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諸神之外 - 第四章　破罐與火候

第四章　破罐與火候

那捆工坊廢頁沒有立刻變成答案。

它只是紙。

潮濕、發霉、邊角捲起，有些地方被火燒黑，有些地方被水泡到墨跡暈開。

艾洛恩把它們一張一張攤在乾木板上，壓平，又按照自己看得懂的程度分成幾堆。

完全看不懂的，放左邊。

看得懂幾個字的，放中間。

有圖、有瓶子、有火焰標記的，放右邊。

托恩坐在門口修一只斷柄鐵鍋，抬頭看了一眼。

「你分得出來？」

艾洛恩盯著那些紙，想了想。

「分不太出來。」

托恩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艾洛恩又說：「可是先放開，才知道哪裡不一樣。」

托恩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繼續敲鍋柄。

「別把霉紙放到你母親藥邊。」

「嗯。」

艾洛恩把最潮的幾張拿到屋外曬。

陽光不強，紙邊還是慢慢翹起來。他用小石子壓住角落，又坐在旁邊，一個字一個字看。

他認得火。

認得水。

認得藥。

也認得勿。

其他大多數字仍像緊閉的門。

有些門上還被煙燻黑了一半。

他看了很久，最後在一張破頁下方找到幾個反覆出現的詞。

低火。

靜置。

沉澱。

勿急。

那些字排列在一起，像某種命令。

艾洛恩不知道它們完整的意思，但他把它們抄了下來。

第一行寫歪了。

第二行少了一筆。

第三行，他終於把「沉澱」兩個字抄得像一點。

瑪拉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洗好的碗。

她看見地上的紙，腳步放輕了些。

「又在看？」

艾洛恩點頭。

瑪拉蹲下來，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她看不懂。

可她沒有像攤主那樣笑他，也沒有問這些破紙是不是真的有用。

她只是說：

「別看太久，眼睛會酸。」

艾洛恩說：「我會休息。」

瑪拉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這樣說。」

艾洛恩低頭看著紙，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照著破頁上的圖做了嘗試。

說是嘗試，其實連真正的鍊金都算不上。

他沒有工坊。

沒有銅製蒸餾器。

沒有刻度瓶。

也沒有能控制火候的小爐。

他只有一只缺角陶罐，一個托恩修過三次的舊鐵鍋，兩個從藥鋪後巷撿來的回收小瓶，還有幾撮從藥袋邊角倒出來的碎藥草。

火是灶裡剩下的炭火。

水是井水。

攪拌用的是一根洗乾淨的木枝。

艾洛恩把陶罐放在小火旁，按照破頁上能看懂的順序，把碎藥草丟進水裡。

一小撮。

再一小撮。

他不知道一小撮到底是多少。

破頁上原本也許寫過。

可那一角被燒掉了。

他只好用指尖捏，捏完就在旁邊的廢紙上畫一道短線。

一短線，是一撮。

兩短線，是兩撮。

如果失敗了，至少下次知道自己放了多少。

藥草泡進水裡，顏色慢慢變深。

艾洛恩靠近聞了一下。

味道很苦。

像瑪拉喝的止咳藥。

他想，也許方向是對的。

又過了一會兒，陶罐裡開始冒出細小泡沫。

艾洛恩盯著泡沫，心跳快了些。

破頁上寫了「低火」。

他已經把陶罐放得很遠。

應該算低火。

可泡沫越冒越多，很快沿著罐邊爬上來。

艾洛恩手忙腳亂地想把陶罐移開。

陶罐太燙。

他指尖一碰，就縮了回來。

下一刻，褐色藥液從罐口溢出，滴進炭火裡。

嗤的一聲。

苦味混著焦味衝了出來。

托恩從門口轉頭。

「你燒什麼？」

瑪拉也咳著走過來。

艾洛恩連忙用濕布把陶罐拖開。

藥液已經糊了一半。

陶罐底部黏著一圈黑色焦痕。

他的第一次鍊金嘗試，最後變成了一罐苦味很重的焦水。

托恩看著那只陶罐，又看了看艾洛恩的手。

「燙到沒有？」

艾洛恩把手藏到身後。

「一點點。」

托恩皺眉，把他的手拉過來。

指尖紅了一小塊。

不嚴重。

托恩還是拿冷水替他沖了很久。

「東西可以壞，手不能壞。」托恩說。

艾洛恩低著頭。

「嗯。」

瑪拉把燒糊的藥液倒掉時，沒有責怪他。

她只是把那只陶罐洗乾淨，放回他面前。

「下次離火遠一點。」

艾洛恩抬頭看她。

瑪拉笑了笑。

「既然還要試，就別每次都把罐子燒壞。」

那句話讓艾洛恩安靜了很久。

他原本以為他們會叫他別碰。

就像神殿執事說，站後面看。

就像講師說，沒有法印，不該亂試。

可是托恩只是替他沖手。

瑪拉只是替他洗罐子。

他低頭看著那只缺角陶罐，忽然覺得它比神殿的透明石板更近。

至少它允許他失敗一次。

第二次，艾洛恩把陶罐放得更遠。

第三次，他少放了一撮藥草。

第四次，他等水變溫後才加第二種碎葉。

結果還是不好。

有時候藥液變成濁泥。

有時候半天沒有反應。

有時候聞起來像腐爛菜葉，瑪拉咳著把他趕到屋外。

托恩在旁邊看了幾次，最後拿了一塊破木板給他。

「寫在這上面。」

艾洛恩愣了一下。

托恩說：「不然你每次都說記得，結果下次又忘。」

艾洛恩低頭看著那塊木板。

木板不大，表面還有刮痕。

可它平整。

能寫字。

他用炭枝在上面寫：

第一回，兩撮，近火，焦。

第二回，一撮半，遠火，無變。

第三回，先水後藥，濁。

字很醜。

有些字還不確定對不對。

但它們留在那裡。

沒有被雨水沖掉。

也沒有被誰拿走。

後來，那塊木板被寫滿了。

托恩又給他找來第二塊。

再後來，艾洛恩開始把廢紙裁成小片，用線穿起來。

那是他自己的筆記。

不是神殿名冊。

不是學院講義。

也不是別人丟掉的殘頁。

上面寫的是他自己試過的東西。

哪怕大部分都失敗了。

一年過去，艾洛恩長高了一些。

瑪拉說他袖子短了。

托恩說還能放一放，把袖口拆開再縫一圈布就好。

艾洛恩沒有太在意袖子。

他更在意「錢袋」和「錢頁」看起來有多像。

有一次，他把破頁上一個材料名看錯了。

那個字左邊像草，右邊像他在帳目上看過的符號。

他以為那是某種便宜藥草，跑去藥鋪後巷找了一整天，終於撿到幾片枯葉。

他照著殘頁熬了一鍋。

藥液起初很漂亮。

淺綠色。

清澈。

還有一點淡淡的香味。

艾洛恩以為這一次也許能成。

可半個時辰後，淺綠色變成灰黑色。

瓶底沉下一層細粉。

他用木枝碰了一下，那層細粉立刻結成黏塊，像濕泥。

藥鋪後巷的老鼠都不願意靠近。

艾洛恩盯著那鍋失敗品，坐了很久。

晚上，瑪拉看見他還在發呆，問：

「怎麼了？」

艾洛恩把破頁拿給她看。

「我可能認錯字了。」

瑪拉看不懂那個字。

她只能把紙拿近，又拿遠，最後無奈地搖頭。

「我也看不懂。」

艾洛恩說：「我知道。」

他不是想讓她替自己認。

他只是忽然明白，認錯一個字，可能會讓整鍋東西都變成泥。

瑪拉的藥袋如果也被人認錯呢？

藥鋪的人如果剪錯缺口呢？

工錢袋上的記號如果被換掉呢？

那些以前只是讓他不安的想法，現在多了一層實在的重量。

錯不是一個模糊的字。

錯會變成焦味。

變成沉澱。

變成一整鍋不能用的藥液。

第二天，艾洛恩沒有急著重做。

他去了藥鋪。

藥鋪老闆正在門口曬藥草，看見他站在外面，皺了皺眉。

「你又來撿瓶子？」

艾洛恩搖頭。

他把那張殘頁攤開，小心指著那個字。

「這是什麼？」

藥鋪老闆低頭看了一眼。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

「想知道要付錢。」

艾洛恩沉默片刻，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很小的銅幣。

那是他替鄰居搬柴攢下來的。

藥鋪老闆看著那枚銅幣，笑了一聲。

「就問一個字？」

艾洛恩點頭。

老闆把銅幣收走，又低頭看了看紙。

「這不是草葉，是礦粉。灰鹽粉。你拿草去熬，能熬出什麼？」

艾洛恩愣住。

礦粉。

不是藥草。

他看著那個字，忽然覺得它不像之前那樣緊閉了。

門還是門。

但門縫裡多了一點光。

他回到家，把那個字抄了十遍。

灰鹽粉。

不是草葉。

不是葉。

不是藥。

是礦粉。

那天之後，他開始更小心地分辨材料名。

藥草類放一邊。

礦粉類放一邊。

油脂、樹脂、乾花、根莖、骨粉、石粉，全都分開。

他買不起真正的材料。

所以他找替代品。

藥鋪丟掉的碎葉。

工坊磨剩的礦石粉。

木匠不要的樹脂渣。

酒館後廚壞掉的油。

有些東西不能用。

有些東西太髒。

有些東西一加熱就發出刺鼻味，被托恩拎著後領丟到屋外。

「這個不准在屋裡燒。」

艾洛恩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是點頭。

他在筆記上寫：

樹脂渣，煙大，屋外。

油渣，易燃，遠火。

灰鹽粉，少量，先溶。

那些筆記越來越厚。

也越來越亂。

但艾洛恩看得懂。

因為每一行後面都有他自己燒焦的罐子、燙紅的手指、熏黑的牆角，還有托恩皺眉和瑪拉咳嗽的聲音。

第二年冬天，瑪拉病了一場。

那不是突然發作。

她一直咳。

只是那個冬天特別冷，屋縫裡鑽進來的風像細針。托恩用布條堵過，還是擋不住夜裡的寒氣。

藥鋪開給瑪拉的止咳藥比以前更苦。

也更稀。

瑪拉每次喝之前，都要先把藥瓶晃一晃。

因為瓶底總會沉下一層灰褐色的東西。

「放久了就這樣。」藥鋪老闆說，「便宜藥嘛，能喝就不錯了。」

托恩沒有說話。

瑪拉也沒有抱怨。

可艾洛恩看見了。

他看見瓶底沉澱。

看見瑪拉每次喝完後，紙袋裡還殘留著藥粉味。

看見同一瓶藥，第一天和第三天的顏色不太一樣。

他問藥鋪老闆：

「為什麼會沉？」

老闆忙著磨藥，沒空理他。

「藥材粗，水不好，放久就沉。」

「沉了會壞嗎？」

「看沉什麼。」

「怎麼看？」

老闆終於抬頭看他。

「你問題怎麼這麼多？」

艾洛恩閉上嘴。

他沒有再問。

回家後，他把瑪拉喝完的空藥瓶洗乾淨，放在木板上。

一只。

兩只。

三只。

他開始專門看藥液。

有些沉澱搖一搖會散。

有些沉下去後就結成一團。

有些瓶壁會黏上一圈薄薄的灰膜。

有些放到第五天，味道就變酸。

他不能拿瑪拉的藥亂試。

那是藥。

是她晚上能不能少咳一點的東西。

所以他去藥鋪後巷撿壞掉的藥液。

有些是過期的。

有些是瓶子裂了漏出來的。

有些是藥鋪老闆覺得賣相不好，準備倒掉的低階傷藥。

艾洛恩把它們裝回小瓶，貼上自己寫的記號。

止咳，第三日，沉。

退熱，第二日，酸。

傷藥，灰膜，不可用。

他不知道自己寫得對不對。

但他知道，如果不寫，下次就只會剩下一句「好像」。

好像變濁。

好像更苦。

好像能喝。

好像壞了。

「好像」救不了任何東西。

第三年春天，艾洛恩燒裂了第一只回收玻璃瓶。

那只瓶子是藥鋪老闆丟掉的。

瓶口有缺口，瓶身卻還算完整。艾洛恩洗了很久，把殘留藥味洗淡，又用破布包住，才敢拿來加熱。

他以為只要火小一點就行。

結果瓶底還是裂了。

裂聲很輕。

像乾樹枝被踩斷。

下一瞬間，滾燙藥液從裂縫裡流出來。

艾洛恩嚇得往後退，膝蓋撞到木板。

托恩聽見聲音衝進來，一把把他拉開。

「你瘋了？玻璃瓶也敢直接放火上？」

艾洛恩臉色有些白。

「我以為小火可以。」

「你以為？」

托恩很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那天他是真的生氣了。

他把裂掉的瓶子夾起來，丟進破桶裡，又抓著艾洛恩的肩膀，看了他很久。

「你要試，我沒攔你。」

「可是你不能拿自己的命試。」

艾洛恩低著頭，沒有反駁。

托恩喘了幾口氣，聲音才低下來。

「我修東西也會看它能不能撐。撐不住的木板不能拿去做梯子，裂過的鐵環不能拿去套滿水的桶。你不能只看它像瓶子，就當它還能用。」

艾洛恩抬頭。

托恩說完，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艾洛恩卻把那句話記住了。

不能只看它像瓶子。

要看它能不能撐。

那天晚上，他在筆記上寫：

瓶不只看形，要看厚薄、裂紋、熱時變化。

下面又補了一行：

父親說，撐不住的東西不能拿去承重。

他寫完後，看了很久。

這不是殘頁上的知識。

也不是學院講師說過的話。

這是托恩修木桶、修鐵鍋、修壞掉工具時知道的事。

艾洛恩忽然明白，知識不一定只在神殿和學院裡。

托恩不識字。

可他知道什麼東西會裂，什麼東西撐不住，什麼東西勉強用下去會害人摔下來。

瑪拉看不懂藥袋。

可她知道藥味變酸時不能再喝，知道哪種苦味正常，哪種苦味不對。

他們不是沒有知識。

只是沒有人把那些東西寫進名冊。

從那以後，艾洛恩開始問托恩。

木桶為什麼漏？

鐵鍋為什麼會裂？

哪種陶罐受熱比較慢？

哪種鐵片遇水容易鏽？

托恩一開始被問得頭痛。

「我哪知道為什麼，做久了就知道。」

艾洛恩說：「那你怎麼知道？」

托恩沉默很久。

最後，他拿起兩塊木板，敲給艾洛恩聽。

一塊聲音脆。

一塊聲音悶。

「悶的裡面潮。」托恩說，「拿去做桶底，過不了幾天就會裂。」

艾洛恩聽著那兩種聲音。

脆。

悶。

他在筆記上畫了兩塊木板。

又寫：

聲音不同，裡面不同。

字寫得不太對。

但意思他記住了。

第四年，艾洛恩已經能讀懂更多殘頁。

他仍然不是鍊金師。

沒有正式師承。

沒有工坊登記。

也沒有誰承認他能碰那些東西。

可是他能從一張破頁裡猜出一半流程。

能分辨哪些材料名是舊稱，哪些是現在藥鋪仍在用的名字。

能看出某些配方缺了前置步驟。

也能在失敗時，不再只是沮喪地倒掉。

他會把失敗分開。

是材料錯。

還是火太急。

是水不乾淨。

還是瓶子不適合。

是放太久才壞。

還是第一天就不該用。

夢裡那些陌生城市仍偶爾出現。

高樓。

燈光。

會發亮的薄板。

還有很多排得很整齊的字。

艾洛恩醒來後，仍然說不出那裡是哪裡。

也想不起任何完整配方。

夢沒有告訴他如何製作鍊金藥劑。

沒有在他耳邊念出答案。

可那些夢讓他習慣一件事。

不要只相信第一次結果。

同一件事要做第二次。

第三次。

換掉一個條件，再做一次。

如果兩次結果不同，就找不同在哪裡。

如果三次都失敗，就不要急著說世界錯了。

先看自己記漏了什麼。

這不是神賜給他的力量。

也不是魔法。

只是很慢。

很笨。

很花時間。

但它屬於他。

那一年夏天，瑪拉的止咳藥又開始變壞。

天氣太熱，藥液放不到第三日，瓶口就有酸味。

托恩想多買一瓶新的，卻被藥鋪老闆搖頭拒絕。

「最近藥草漲價。」老闆說，「要便宜的就這種，要好一點的，加錢。」

托恩站在藥鋪門口，手裡攥著錢袋。

錢袋很舊。

上面的記號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艾洛恩站在旁邊，看著那只錢袋。

最後托恩還是買了便宜藥。

回家路上，他走得比平時慢。

艾洛恩沒有說話。

他知道托恩不是不想買好的。

只是錢袋裡沒有那個選擇。

那天晚上，瑪拉喝藥前又晃了晃瓶子。

瓶底沉澱散開，藥液顏色變得均勻一點。

艾洛恩盯著那只瓶子。

忽然想起一張殘頁。

那張殘頁上寫過「靜置」和「勿急」。

還寫過另一個他後來才認出的詞。

穩。

穩定的穩。

他翻出那張破頁。

紙角缺了一塊，真正的配方早就不完整了。可旁邊學徒留下的亂筆還在。

低階藥液。

沉。

灰鹽。

少量。

不可過。

後面斷掉了。

艾洛恩看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動瑪拉的藥。

他去藥鋪後巷，找來三瓶被倒掉的低階藥液。

一瓶止咳。

一瓶退熱。

一瓶傷藥。

都是便宜貨。

都已經開始沉。

他把它們分成小份，放進不同瓶子裡。

第一瓶，不加任何東西。

第二瓶，加一點灰鹽水。

第三瓶，加更淡的灰鹽水。

第四瓶，先過布，再加。

第五瓶，先靜置，再取上層。

他把每個瓶口都用布塞住，在瓶身貼上記號。

托恩看著滿桌小瓶，忍不住說：

「你這是在養蟲？」

艾洛恩說：「不是。」

「那是什麼？」

艾洛恩看著那些小瓶。

他其實也不確定。

「我想讓藥晚一點壞。」

托恩沒有笑。

瑪拉也沒有。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瑪拉說：

「不要用我今晚要喝的那瓶。」

艾洛恩立刻點頭。

「不用。」

他不敢。

那是她的藥。

不是他的試驗材料。

接下來幾天，艾洛恩每天都看那些小瓶。

早上看顏色。

中午聞味道。

晚上記沉澱。

第一天，沒有太大差別。

第二天，原瓶開始濁。

第三天，第一瓶酸了。

第二瓶瓶底結成硬塊。

第三瓶仍然有沉澱，但搖一搖會散。

第四瓶比較清，卻藥味變淡。

第五瓶沒有酸，但顏色也淡得不像原本的藥。

艾洛恩盯著第三瓶看了很久。

它不是最漂亮的。

也不是最清澈的。

可是它沒有那麼快壞。

沉澱仍在。

藥味仍苦。

灰膜少了一點。

他把第三瓶的記錄重寫了一遍。

灰鹽水，極淡。

不可多。

先溶，後入。

勿急。

他沒有高興太早。

他又試了十幾次。

有幾次失敗。

有幾次整瓶變灰。

有一次放太多灰鹽，藥液苦得像石頭磨出來的水。

他把那瓶倒掉，在筆記上寫了很大的兩個字：

過量。

後面又補：

不能給人喝。

他越試越慢。

越試越小心。

他不是在做能治病的神藥。

他只是想讓便宜藥晚一點沉、晚一點酸。

讓瑪拉不用在第三天喝到已經變味的東西。

讓托恩不用每次都站在藥鋪門口，捏著錢袋看更貴的那一排藥瓶。

第一次把改過的藥液拿給瑪拉時，艾洛恩的手有些發僵。

那不是整瓶藥。

只是藥鋪準備倒掉的一小份低階止咳液，被他處理過後放了三天。

他沒有讓瑪拉喝。

他只是打開瓶口，讓她聞。

「味道有變酸嗎？」

瑪拉低頭聞了一下。

又聞了一下。

「沒有前幾瓶那麼酸。」

艾洛恩心跳快了些。

「苦味呢？」

「還是苦。」

她說完，笑了一下。

「藥哪有不苦的。」

艾洛恩低頭看著那只小瓶。

那不是治好瑪拉的答案。

甚至不能讓她少咳幾聲。

它只是沒有壞得那麼快。

這個發現讓他高興。

也讓他難受。

因為他第一次清楚知道，改善一種藥，和治好一個人，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可以讓藥液多放幾日。

卻不能讓瑪拉的咳嗽消失。

那一晚，艾洛恩坐在門口，看著瓶子裡那點褐色藥液。

托恩在旁邊磨刀。

磨石的聲音一下一下響。

過了很久，托恩問：

「有用嗎？」

艾洛恩說：「有一點。」

托恩停下來。

「一點也算。」

艾洛恩抬頭看他。

托恩看著手裡的刀。

「桶漏一點，補一點。牆破一點，堵一點。人活著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他說得很平淡。

像這不是安慰，只是他一直知道的事。

艾洛恩看著那瓶藥，慢慢點頭。

一點也算。

幾天後，他帶著兩瓶處理過的低階傷藥去了藥鋪。

藥鋪老闆正在算帳，看見他進來，先皺眉。

「又要問字？」

艾洛恩把兩只瓶子放到櫃台上。

「這是你前幾天要倒掉的傷藥。」

老闆看了一眼。

「倒掉的東西你撿回去做什麼？」

「我處理過。」

老闆終於抬頭。

「處理？」

艾洛恩把自己的小紙片攤開。

上面寫著日期、沉澱、灰膜、味道。

字很醜。

但比幾年前好很多。

「這一瓶沒處理，第二天就酸了。這一瓶加了很淡的灰鹽水，先溶過，放到第四天才有酸味。藥味變淡了一點，但沒有結塊。」

藥鋪老闆看著他。

「你喝了？」

「沒有。」

「給誰喝了？」

「沒有給人喝。」

老闆臉色才稍微好看一點。

他拿起瓶子聞了聞，又晃了晃，看見瓶底沉澱散得很慢。

「你從哪學的？」

艾洛恩沒有說話。

藥鋪老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堆破紙？」

艾洛恩點頭。

老闆把瓶子放回去。

「這東西不能隨便賣。」

「我知道。」

「藥要是喝死人，找的是我，不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艾洛恩低下頭。

藥鋪老闆罵完，卻沒有把瓶子丟掉。

他把那兩瓶放到櫃台後面，又從角落拿出一小瓶賣相不好的退熱藥。

「這瓶本來明天要倒。」

艾洛恩抬頭。

老闆把瓶子推給他。

「不准給人喝。你處理完拿回來給我看。」

艾洛恩伸手接過瓶子。

那只瓶子很小。

瓶口還缺了一角。

可他拿得很穩。

「好。」

從那天開始，藥鋪老闆偶爾會把一些準備倒掉的低階藥液留給他。

不是信任。

更像是覺得丟了也是丟了。

艾洛恩不在意。

他只需要材料。

一小瓶。

半小瓶。

甚至瓶底剩下的一點也可以。

他把每一次處理都記下來。

哪種藥液能加。

哪種不能。

灰鹽水要多淡。

入液前要不要先過布。

靜置多久後再裝瓶。

瓶子要不要先燙過。

放在屋裡和放在陰涼處有什麼差別。

他失敗了很多次。

藥鋪老闆罵過他。

「這瓶整個壞掉了。」

「這個味道不對。」

「灰鹽多了。」

「你到底會不會看顏色？」

艾洛恩每次都低頭聽。

聽完回去改。

他不怕被罵。

比起神殿那句「站後面看」，藥鋪老闆的罵聲反而更像一種允許。

至少他是在罵他哪裡錯。

而不是罵他不該碰。

第四年秋天，艾洛恩終於做出一批能讓藥鋪老闆點頭的穩定液。

那不是成品藥。

也不能單獨喝。

它只是很小一瓶淡灰色的液體，加進低階藥液前必須再稀釋，比例錯了就會讓藥味變淡，甚至結塊。

可如果用得剛好，它能讓幾種常見便宜藥晚兩三日變質。

止咳藥。

退熱藥。

低階傷藥。

都不是貴族會用的東西。

都是平民買得起、也最容易被藥鋪嫌麻煩的東西。

藥鋪老闆第一次沒有立刻罵他。

他把三瓶試過的藥液並排放在櫃台上，皺著眉看了很久。

「再放兩天。」

艾洛恩點頭。

兩天後，老闆又說：

「再換一批。」

艾洛恩繼續點頭。

再換一批後，老闆終於問：

「這東西，你還能做多少？」

艾洛恩愣住。

他低頭算了算。

「材料夠的話，可以做一點。」

「一點是多少？」

艾洛恩說不出來。

他沒有真正量器。

只能用小瓶、木匙和刻在瓶身上的粗糙線痕來估。

藥鋪老闆看出來了，哼了一聲。

「連多少都說不清。」

艾洛恩低頭。

「我可以回去量。」

老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明天拿兩瓶來。小瓶。別太多。」

艾洛恩抬頭。

「要做什麼？」

「試用。」老闆說，「不賣。先放我這裡試。出了事，你以後別進我藥鋪。」

艾洛恩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應該害怕。

可那一瞬間，他先感覺到的是熱。

不是火焰那種熱。

更像胸口裡那塊一直咽不下去的小石頭，終於被推動了一點。

他說：

「好。」

回家後，他把這件事告訴托恩和瑪拉。

托恩聽完，第一句還是：

「不會喝死人吧？」

艾洛恩立刻搖頭。

「不是直接喝。只是加進低階藥裡，而且藥鋪老闆會先試放，不會賣給人。」

托恩還是皺眉。

瑪拉卻問：

「那是不是代表，有一點用了？」

艾洛恩安靜了一下。

「也許。」

他說完，又覺得這句話很熟。

很多年前，托恩問那捆破紙真的有用嗎。

他也是這樣回答。

也許有。

現在，那個也許終於變成了一點點。

很小。

很慢。

不夠漂亮。

也不夠救人。

但它是真的。

第二天，艾洛恩把兩小瓶穩定液交給藥鋪老闆。

瓶子是回收的。

瓶身有刮痕。

瓶口用煮過的布塞住，再用細繩綁緊。

每一瓶上都貼著小紙條。

低階藥液保存穩定劑。

勿直接服用。

先稀釋。

少量。

藥鋪老闆看著那幾行字。

「名字倒是挺長。」

艾洛恩有些僵硬。

「可以改。」

「不用。」老闆把瓶子收進櫃台後，「長一點，省得有人當藥喝。」

接下來一個月，艾洛恩每天都去藥鋪。

不是進去坐著。

他仍然站在櫃台外。

看老闆把穩定液加進不同藥瓶，看瓶底沉澱散開，看灰膜變少，看某幾瓶仍然失敗。

有一瓶退熱藥完全不能用。

加了以後藥味變怪。

老闆直接倒掉，罵了他半天。

艾洛恩回去把那一類藥名圈起來，旁邊寫：

不可用。

另找原因。

但大部分低階傷藥和止咳藥的確放得更久。

不是多很多。

兩日。

有時三日。

天冷時更久一點。

天熱時短一點。

藥鋪老闆嘴上仍說「勉強」，卻沒有再把那兩小瓶還給他。

月底時，他甚至多給了艾洛恩一把碎藥草。

「邊角料。」老闆說，「別想太多。」

艾洛恩接過來。

那把碎藥草比以前乾淨。

沒有泥。

也沒有蟲。

他低聲說：

「謝謝。」

老闆不耐煩地揮手。

「下次字寫清楚點。你那個『稀釋』寫得像『稀飯』。」

艾洛恩愣了一下。

回家後，他把「稀釋」兩個字抄了二十遍。

那年冬天來臨前，附近兩家小藥鋪都聽說了那種淡灰色穩定液。

它不值大錢。

也不稀奇到能讓貴族感興趣。

可對小藥鋪來說，低階藥液少壞幾瓶，就是少賠幾瓶。

有一個跑商來取藥時，看見藥鋪老闆把一滴淡灰液體滴進低階傷藥裡，便隨口問了一句：

「這什麼？」

老闆頭也不抬。

「小東西。讓便宜藥晚點壞。」

「你做的？」

老闆哼了一聲。

「我哪有空弄這個。平民區一個小鬼折騰出來的。」

「小鬼？」

「十二歲吧。整天撿破紙，問字，燒罐子。」

跑商笑了笑。

「能用？」

藥鋪老闆晃了晃手裡的藥瓶。

「能少倒幾瓶。」

對小藥鋪來說，這已經是很實在的稱讚。

那名跑商沒有再問太多。

可幾日後，這句話跟著藥瓶、碎藥草、低階傷藥和商路上的閒談，一起往城鎮更乾淨的街區去了。

又過了半個月，艾洛恩正在屋外清洗回收瓶。

冬天的水很冷。

他的手指凍得發紅，瓶口邊緣刮過指腹，留下一道細小白痕。

他把瓶子倒扣在木板上，聽見巷口有人問路。

「托恩家是在這裡嗎？」

艾洛恩抬頭。

巷口站著一個穿深褐色外衣的男人。

他的鞋很乾淨。

不像平民區的人。

手上也沒有搬重物留下的粗繭。

托恩從屋裡走出來，臉上帶著警覺。

「你找誰？」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艾洛恩面前那些瓶子。

「我找改良低階藥液保存劑的人。」

巷子裡安靜下來。

托恩沒有立刻回答。

瑪拉也從屋裡走到門邊，手裡還拿著沒縫完的衣服。

艾洛恩站在木板旁，指尖還滴著冷水。

男人像是確認了什麼，微微一笑。

「格里曼先生想見他。」

艾洛恩聽見那個陌生的姓氏。

格里曼。

他不知道那是誰。

也不知道那個名字會把他帶向哪一扇門。

他只看見男人乾淨的鞋，和自己腳邊那些倒扣著的舊瓶子。

其中一只瓶口還缺了一角。

冷風吹過巷子。

木板上的空瓶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很細的碰撞聲。

艾洛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不再像七歲時那麼小。

指節上有幾道新繭。

指尖有燙過又癒合的痕跡。

還有一點洗不乾淨的藥草味。

他把手在衣角上擦乾，抬起頭。

男人仍在等他的回答。

托恩下意識往前站了半步，擋在艾洛恩身前。

瑪拉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裡的布。

艾洛恩看著那名陌生人。

然後，他看向屋裡。

破陶罐放在牆邊。

舊鐵鍋靠在火旁。

那些殘缺廢頁壓在乾木板下。

幾年來，他一直在那些破東西之間低頭找路。

現在，路好像真的找到了下一段。

只是他還不知道，那是不是路。

還是另一扇會在他靠近後重新關上的門。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lDbeiUC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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