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諸神之外 - 第五章　格里曼的手

第五章　格里曼的手

格里曼先生沒有親自來平民區。

來的是他的管事。

那個男人穿著深褐色外衣，鞋面乾淨，袖口沒有磨損，說話時聲音不高，卻讓巷子裡的人都忍不住看向他。

他站在托恩家門口，目光從倒扣在木板上的回收瓶、缺角陶罐、晾乾的布塞，慢慢移到艾洛恩身上。

「你就是艾洛恩？」

艾洛恩點頭。

托恩往前站了半步。

「你們找他做什麼？」

管事沒有因為托恩的警惕而皺眉。他像是早就習慣被人這樣看著，只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格里曼先生聽說了低階藥液保存穩定劑，想請這位小先生過去談一談。」

小先生。

這三個字落在平民區的窄巷裡，有些不合適。

艾洛恩看了一眼自己被冷水泡紅的手，又看了一眼對方乾淨的鞋。

托恩沒有接那張紙。

「我們不認識什麼格里曼先生。」

管事微微一笑。

「城南格里曼商會。藥材、低階器材、工坊材料、農具修補和行商貨運，多少都做一些。」

托恩聽到「格里曼商會」時，臉色變了一點。

艾洛恩注意到了。

他知道這個名字或許比自己想得更重。

瑪拉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沒縫完的衣服。她看了看管事，又看向托恩。

托恩沒有說話。

管事把那張紙收回去，語氣仍然平穩。

「格里曼先生沒有惡意。若這份穩定劑確實是艾洛恩改良出來的，他願意給出一份正式工作。」

「正式工作？」托恩問。

「在商會名下的鍊金工坊做助手。」管事說，「有工作台，有基礎器材，有材料，也有工錢。」

巷口有鄰居小聲吸了一口氣。

工作台。

器材。

材料。

工錢。

那些詞一個一個落下來，像幾枚沉甸甸的銅幣。

艾洛恩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屋裡那只缺角陶罐，想起被燒裂的瓶子，想起每次要先去藥鋪後巷翻撿，才能找到半瓶被倒掉的低階藥液。

如果有工作台。

如果有真正的瓶子。

如果不用猜火候，不用拿破鍋隔著炭火慢慢試。

他的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收緊。

托恩卻沒有被那些詞立刻打動。

「他才十二歲。」

「所以是助手，不是正式鍊金師。」管事說，「格里曼先生很清楚規矩。」

規矩。

這兩個字讓艾洛恩抬了抬眼。

管事像是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繼續說：

「明日上午，若你們願意，可以去城南商會。格里曼先生會親自見他。」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只是談談。」

只是談談。

這句話聽起來很輕。

可那天晚上，托恩和瑪拉都沒有睡好。

火快熄時，托恩坐在門邊，把那只舊錢袋拿出來，又放回去。

瑪拉咳了幾聲，把藥袋放到膝上。

艾洛恩坐在乾木板旁，面前是那幾張寫滿記錄的紙。

低階藥液保存穩定劑。

勿直接服用。

先稀釋。

少量。

那些字是他自己寫的。

字還不漂亮，但已經能讓藥鋪老闆看懂。

托恩忽然問：

「你想去嗎？」

艾洛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去。

這個答案太明顯了，明顯到他反而說不出口。

他想看真正的工作台。

想知道工坊裡的爐火能不能穩定到不燒焦藥液。

想知道刻度瓶到底是不是每一格都一樣。

想知道那些殘頁上被燒掉一半的流程，如果用真正的器材做，會不會不一樣。

可他也知道，世界上沒有白給的門。

神殿的門要名冊。

學院的門要推薦。

藥鋪老闆肯給他廢藥液，也是因為那些東西原本就要倒掉。

商會願意給出工作台，不可能只是因為善良。

「我想去看看。」艾洛恩說。

托恩看著他。

「只是看？」

艾洛恩低下頭。

「如果真的有工作台，我想試。」

瑪拉坐在火邊，伸手摸了摸藥袋的邊角。

「商會的人，說話算數嗎？」

托恩沉默了一會兒。

「要看是哪種話。」

艾洛恩看向父親。

托恩把錢袋放到桌上，聲音很低。

「生意人說要買東西，通常會買。說要幫忙，也可能真的幫。可是他們不會白幫。」

這句話不重，卻比責備更讓人安靜。

艾洛恩點頭。

「我知道。」

托恩看著他。

「你還太小，不一定知道。」

艾洛恩握著手裡的紙。

他想說自己已經不是七歲了。

可話到嘴邊，又停住。

十二歲在平民區不算很小。

有些孩子這個年紀已經開始搬貨、跑腿、進工坊當學徒。

可在格里曼商會那樣的地方，也許十二歲仍然只是能被人輕易推到一邊的年紀。

瑪拉輕聲說：

「明天一起去。」

托恩點頭。

「我陪你。」

第二天清晨，托恩換上了最乾淨的衣服。

那件衣服仍舊有補丁，只是補得很平整。瑪拉替他把肩上的線頭剪掉，又替艾洛恩把袖口重新拉直。

艾洛恩把自己的筆記收進布包裡。

想了想，他又把幾瓶穩定液的試用記錄放進去。

不是全部。

只帶了能說明結果的幾張。

那些紙被他翻過太多次，邊角已經軟了。

托恩看見他把紙整理了三遍，說：

「不用帶太多。人家看不一定看得上。」

艾洛恩點頭，卻還是把最後一張也塞進去。

他想，既然要去談，就不能只帶一句「我做出來了」。

他要讓對方看見，他不是靠運氣。

城南比平民區乾淨許多。

街道寬，石板平，馬車經過時不會把泥水濺到人腿上。商鋪門面擦得明亮，招牌上的字也更整齊。

艾洛恩一路上都在看那些字。

藥材。

器具。

貨運。

保證。

契約。

他認得越來越多字。

可越認得，他越覺得這些街道比神殿更像另一種門。

神殿的門高大，讓人知道自己進不去。

商會的門卻敞開著。

敞開得像誰都能走進去。

可每一塊招牌、每一張收據、每一份契約，都在問你看不看得懂，付不付得起，賠不賠得出。

格里曼商會在街尾。

不是最高的建築，卻很寬。門前有兩根深色木柱，柱上刻著麥穗、瓶子與秤的圖案。

托恩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

艾洛恩也抬頭。

格里曼商會。

字很清楚。

像是故意寫給每個經過的人看。

昨天那名管事已經等在門內。

「托恩先生，艾洛恩先生。」

這一次，他也稱托恩為先生。

托恩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

艾洛恩跟著管事走進去。

商會裡有一股乾燥的藥草味。

不是藥鋪後巷那種潮濕、腐爛、混著泥水的味道，而是曬乾後裝進整齊木箱裡的氣味。

木架上放著一排排瓶子。

有透明的。

有淺綠的。

有瓶口完整、瓶身沒有裂紋的。

艾洛恩只看了一眼，就移不開視線。

那些瓶子每一只都比他手裡的回收瓶乾淨。

也更像一個答案。

管事帶他們穿過前廳，走進一間內室。

內室裡坐著一個男人。

他四十歲上下，頭髮梳得整齊，穿著深灰色外衣，手邊放著幾份帳冊與一只細長銀筆。

他抬頭時，先看向托恩，再看向瑪拉，最後才看向艾洛恩。

他的目光不像藥鋪老闆那樣不耐，也不像神殿執事那樣從一開始就把人往後推。

他看人很仔細。

像看材料。

也像看貨物。

但那種目光並不粗魯。

甚至可以說溫和。

「艾洛恩。」男人說。

艾洛恩點頭。

「我是格里曼。」

他沒有加太多稱呼，也沒有讓艾洛恩行禮。

只是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

托恩沒有立刻坐。

格里曼看見了，微微笑了一下。

「不用緊張。今天只是談合作。」

合作。

艾洛恩記住了這個詞。

托恩坐下時，背仍然挺得很直。瑪拉坐在他旁邊，手指輕輕壓住衣角。

艾洛恩坐在最邊上，把布包放在膝上。

格里曼看著那個布包。

「你帶了記錄？」

艾洛恩愣了一下。

「嗯。」

「可以看看嗎？」

艾洛恩把紙拿出來，雙手遞過去。

格里曼接過後沒有立刻翻完，而是一張一張慢慢看。

他的速度比藥鋪老闆慢。

不是因為看不懂。

而是因為他看得很仔細。

「低階止咳液，第三日沉澱，第四日酸味明顯。」

格里曼念出其中一行。

艾洛恩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是他自己寫的字。

第一次被這樣念出來時，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那幾年來所有熏黑的罐子、燙紅的手、藥鋪後巷撿來的瓶子，都被人從紙上看見了一點。

格里曼翻到下一頁。

「灰鹽水，極淡。不可多。先溶，後入。勿急。」

他抬眼看艾洛恩。

「這句是你從舊配方上抄來的？」

艾洛恩搖頭。

「前面幾個詞是舊頁上的。後面是我自己試出來的。」

「試了幾次？」

艾洛恩想了想。

「止咳液二十三次。退熱液十五次。傷藥三十一回。」

托恩轉頭看他。

他似乎也是第一次知道這個數字。

格里曼眼中終於出現一點明顯的興趣。

「都記了？」

艾洛恩點頭。

「不記會弄混。」

「失敗的也記？」

「失敗的更要記。」

格里曼看著他。

「為什麼？」

艾洛恩說：「不然下次會用同樣的方法再壞一次。」

內室安靜了一下。

格里曼忽然笑了。

那不是大笑。

只是很輕地笑了一聲。

「很好。」

這兩個字讓艾洛恩怔了一下。

他聽過藥鋪老闆罵「灰鹽多了」。

聽過托恩說「手不能壞」。

聽過瑪拉說「別把罐子燒壞」。

但他很少聽見有人對他的筆記說，很好。

格里曼把紙放回桌上。

「你知道自己做出來的是什麼嗎？」

艾洛恩想了想。

「低階藥液保存穩定劑。」

「作用？」

「讓幾種便宜藥液晚一點沉澱、變酸或結塊。」

「不能治病？」

「不能。」

「不能取代藥材？」

「不能。」

「比例錯了會怎樣？」

「藥味變淡，結塊，灰膜變厚。有些退熱藥不能用。」

格里曼點了點頭。

「你沒有把它說得比實際更好。」

艾洛恩低聲說：

「說太好，會害人。」

這一次，格里曼看他的時間更久。

托恩和瑪拉也看著他。

艾洛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格里曼卻沒有再追問那句話，只把筆記重新整理好，放回艾洛恩面前。

「我喜歡實用的東西。」格里曼說，「不夠華麗也沒關係。能減少損耗，能節省材料，能穩定出貨，就是價值。」

價值。

這個詞比「很好」更重。

艾洛恩低頭看向自己的筆記。

他以前也覺得一點有用就算。

可「價值」是商會的話。

它不是問一瓶藥能不能讓瑪拉少咳一點。

它問的是，這東西能不能變成更多瓶，更多貨，更多錢。

格里曼向後靠了一些。

「你現在在哪裡做試驗？」

艾洛恩說：「家裡。」

「器材？」

「陶罐、舊鍋、回收瓶。」

「火源？」

「灶火和炭火。」

「量器？」

艾洛恩停了一下。

「小瓶，木匙，瓶身刻線。」

格里曼沒有嘲笑。

他只是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難怪結果不穩。」

艾洛恩臉微微發熱。

格里曼卻接著說：

「不是你的問題，是條件太差。」

這句話讓艾洛恩抬起頭。

格里曼看著他，語氣溫和而肯定。

「你用那種東西做出這樣的結果，已經很不錯。但如果想繼續往下走，就不能一直靠破罐和猜測。」

他轉頭對管事說：

「把工坊那份清單拿來。」

管事很快取來一張紙。

格里曼把紙推到艾洛恩面前。

「這是商會名下一間小鍊金工坊。不是最高級的地方，但比你家裡完整。」

艾洛恩低頭看那張清單。

低階爐。

小型溫火架。

玻璃瓶十二只。

粗刻度量杯。

研缽。

濾布。

灰鹽粉。

乾燥藥草邊料。

清水桶。

他一個一個看下去，心跳越來越快。

每一樣都不是昂貴到傳說裡的東西。

可每一樣都是他曾經缺過的東西。

他想起裂掉的回收瓶。

想起用指尖捏出來的一小撮。

想起不知道火候，只能把陶罐移遠一點，再移遠一點。

如果有溫火架。

如果有粗刻度量杯。

如果有乾燥藥草，而不是從後巷撿回來的碎葉。

格里曼像是看懂他的表情。

「你可以用。」

艾洛恩的手指停在清單上。

托恩皺眉。

「條件呢？」

格里曼看向他，沒有不悅。

「當然有條件。」

他從旁邊取出另一份紙。

這份紙比清單厚。

字也更多。

艾洛恩在看見它的瞬間，心裡那點熱慢慢沉下去。

契約。

他認得這兩個字。

格里曼把契約推到桌中央。

「艾洛恩可以進入商會工坊，擔任鍊金助手。商會提供器材、材料、工作台和基礎食宿補貼，每月支付少量工錢。穩定劑後續改良、相關低階藥液保存技術，都由工坊統一管理。」

托恩問：

「統一管理是什麼意思？」

格里曼說：

「商會出器材、出材料、出地方，完成的成果自然屬於商會。」

托恩的臉沉了一些。

「那他呢？」

「他有工錢。」格里曼說，「也有學習機會。」

托恩沒有立刻回答。

艾洛恩低頭看那份契約。

他已經不是七歲時看不懂神殿公告的孩子。

他看得慢。

但能看懂大部分。

商會出資。

工坊所有。

成果歸屬。

對外署名。

商業使用。

違約。

保密。

這些詞一個接一個出現在紙上。

它們不像神殿石階那樣高。

卻比石階更細。

每一條都像細繩。

格里曼沒有催他。

反而倒了一杯水，放到托恩面前。

「慢慢看。」

艾洛恩看得更仔細。

他看到其中一條：

凡使用格里曼商會工坊器材、材料、資金與人力完成之成果，其歸屬、對外署名、販售方式及商業收益分配，皆由商會決定。

他停住了。

對外署名。

他認得這幾個字。

名字要怎麼寫，由商會決定。

他抬頭看向格里曼。

格里曼也看著他。

「看出來了？」

艾洛恩沉默片刻。

「成果不一定寫我的名字。」

托恩猛地看向他。

瑪拉的手也收緊了。

格里曼沒有否認。

「要看情況。」他說，「有些成果適合以商會名義推出，有些適合交給正式鍊金師登記，有些則只是內部工藝調整，不需要署個人名字。」

「可是東西是他做的。」托恩說。

格里曼看向托恩，語氣仍然平穩。

「是在商會工作台上，用商會材料，由商會承擔失敗損耗與販售風險完成的東西。」

托恩的手握成拳。

內室裡安靜下來。

艾洛恩看著那份契約。

他知道托恩想說什麼。

如果不公平，就不要簽。

如果別人要拿走你的名字，就不要進去。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家裡沒有工作台。

沒有材料。

沒有穩定的爐火。

沒有真正能承擔失敗的餘地。

每一瓶藥液、每一撮灰鹽粉、每一張濾布，對他來說都要從別人不要的東西裡撿。

他讀得懂契約。

可讀得懂，不代表能把那條刪掉。

艾洛恩低聲問：

「如果我不簽呢？」

格里曼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艾洛恩，像是在衡量該說多少真話。

最後，他說：

「那你仍然可以在家裡做。用你的陶罐、舊鍋、回收瓶，慢慢試。」

艾洛恩垂下眼。

格里曼繼續說：

「沒有人阻止你。」

這句話很溫和。

也很重。

沒有人阻止。

因為根本不需要阻止。

一個十二歲的平民孩子，沒有器材，沒有材料，沒有工作台，也沒有販售渠道。

他可以繼續試。

繼續燒罐子。

繼續去後巷撿廢藥液。

繼續把一點點成果卡在平民區的小藥鋪裡。

這不是禁止。

卻比禁止更安靜。

瑪拉忽然咳了起來。

她用手帕壓住嘴，咳得不算劇烈，卻拖得很長。

艾洛恩轉頭看她。

格里曼也看見了。

他的目光停在瑪拉身上，只停了一瞬，又很自然地收回來。

「我聽說令堂長期需要藥物。」

托恩的臉色立刻變了。

「這跟契約沒有關係。」

「有關係。」格里曼說，「生活裡的事，很少真的沒有關係。」

這句話讓艾洛恩的背慢慢繃緊。

格里曼沒有威脅。

他的聲音仍然溫和。

「格里曼商會與城南幾家藥鋪都有往來。如果艾洛恩進入工坊，作為商會助手的家屬，令堂的常用低階止咳藥可以記在商會賒帳擔保下。」

瑪拉抬起頭。

托恩的拳握得更緊。

「賒帳？」

「不是免費。」格里曼說，「只是擔保。藥鋪不必擔心你們付不出後續款項，便不會輕易停止供應。」

他停了一下，又說：

「托恩先生若需要，我也可以介紹一份修補工坊的活。搬運少一些，修理多一些，工錢不高，但穩。」

托恩沒有說話。

修補工坊。

藥物賒帳擔保。

少量工錢。

工作台。

材料。

一塊。

又一塊。

艾洛恩忽然想起托恩以前修木桶時說過的話。

撐不住的木板不能拿去做梯子。

可是如果一個人已經站在快斷的木板上呢？

這些條件不是華麗的誘惑。

沒有金幣堆。

沒有貴族禮服。

沒有光明神落下的祝福。

它們只是幾塊木板。

一塊墊在瑪拉藥瓶下面。

一塊墊在托恩的工作下面。

一塊墊在艾洛恩那張還沒有真正存在過的工作台下面。

每一塊都不厚。

也不一定穩。

可對他們一家來說，少一塊就可能摔下去。

艾洛恩低頭看契約。

字不再只是字。

它們在紙上安靜排列，等著他把名字寫上去。

托恩忽然說：

「我們回去想一晚。」

格里曼點頭。

「當然。」

他沒有露出不耐。

「契約可以帶回去看。明天之前給我答覆即可。」

托恩站起來。

艾洛恩也收起契約和清單。

離開前，格里曼忽然叫住他。

「艾洛恩。」

艾洛恩停下。

格里曼看著他。

「我知道那份條款對你不完全公平。」

托恩的臉色更難看。

格里曼卻繼續說：

「但公平不是從空地上長出來的。你現在沒有器材，沒有材料，也沒有資格讓藥鋪大批使用你的東西。商會能給你這些。」

艾洛恩沒有說話。

格里曼說：

「我給你器材，你給我成果。」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這是交易。」

艾洛恩看著他。

格里曼最後說：

「沒有我，你連工作台都碰不到。」

這句話很刺耳。

也很真。

回家的路比來時更長。

托恩一路都沒有說話。

瑪拉走得慢，艾洛恩扶著她。她的手很瘦，指尖有些涼。

到家後，托恩把契約攤在桌上。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一張自己看不懂的紙。

他看得很慢。

不是因為忽然能讀懂。

而是因為每一行字都像有重量。

艾洛恩坐在旁邊，把條款一條一條念給他聽。

遇到不確定的字，他就停下來，查自己的舊紙，或者憑前後猜。

托恩聽到「成果歸商會所有」時，臉色沉得更厲害。

聽到「對外署名由商會決定」時，他直接站了起來。

「這不就是拿你的東西？」

艾洛恩沒有回答。

瑪拉坐在火邊，手裡握著那只藥袋。

她也沒有說話。

托恩在屋裡走了兩圈。

「不簽。」

他說得很重。

「不能簽。」

艾洛恩低頭看著契約。

火光把紙照得發黃。

那些字在光裡很清楚。

清楚到他不能假裝自己沒看見。

「不簽，我還是只能在家裡做。」

托恩說：

「那就在家裡做。」

「家裡沒有工作台。」

「慢慢來。」

「材料也沒有。」

「我去多找點活。」

「母親的藥呢？」

這句話落下來，托恩的聲音一下子停住。

瑪拉抬頭。

「艾洛恩。」

她的聲音很輕。

艾洛恩知道自己不該把她的藥拿出來說。

至少不該這樣說。

可話已經出口。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炭火細微的聲響。

托恩背對著他，肩膀繃得很緊。

很久後，他低聲說：

「那不是你該背的事。」

艾洛恩看著桌上的契約。

「可是它在這裡。」

不是他想背。

是那幾塊木板已經被人放到他面前。

托恩沒有再說話。

瑪拉咳了幾聲，慢慢把藥袋放下。

「我不想你因為我簽不公平的東西。」

艾洛恩看著她。

瑪拉的臉色很差，卻仍然努力把話說清楚。

「你父親也不想。」

「我知道。」

「那你還想簽？」

艾洛恩低下頭。

他想了很久。

「我想要工作台。」

這是實話。

說出口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很自私。

他不只是為了瑪拉的藥。

不只是為了托恩的工作。

也不是被逼到完全沒有選擇。

他想要那張工作台。

想要那些器材。

想要知道自己如果不用破罐和廢瓶，究竟能做到哪裡。

想要走進一扇終於沒有在第一步就把他趕出去的門。

哪怕那扇門後面站著格里曼。

哪怕門檻上寫著他讀得懂的不公平。

瑪拉看著他很久。

最後，她輕聲說：

「想要，不是錯。」

艾洛恩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托恩站在門邊，低著頭。

他的手上全是繭。

那些繭不能替艾洛恩買工作台。

也不能替瑪拉換更穩的藥。

很久後，托恩回到桌邊坐下。

他看著那份契約，聲音低啞。

「再念一次。」

艾洛恩點頭。

他從第一條重新念。

這一次，托恩沒有中途打斷。

瑪拉也一直聽著。

三個人把那份契約從頭聽到尾。

聽到最後，火已經快熄了。

托恩問：

「你確定？」

艾洛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契約上空白的簽名處。

那裡等著他的名字。

不是神殿名冊。

不是學院初檢冊。

不是藥鋪帳本。

是格里曼商會的契約。

他終於有一張紙要寫他的名字。

可那張紙不是承認他。

是要他把往後做出的東西先交出去。

艾洛恩拿起炭枝。

「不確定。」

托恩看著他。

艾洛恩說：

「可是我想進去。」

那天晚上，他練了很久自己的名字。

艾洛恩。

一遍。

再一遍。

他寫得比小時候好很多。

可真正要簽上契約時，手還是有些僵。

隔天，三人再次去了格里曼商會。

格里曼似乎並不意外他們會回來。

契約重新攤開。

管事在旁邊備好墨水和筆。

艾洛恩看著那支筆。

不是炭枝。

不是燒黑木枝。

是正式的墨筆。

筆尖很細，沾上墨水後，落在紙上會留下清楚而無法擦掉的痕跡。

格里曼說：

「看完了？」

艾洛恩點頭。

「有不懂的地方嗎？」

艾洛恩說：

「有不公平的地方。」

管事抬眼看了他一下。

格里曼卻沒有生氣。

「哪裡？」

「成果歸商會。署名由商會決定。工坊能決定怎麼用我的東西。」

格里曼點頭。

「是。」

「我不能改？」

「現在不能。」

現在。

艾洛恩注意到這個詞。

他問：

「以後可以？」

格里曼笑了一下。

「等你有足夠的價值，自然可以談更多條件。」

價值。

又是這個詞。

艾洛恩看著他。

「怎麼才算足夠？」

「做出商會不能輕易替換你的東西。」格里曼說。

他說得很直接。

直接到幾乎不像誘惑。

「到那時，你說的話會比現在有重量。」

艾洛恩沉默片刻。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你至少有工錢、工作台、食物補貼，你父親有一份工坊活，你母親的藥有商會擔保。」

格里曼看著他。

「對你們來說，這筆交易仍然不壞。」

不壞。

不是公平。

不是恩賜。

只是，不壞。

艾洛恩忽然覺得，格里曼這個人很可怕。

不是因為他大聲威脅。

而是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真的給工作台。

真的給材料。

真的給工錢。

也真的知道艾洛恩沒有拒絕的本錢。

艾洛恩拿起筆。

墨水在筆尖微微發亮。

托恩站在他身後，呼吸很沉。

瑪拉沒有阻止他。

艾洛恩低頭，在契約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

艾洛恩。

這一次，字沒有被雨水沖掉。

也沒有寫在泥地上。

它落在一份正式契約裡。

清楚。

端正。

卻不像他想像中那麼讓人高興。

格里曼接過契約，看了一眼他的名字。

「寫得不錯。」

艾洛恩放下筆。

手指還有些僵。

格里曼把契約交給管事收好，又起身。

「來吧。」

艾洛恩抬頭。

「去哪裡？」

「看你的工作台。」

工作台在商會後方的小工坊裡。

那不是艾洛恩想像中華麗寬敞的地方。

房間不大，牆邊放著木架，架上有瓶子、濾布、研缽、幾只金屬夾和一些封好的材料罐。

中間有兩張桌。

一張較大，桌面乾淨，旁邊擺著完整器材。

另一張小一些，靠近窗邊，桌角有舊刮痕。

格里曼指向小的那張。

「這張給你。」

艾洛恩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過去。

工作台。

真正的工作台。

桌面平整。

不用擔心水從屋縫滲進來。

不用先把霉紙從木板上拿開。

不用怕托恩修鍋時不小心碰倒瓶子。

不用在瑪拉咳嗽時，把刺鼻煙味趕到屋外。

他慢慢走近，把手放在桌邊。

木頭很乾。

有些舊。

但穩。

那一瞬間，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為感動。

而是因為他終於摸到這張桌時，已經知道它不是完全屬於自己。

格里曼站在旁邊，像是沒有看出他的情緒。

「你先從低階藥液保存穩定劑開始。把流程整理成工坊能複製的版本。」

艾洛恩收回手。

「工坊能複製？」

「你的瓶身刻線、木匙估量、用鼻子聞酸味，不能成為正式流程。」格里曼說，「我要知道多少量、多少水、多少時間、多少溫度，以及哪些藥液不能用。」

艾洛恩點頭。

這些他也想知道。

格里曼又說：

「你之前的筆記保留得不錯。從今天開始，所有試驗都要寫兩份。」

艾洛恩一愣。

「兩份？」

「一份你自己留著，一份交給工坊歸檔。」

格里曼看著他。

「你可以繼續記錄失敗。我反而希望你記得越細越好。失敗若能避免第二次，就不是浪費。」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艾洛恩自己說過的話。

可從格里曼嘴裡說出來時，意思似乎又變了一點。

艾洛恩點頭。

「我知道了。」

這時，工坊另一邊傳來腳步聲。

一個少年從較大的工作台後走出來。

他比艾洛恩大兩三歲，穿著乾淨的淺色襯衣，袖口挽起，手上有一點藥粉痕跡。

不是完全沒做過事的樣子。

但也不像艾洛恩那樣，指尖常年有洗不掉的藥草味和炭黑。

格里曼看向那少年。

「賽倫。」

少年停下腳步。

他的視線落在艾洛恩身上，帶著一點好奇。

格里曼說：

「這是艾洛恩。從今天起，他會在工坊做助手。」

賽倫走近。

「就是那個穩定劑？」

艾洛恩點頭。

賽倫看了看他，笑了一下。

「我聽父親說過。你用破罐子做出來的？」

艾洛恩不太確定這句是不是嘲笑。

賽倫卻又說：

「挺厲害的。我第一次用正式爐架還燒壞過三瓶。」

艾洛恩微微一怔。

這句話讓賽倫看起來沒有那麼討厭。

格里曼沒有讓他們多說。

「賽倫接受過基礎鍊金教育，標準流程和器材使用比你熟。這段時間，你可以向他學。」

艾洛恩低聲說：

「好。」

賽倫抬了抬下巴。

「你識字嗎？」

艾洛恩點頭。

「看得懂多少？」

「不一定。」

賽倫似乎覺得這答案有些奇怪。

「不一定？」

「藥材、帳目、舊配方比較多。學院講義比較少。」

賽倫看著他。

「你看過學院講義？」

艾洛恩沒有立刻回答。

格里曼淡淡開口：

「他從廢紙裡學。」

賽倫的表情變得更明顯了。

不是鄙視。

更像驚訝。

「廢紙也能學？」

艾洛恩說：

「能學一點。」

賽倫笑了笑。

「那你以後不用撿廢紙了。這裡的紙都是完整的。」

這句話讓艾洛恩看向旁邊的木架。

架上整齊放著一疊空白記錄紙。

乾淨。

平整。

沒有水漬。

沒有燒焦。

沒有被撕掉半邊。

艾洛恩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張。

紙面很細。

比他以前用過的任何紙都好。

格里曼看著他，眼神溫和。

「好好做，艾洛恩。」

艾洛恩收回手。

「嗯。」

接下來幾日，他幾乎不敢浪費任何東西。

用水時先看過刻度。

拿灰鹽粉時手穩得過分。

每一張記錄紙都先在旁邊用舊紙練過，確定要寫什麼，才正式落筆。

賽倫看了幾次，忍不住說：

「你不用這麼省。紙不貴。」

艾洛恩沒有回答。

對賽倫來說，紙不貴。

對他來說，每一張乾淨紙都像是他以前花很多天才能撿回來的東西。

他用正式器材重新做穩定劑。

第一次，比例比家裡準。

第二次，沉澱比以前少。

第三次，他發現溫火架比灶火穩得多，卻也讓某些藥液的變化變慢，原本用時間估出的步驟需要重寫。

他很快明白，正式工坊不是讓事情突然變簡單。

只是讓失敗變得更清楚。

以前失敗時，他常常不知道是哪一項錯。

現在器材穩了，水乾淨了，火候能控制了，錯誤就像被從一團泥裡挑出來。

灰鹽多了。

靜置不夠。

濾布太粗。

先後順序錯。

藥材本身已經壞了。

每一種錯都更明白。

也更沒有藉口。

艾洛恩反而覺得安心。

他不怕錯。

他怕的是不知道錯在哪裡。

格里曼偶爾會來看。

他不常打擾，只站在旁邊翻記錄。

有一次，他看見艾洛恩把某一組失敗記錄圈起來，問：

「這組為什麼圈？」

「三次同樣結果。」艾洛恩說，「應該不是偶然。」

「結論？」

「這一類退熱藥不能加穩定劑。至少不能用灰鹽基底。」

格里曼點頭。

「寫進歸檔。」

艾洛恩照做。

他越寫越多。

自己的那份。

工坊的那份。

兩份內容一開始幾乎一樣。

只是有時候，他會在自己的那份旁邊多加一些小字。

氣味偏酸，但不像腐壞。

微泡先出現在瓶壁。

靜置後上層較清，但藥味淡。

賽倫看到他的私人筆記時，皺眉說：

「你寫這麼細，不累嗎？」

艾洛恩說：

「不寫會忘。」

「有些不用寫吧。正式流程只要寫最後能用的。」

艾洛恩停了一下。

「可是不知道怎麼壞，就不知道怎麼救。」

賽倫看了他一眼。

「你很奇怪。」

艾洛恩低頭繼續寫。

他已經聽過很多種奇怪。

對這一句並不難受。

半個月後，托恩去了格里曼介紹的修補工坊。

那份工作不輕鬆，但比搬運穩一些。

托恩回家時，肩膀仍然酸，手上仍然有新傷，可臉色沒有以前那麼沉。

「至少工錢準時。」他說。

瑪拉的藥也換成了城南藥鋪固定供應。

不是更貴的高階藥。

仍然是低階止咳藥。

只是藥瓶乾淨些，藥味穩一些，賒帳不用每次都看老闆臉色。

第一晚喝那瓶藥時，瑪拉看著瓶身上的紙條，輕聲說：

「這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嗎？」

艾洛恩把瓶子拿過來看。

「不是。是藥名和日期。」

瑪拉點點頭。

「你看得懂？」

「看得懂。」

她笑了一下。

「那就好。」

那就好。

這句話很輕。

卻讓艾洛恩心裡的某處更加沉下去。

格里曼給出的東西是真的。

工作是真的。

藥是真的。

工作台是真的。

工錢也是真的。

正因為都是真的，那份契約才更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一個月後，低階藥液保存穩定劑的工坊版初步完成。

它比艾洛恩在家裡做的版本更穩。

比例更清楚。

不能使用的藥液類型也被列出。

格里曼看完記錄後，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滿意的神色。

「可以拿去給兩家藥鋪試用。」

艾洛恩點頭。

「要標注意事項。」

「當然。」

格里曼把記錄合上。

「對外先用格里曼商會的名義。」

艾洛恩的手停了一下。

他早知道會這樣。

契約上寫得很清楚。

可真正聽見這句話時，心裡仍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

格里曼看著他。

「不高興？」

艾洛恩沉默片刻。

「不是。」

「那是什麼？」

艾洛恩說不出來。

格里曼沒有逼他。

他只是說：

「艾洛恩，你還太年輕。沒有正式師承，沒有工坊登記，沒有家族，也沒有能替你承擔風險的人。現在把你的名字推出去，未必是好事。」

這句話聽起來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艾洛恩抬頭。

格里曼繼續說：

「格里曼商會能替你擋住麻煩，也能把成果賣出去。等你累積足夠價值，我自然會讓更多人知道你。」

自然。

以後。

足夠價值。

艾洛恩把這些詞記在心裡。

它們不像神殿的禁令，也不像契約條款。

更像一些很軟的繩子。

柔軟，所以不會立刻勒痛。

但仍然是繩子。

「我知道了。」艾洛恩說。

格里曼點頭。

「很好。」

他把記錄交給管事，又像是想起什麼，看向賽倫。

「下個月商會有一場小型藥材展示。幾家藥鋪和工坊主會來。」

賽倫立刻站直了一些。

「是，父親。」

格里曼說：

「穩定劑的改良成果，到時由你出面說明。」

艾洛恩抬起頭。

賽倫也愣了一下。

「我？」

「你接受過正式鍊金教育，也熟悉標準器材。由你說明，外面的人比較容易接受。」

格里曼的語氣很自然。

自然到像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該如此。

賽倫看了艾洛恩一眼。

那一眼很快。

裡面有驚訝，也有一點不確定。

格里曼又對艾洛恩說：

「你負責整理材料、流程和講稿。展示時在後方協助。」

後方。

這個詞在艾洛恩心裡停住。

神殿廣場的後方。

初檢桌的後方。

講廳窗外的後方。

現在，連他自己的成果，也有一個後方。

托恩的話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因為我們站得遠。

艾洛恩看著格里曼。

格里曼的神情仍然溫和。

不像要搶走什麼。

更像是在安排一件合理的事。

賽倫比他有身分。

比他年長。

懂標準器材。

也能面對那些藥鋪和工坊主。

如果由賽倫說，也許穩定劑真的更容易被接受。

如果穩定劑被接受，工坊會繼續給他材料。

格里曼會繼續給托恩工作。

瑪拉的藥也會繼續穩定供應。

每一個理由都能站得住。

正因為都站得住，艾洛恩才覺得喉嚨有些乾。

賽倫開口：

「父親，可是這東西主要是他……」

格里曼看了他一眼。

賽倫的聲音停住。

那一眼不重。

卻讓工坊安靜了下來。

格里曼重新看向艾洛恩。

「你還年輕。」

這句話他說得很溫和。

「先讓賽倫替你擋住那些目光。」

艾洛恩看著桌上的記錄。

那上面是他的字。

他的失敗。

他的比例。

他的二十三次止咳液、十五次退熱液、三十一回傷藥試驗。

可是契約也在商會那裡。

工作台也在商會這裡。

而他的名字，剛剛才被放回後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賽倫都看向他。

最後，艾洛恩低聲說：

「好。」

聲音很輕。

不像答應。

更像把什麼東西吞了下去。

格里曼微微一笑。

「很好。」

他轉身離開工坊。

管事跟在他身後，帶走了整理好的工坊記錄。

賽倫站在原地，有些尷尬。

「我會照你寫的說。」他說。

艾洛恩低頭收拾桌上的空瓶。

「嗯。」

「如果有不懂的，我會問你。」

「嗯。」

賽倫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最後只是抓了抓頭髮，轉身去看那份講稿。

艾洛恩把瓶子一只一只洗乾淨。

水從指縫流過。

玻璃瓶完整，透明，沒有裂痕。

比他以前用過的任何瓶子都好。

他低頭看著那些瓶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那捆破紙時，托恩問他的問題。

這些破紙，真的有用嗎？

那時他回答，也許有。

現在，那些破紙真的有用了。

它們替他換來工作台。

換來器材。

換來托恩的工作和瑪拉的藥。

也換來了一個他必須站在後方，看別人說出成果的明天。

艾洛恩把最後一只瓶子倒扣在架上。

玻璃輕輕碰到木架，發出清脆聲響。

他抬頭，看見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工坊裡的爐火仍然穩定燃著。

那是他以前夢寐以求的火。

不會忽然太旺。

不會因為柴潮而熄滅。

不會把陶罐底部燒焦。

它很穩。

穩得像一個承諾。

也像一個提醒。

這扇門確實打開了。

只是門後的第一個位置，並不在光裡。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s3Z5Dpg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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