後方，手指原本已經搭上筆記，見他答對，便放了下來。

賽倫接著拿起第三瓶。

「這是正確稀釋後的處理液。它不能直接服用，也不能取代原藥材。加得太多會破壞藥味，加得太少沒有作用。」

他停了一下。

「在適用的止咳液與低階傷藥中，它能延緩沉澱與酸敗，大約兩到三日。天熱時時間縮短，天冷時略長。」

有人終於開口：

「退熱藥呢？」

賽倫看向那人。

艾洛恩的手指立刻按在補充筆記上。

這個問題昨晚練過。

退熱藥不能全部說能。

賽倫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不是所有退熱藥都適用。帶苦藤根的幾類，我們目前不建議加入，容易變味。若要使用，需要另做測試。」

那名工坊主人挑了挑眉。

「你們測過幾類？」

賽倫看了一眼艾洛恩。

很快。

快到幾乎沒有人注意。

艾洛恩伸出兩根手指，又用指尖點了一下桌上那張分類紙。

賽倫接上：

「目前測過五類常見低階退熱液，只有兩類可勉強使用，其中一類保存效果不穩。暫不列入推薦。」

艾洛恩把手收回去。

心跳慢慢放下。

藥鋪老闆哼了一聲。

「還算沒亂吹。」

賽倫看向他，微微點頭。

「如果亂用，會出事。」

這句話讓廳裡安靜了一瞬。

格里曼站在旁邊，眼中露出一點滿意。

展示繼續進行。

賽倫按照流程，把未處理藥液、過量處理藥液與正確處理樣品逐一展示。

他沒有出錯。

至少沒有出大錯。

小量杯拿得很穩。

濾布折法也正確。

倒入處理液時，他沒有多手加量，也沒有為了讓效果更明顯而做漂亮動作。

這些都是艾洛恩昨晚提醒過的。

賽倫記住了。

展示到一半時，一名行商拿起第三瓶藥液，低頭聞了聞。

「味道確實沒酸。」

藥鋪老闆立刻說：

「聞不準。要看放幾天。」

賽倫拿起旁邊的標籤。

「這瓶是四日前處理的。瓶身有日期。」

行商看了標籤。

「字倒是清楚。」

那不是賽倫寫的。

是艾洛恩寫的。

賽倫沒有解釋。

艾洛恩也沒有出聲。

藥鋪老闆忽然看向後方。

「那個小鬼。」

側廳裡幾個人跟著轉頭。

艾洛恩抬起眼。

藥鋪老闆指了指桌上的兩瓶樣品。

「這兩瓶是你那天拿給我的那一批？」

艾洛恩還沒回答，格里曼已經溫和開口：

「初期試用確實經過貴店協助。」

藥鋪老闆嗤了一聲。

「我是問他。」

側廳氣氛微微變了。

賽倫站在前方，手裡還拿著量杯。

格里曼沒有立刻說話。

艾洛恩看著藥鋪老闆。

那個人罵過他很多次。

也給過他廢藥液。

給過碎藥草。

也曾把他寫錯的字圈出來，說「稀釋」不是「稀飯」。

艾洛恩低聲回答：

「不是同一批。那批只是早期試樣。這是工坊版，比例重做過。」

藥鋪老闆點了點頭。

「比之前穩？」

「穩一點。」

「一點是多少？」

艾洛恩停住。

他知道答案。

可是這不是他該回答的位置。

格里曼看著他。

賽倫也看著他。

側廳裡的人都在看他。

艾洛恩的手慢慢攥緊。

就在他開口前，賽倫忽然接過話：

「平均多一日左右。」

艾洛恩看向他。

賽倫繼續說：

「早期試樣大多只能穩住兩日。工坊版在止咳液與低階傷藥上，可以達到兩到三日。某些乾淨瓶裝條件下能更久，但我們目前不列入保證。」

他說得很順。

不是完全照講稿。

但方向正確。

艾洛恩慢慢鬆開手指。

藥鋪老闆看了賽倫一眼，又看回艾洛恩。

最後，他沒有再追問。

「那還能試。」

這句話對外人來說不算稱讚。

可艾洛恩知道，對那個藥鋪老闆來說，已經很高了。

展示最後，格里曼讓管事把幾小瓶穩定劑樣品分給兩家藥鋪和一名行商。

每一瓶都貼著清楚標籤。

低階藥液保存穩定劑。

勿直接服用。

須稀釋。

適用藥類見附頁。

那些附頁也是艾洛恩抄的。

可發出去時，頁角印著的是格里曼商會的標記。

展示結束後，側廳裡的人開始低聲交談。

「小東西，但能省損耗。」

「如果量大，倒是可以試。」

「賽倫少爺年紀輕，講得還挺穩。」

「格里曼先生培養得好。」

「看來商會以後也要往低階藥劑這邊做了。」

艾洛恩站在後方，慢慢把用過的瓶子收起來。

賽倫被幾個藥鋪主人圍住。

有人問他保存天數。

有人問成本。

有人問能不能用在路途運送的傷藥上。

賽倫回答得不算完美，但大部分都答得上來。

答不上來時，他會說：

「這部分還需要再試。」

或者：

「目前不建議。」

這兩句也是艾洛恩寫在講稿邊上的。

可現在從賽倫口中說出來，很合適。

穩重。

謹慎。

像一個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年輕鍊金師。

格里曼站在旁邊，看著賽倫，臉上帶著滿意的笑。

那笑容很淡。

卻讓艾洛恩忽然明白一件事。

這場展示成功了。

不是意外。

不是勉強過關。

是真的成功。

穩定劑被看見了。

格里曼商會被看見了。

賽倫也被看見了。

只有他站的位置，和展示開始前沒有太大不同。

後方。

收拾樣品的小桌旁。

瓶子與濾布之間。

那天傍晚，格里曼讓工坊的人留下來吃飯。

飯菜比艾洛恩家裡好很多。

有肉。

有熱湯。

還有白麵包。

賽倫坐在格里曼旁邊，被幾個管事稱讚。

「少爺今日說得很好。」

「幾位藥鋪主人都對成果有興趣。」

「尤其是回答退熱藥那一段，很謹慎。」

賽倫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

後來慢慢放鬆，臉上也露出笑。

他看向艾洛恩，似乎想說什麼。

可格里曼正好舉起杯子。

「今天只是開始。」

眾人安靜下來。

格里曼看著賽倫。

「你能把整理好的成果說清楚，這很好。」

賽倫坐直。

「是，父親。」

格里曼又看向艾洛恩。

「你整理得也不錯。」

也。

不錯。

這兩個詞落在艾洛恩面前，像一小塊被切下來的麵包。

不是沒有。

只是很小。

他低聲說：

「謝謝。」

格里曼笑了笑。

「別急。」

艾洛恩抬頭。

格里曼像是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你還年輕，沒有正式師承，也沒有工坊資格。現在貿然把你推到那些人面前，不一定是好事。」

這句話他已經聽過。

格里曼卻又說了一遍。

「先讓賽倫替你擋住那些學院、商會和貴族的視線。」

賽倫聽見這句，神情有些微妙。

艾洛恩低頭看著桌上的白麵包。

麵包很軟。

不像他小時候拿過的那半塊乾麵包，邊緣硬得能刮痛牙齒。

他把麵包掰開，裡面冒出一點熱氣。

「以後會有你的名字。」格里曼說。

艾洛恩的手停住。

以後。

又是以後。

可這句話太像他想聽的話。

像一扇門縫裡透出來的光。

他知道不能完全相信。

卻也沒辦法完全不信。

賽倫在旁邊小聲說：

「今天如果沒有你的講稿，我答不了那麼穩。」

艾洛恩看向他。

賽倫的聲音不大，像是不習慣說這種話。

「那些限制、不能用的藥類，都是你整理的。我知道。」

艾洛恩沉默了一下。

「你也沒有亂說。」

賽倫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可不想在那麼多人面前出錯。」

他說完，又補充：

「而且藥真的出問題會很麻煩。」

艾洛恩點頭。

這句話是真的。

至少此刻，賽倫不是只想搶功勞的人。

他也怕出錯。

也知道藥會害人。

也承認艾洛恩整理了東西。

可是飯桌另一側，管事已經在和格里曼討論下一批樣品該送給哪些藥鋪。

他們說的是「賽倫少爺展示的穩定劑」。

「商會新改良」。

「格里曼工坊成果」。

艾洛恩的名字沒有被放進那些句子裡。

他低頭喝湯。

湯很熱。

一路燙到胃裡。

晚上回家時，托恩還沒睡。

他坐在門邊，正在修一個工坊帶回來的小木架。

瑪拉靠在火邊縫衣，聽見艾洛恩進門，抬起頭。

「展示順利嗎？」

艾洛恩點頭。

「順利。」

托恩看向他。

「你說明的？」

艾洛恩停了一下。

「賽倫說明的。」

托恩手裡的木架停住。

瑪拉也安靜下來。

艾洛恩把布包放下，解釋：

「我站在後面協助。講稿是我整理的，樣品也是我準備的。」

托恩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臉在火光裡顯得很沉。

「那他們知道是你做的嗎？」

艾洛恩想說藥鋪老闆知道。

賽倫知道。

格里曼也知道。

可是那些來看展示的人，大多不知道。

他最後只說：

「格里曼先生說，現在先用商會名義。賽倫比較適合出面。」

托恩把木架放下。

「他說的？」

艾洛恩點頭。

托恩笑了一聲。

那不是高興的笑。

「我就知道。」

瑪拉輕輕叫他：

「托恩。」

托恩沒有再說下去。

艾洛恩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是把一件不太乾淨的東西帶回了家。

可那東西不是泥。

不是焦味。

也不是藥液的酸味。

而是一種他明明已經看見，卻仍然選擇吞下去的不舒服。

「他說以後會有我的名字。」艾洛恩說。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聲音很輕。

托恩看著他。

那目光讓艾洛恩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問父親為什麼有些人可以上神殿石階。

托恩也是這樣看著他。

像有很多話想說。

最後卻只能把那些話咽下去。

這一次，托恩也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問：

「你信嗎？」

艾洛恩低頭。

「我想信。」

托恩沒有再問。

瑪拉走過來，替他把袖口上的藥粉拍掉。

「今天累了吧？」

艾洛恩點頭。

「有一點。」

「那先吃點東西。」

她把留給他的半碗粥端出來。

粥還溫著。

裡面有一點碎菜。

艾洛恩坐下來，一口一口喝。

工坊的飯比家裡好很多。

可這半碗粥讓他胸口慢慢安靜了一些。

托恩重新拿起木架，過了一會兒，低聲說：

「如果哪天他們不打算還你的名字，你要自己記得。」

艾洛恩抬頭。

托恩沒有看他，只看著手裡的木架。

「不要被他們說久了，就真的以為那不是你的。」

艾洛恩握著碗。

「嗯。」

那天夜裡，他沒有立刻睡。

他把自己的私人筆記拿出來，翻到穩定劑最初那幾頁。

陶罐，近火，焦。

灰鹽粉，不是草葉。

止咳液，第三日，沉。

過量，不能給人喝。

一點也算。

那些字都還在。

沒有被商會收走。

沒有改成賽倫的名字。

艾洛恩拿起筆，在最後一頁補了一行。

今日展示順利。

賽倫出面。

商會名義。

後方協助。

他寫完後，看了很久。

想了想，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不是借出成果，只是暫時借出名字。

暫時。

他盯著那兩個字。

過了很久，才把筆記合上。

接下來幾週，穩定劑的試用擴大了。

兩家小藥鋪開始固定向格里曼商會購買少量處理液。

行商也拿了幾瓶，用於路途中的低階傷藥保存。

成效不算轟動。

但很穩。

少壞幾瓶。

少賠幾瓶。

低階藥液能多撐幾日。

這些都不是足以上學院公告的大事。

卻足以讓格里曼商會多接幾張訂單。

賽倫的名字也開始被更多人提起。

「格里曼家的少爺年紀輕輕，倒是務實。」

「不像有些學院出來的，只會做漂亮藥劑。」

「低階藥液都能想辦法改，將來說不定真有前途。」

賽倫聽見這些話時，臉上會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一開始，他還會回頭找艾洛恩。

「他們誇得太誇張了。」

艾洛恩說：

「成果確實能用。」

「可是……」

賽倫停住。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也許是不知道怎麼說。

也許是不敢說。

幾次之後，他回頭的次數慢慢少了。

稱讚聽多了，好像也會變成一種衣服。

一開始穿上會覺得不合身。

久了，就會慢慢習慣袖口的位置。

有一天，藥鋪老闆來工坊取樣品。

他看見賽倫正在向另一名行商說明保存液，便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

行商走後，他轉頭看艾洛恩。

「你教的？」

艾洛恩正在洗量杯。

「講稿是我整理的。」

藥鋪老闆哼了一聲。

「那小少爺說得倒像自己熬過二十幾鍋焦水。」

艾洛恩手裡的量杯碰到木盆，發出很輕的聲響。

藥鋪老闆看了他一眼。

「你不說？」

艾洛恩低頭繼續洗。

「現在先這樣。」

「誰跟你說的？」

艾洛恩沒有回答。

藥鋪老闆冷笑。

「商會的人最會說現在。現在先這樣，以後再說。等你以後去問，他們就會說，當初不是你自己答應的嗎？」

艾洛恩的手指在冷水裡僵了一下。

藥鋪老闆把樣品收進箱子。

「我不是替你抱不平。這種事我看多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只是提醒你，自己的紙自己藏好。」

艾洛恩抬頭。

藥鋪老闆已經走了。

工坊裡只剩量杯碰撞的聲音。

那天晚上，艾洛恩把自己的私人筆記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沒有把它們藏起來。

只是用細繩綁得更緊，放進自己帶鎖的小木箱裡。

那只木箱是托恩替他做的。

木頭不貴。

鎖也很簡單。

但艾洛恩仍然把它鎖上了。

賽倫看見時，問：

「你鎖什麼？」

艾洛恩說：

「私人筆記。」

賽倫笑了一下。

「怕我偷看？」

艾洛恩沒有立刻回答。

賽倫的笑慢慢淡了。

艾洛恩低聲說：

「不是。」

他說的是實話。

至少現在，他不是怕賽倫偷看。

他怕的是有一天，自己連什麼該怕都分不清。

賽倫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聳了聳肩。

「隨你。」

工坊裡的日子繼續往前。

艾洛恩開始負責更多試驗前整理。

材料分類。

瓶子清洗。

灰鹽母液稀釋。

藥液狀態記錄。

賽倫則更常被格里曼帶去見藥鋪主人和工坊主。

他需要學會談話。

學會在合適的時候承認限制，又在合適的時候說明價值。

學會把成果說得穩妥，卻不顯得太小。

有時候，賽倫回來後會把別人問過的問題告訴艾洛恩。

「有人問保存劑能不能用在草藥浸液上。」

艾洛恩說：

「要看草藥類型。」

「我也是這樣答的。」

「有沒有問是哪一類？」

「沒有。」

艾洛恩皺眉。

「下次要問。不能只聽『草藥浸液』。」

賽倫抓了抓頭髮。

「好。」

又有一次，賽倫帶回一瓶別家藥鋪的低階傷藥。

「他們想試這個。」

艾洛恩聞了一下。

立刻皺眉。

「這瓶已經壞了。」

賽倫愣住。

「可是他們說昨天才做。」

「瓶子沒洗乾淨。」

艾洛恩把瓶口轉給他看。

「這裡有舊灰膜。」

賽倫低頭看了半天。

「這你也看得出來？」

「看多了就知道。」

賽倫沉默了一會兒。

「你真的很適合做這個。」

艾洛恩看了他一眼。

賽倫像是沒意識到這句話可能刺人，只是真心這樣說。

艾洛恩低頭把那瓶藥放到不可用區。

「你也學得很快。」

賽倫笑了。

「我父親說我只是以前不夠用心。」

艾洛恩沒有接話。

他想起格里曼看賽倫時的眼神。

那是一種安排好的期待。

賽倫站在光裡。

可那光也不一定全是他的。

也許他同樣被格里曼推著走，只是走在前方，所以比較不覺得被推。

月底時，格里曼叫艾洛恩去書房。

這是艾洛恩第一次單獨進格里曼的書房。

書房裡有很多書。

真正的書。

不是殘頁。

不是帳目碎紙。

也不是被水泡過的講義。

它們整齊立在木架上，書脊上寫著清楚的字。

艾洛恩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停住腳步。

格里曼注意到他的目光。

「想看？」

艾洛恩收回視線。

「我看不懂太多。」

「慢慢會看懂。」格里曼說。

他把一疊紙推到桌上。

「這是穩定劑後續整理需要補齊的部分。」

艾洛恩走近。

紙上列著幾項要求。

完整配方。

材料比例。

適用藥液分類。

失敗反應。

修正方式。

保存條件。

原理解釋。

所有試驗紀錄。

艾洛恩看到最後一行時，手指微微一停。

所有試驗紀錄。

格里曼看著他。

「你的私人筆記也要整理一份。」

艾洛恩抬頭。

「私人筆記？」

「我知道你有保留更細的紀錄。」格里曼說，「這很好。工坊需要它。」

艾洛恩沒有說話。

格里曼語氣仍舊溫和。

「賽倫接下來可能會面對更專業的問題。藥鋪主人只是第一步。之後會有工坊主、商會評估人，甚至學院那邊的人。」

學院。

這個詞讓艾洛恩心裡動了一下。

格里曼看見了。

他微微一笑。

「如果成果能被更高層看見，對你也有好處。」

艾洛恩低聲問：

「對我？」

「當然。」格里曼說，「你現在站在工坊裡，不就是因為成果被看見了嗎？」

這句話又有一部分是真的。

艾洛恩看著那張清單。

完整配方。

原理解釋。

所有試驗紀錄。

這不是展示講稿。

也不是商會歸檔。

這是在要他把自己怎麼失敗、怎麼修正、怎麼從錯裡找到路，全都寫清楚。

格里曼說：

「你不用擔心。我不是要拿走你的東西。」

艾洛恩抬頭。

格里曼看著他，語氣很平穩。

「我只是需要讓工坊掌握完整流程。這樣賽倫才能在外面替你擋住更多問題。」

替你。

擋住。

更多問題。

那些詞一個一個落下來。

柔軟。

合理。

甚至帶著一點保護的形狀。

艾洛恩想起學院講師曾說過，法印是限制，也是保護。

那時他站在窗外，分不清保護誰。

現在他坐在格里曼書房裡，忽然也分不清。

這些要求是保護他，還是限制他？

是替他擋住問題，還是把他唯一真正握在手裡的東西拿走？

格里曼把一支筆放到他面前。

「三日內先整理第一版。」

艾洛恩看著那支筆。

「全部？」

「先從穩定劑開始。」格里曼說，「之後，你過去的試驗也可以慢慢整理。失敗紀錄很重要，不要丟。」

這句話本該讓艾洛恩高興。

因為終於有人承認失敗紀錄重要。

可他只覺得胸口那塊小石頭又沉了下去。

他想起托恩的話。

如果哪天他們不打算還你的名字，你要自己記得。

艾洛恩伸手拿起那張清單。

「我知道了。」

格里曼滿意地點頭。

「很好。」

艾洛恩走出書房時，天色已經暗了。

走廊很安靜。

商會前廳有人在算帳，算珠撥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紙。

上面的字清楚、端正。

每一個他都看得懂。

小時候，他以為只要看得懂門上的字，就能知道該怎麼進門。

現在他看懂了。

卻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往裡走，還是正在把鑰匙交到別人手上。

那晚，艾洛恩回到工坊，打開自己的小木箱。

私人筆記安靜躺在裡面。

紙張邊角不整齊。

有些字很舊。

有些地方還沾著藥液留下的灰痕。

這些不是正式文件。

不是商會歸檔。

不是賽倫要在展示桌前念出的講稿。

這些是他自己的路。

從破罐、焦水、錯字、灰鹽粉，到第一瓶沒有太快壞掉的低階傷藥。

艾洛恩把手放在筆記上。

很久沒有動。

最後，他抽出最上面那一本，放到工作台上。

燈火照著紙面。

他拿起筆，開始謄寫第一頁。

低階藥液保存穩定劑。

初始試驗。

失敗原因。

修正方式。

他的字一筆一畫落在新的紙上。

很清楚。

很安靜。

像把自己走過的路，重新鋪成另一條別人也能走的路。

可是寫到第三頁時，艾洛恩停了下來。

他看著「灰膜先出現在瓶壁」那一行。

那是他自己觀察很久才寫下的細節。

正式流程可以寫。

但有些判斷，不只是流程。

是他看過很多瓶壞掉的藥。

聞過很多次酸味。

被藥鋪老闆罵過很多回。

才慢慢知道的東西。

他握著筆，沉默很久。

最後，他仍然寫了下去。

只是把某些字寫得稍微簡略了一點。

不是錯。

也不是假。

只是沒有把所有他自己才懂的判斷，都一次交出去。

他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也不知道格里曼會不會看出來。

他只知道，名字已經借出去了。

成果也已經掛上商會名義。

如果連失敗的路都全部交出去，他手裡還剩什麼？

工坊外，賽倫的聲音傳來。

他似乎正在背新的說明稿。

「低階藥液保存穩定劑，是格里曼工坊近日完成的實用改良……」

艾洛恩停下筆。

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頭，在自己的私人筆記最後寫下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所有失敗，都該立刻交出去。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Is3Kzoz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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