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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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清晨,陽光比昨天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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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站在社區會堂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清涼而濕潤,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息,灌進肺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會堂的玻璃門反射著初升的太陽,金色的光芒灑在門前的水泥地上,把整片空地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黃色。她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裡面的乒乓球枱已經擺好——三張深綠色的球枱整齊地排列在會堂中央,白色的界線在燈光下清晰可見。計分板豎立在每張枱旁邊,白板上的字跡是關sir昨晚離開之前一筆一劃寫上去的,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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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日。這幾個字在她腦海中迴盪,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幾個月前,她還是一個對乒乓球一竅不通的女生,連握拍都不會,第一次揮拍差點打到自己。而現在,她站在這裡,準備打決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握拍的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這幾個星期反覆練習磨出來的。那紅印不痛,只是淡淡的,像是一個沉默的印記,提醒她這一切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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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呀?」Arvin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T恤和黑色運動短褲,手中握著那塊舊球拍,拍面的膠皮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亮。他的頭髮比幾個月前長了一些,劉海微微遮住眉毛,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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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少啦,」Yuki轉過身來,擠出一個笑容。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敲著球拍的拍柄——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尋晚瞓得唔係幾好,成晚都喺度諗今日場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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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Arvin走到她身邊,透過玻璃門望著會堂裡那張球枱。他的目光在球枱上停留了一會,然後轉頭看著Yuki。「但你記唔記得,美姨話過——雙打唔係靠個人技術,係靠兩個人嘅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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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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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得啦,」Arvin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動作和折健以前拍他們肩膀的姿勢莫名地相似,「我哋有嘅係默契。無論結果點樣,我哋一齊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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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看著弟弟那張日漸成熟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從容和堅定,心裡的緊張忽然消散了一些。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有些東西不需要言語——他們之間的默契,早在那些共同度過的無數個日與夜裡,深深地刻進了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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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堂裡逐漸熱鬧起來。關sir比昨天更早到——他幾乎是天未亮就來了,把三張球枱重新擦拭了一遍,確認計分板的位置和角度,甚至連急救站的繃帶和消毒藥水都重新檢查過。他把決賽的賽程表貼在牆上,旁邊是那張發黃的乒乓球比賽海報——折健歪歪斜斜的毛筆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仿佛在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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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叔推著手推車進來,車上放著比昨天更多的汽水和點心——他今天特意提早開爐,親手做了兩大盤叉燒酥和蛋撻,說是要給參賽者補充體力。叉燒酥的酥皮金黃酥脆,蛋撻的蛋漿還在微微晃動,散發著誘人的甜香。「決賽嘛,要搞得有體面啲!」他把那個閃閃發光的水壺獎盃放在汽水攤位最顯眼的位置,壺蓋上那顆畫著笑臉的乒乓球正對著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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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哥和輝仔也來了。他們昨天雖然輸了比賽,但今天仍然穿著整齊的運動服到場。強哥的膝蓋上貼了一塊膠布——那是昨天飛身救球時擦傷的,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輸咗都要嚟睇決賽㗎嘛!呢場波一定好精彩!」他大聲說,拍了拍輝仔的肩膀,力道依然大得讓輝仔踉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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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和美姨一起到達。阿玲今天穿著一套深藍色的運動服,頭髮束成俐落的馬尾,眼神和昨天完全不同——不再有緊張和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自信和堅定。昨晚她在家裡對著鏡子練習揮拍,練到丈夫忍不住從睡房走出來問她「你仲唔瞓呀?」,她才發現已經是凌晨一點。美姨依然從容,手中握著那塊用了幾十年的老球拍,拍柄的木紋已經被手掌磨得光滑發亮,像一塊被時光打磨過的玉石。她的步伐穩健,神態平靜,像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將,準備迎接最後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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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悅和家樂坐在觀眾席第一排,小悅手中舉著一塊手寫的加油牌——那是她昨天回家之後親手做的,粉紅色的底紙,上面用蠟筆寫著「Yuki姐姐Arvin哥哥加油!」幾個大字,字的旁邊還畫了一顆歪歪斜斜的星星和一個乒乓球拍。家樂依然穿著牛仔褲,但他今天沒有帶手機。他把手機留在了家裡。小悅問他為什麼,他只是聳了聳肩說「冇電呀」,但小悅看到他出門之前,特登把手機關掉,放在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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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蓉坐在觀眾席第二排,旁邊是陳伯。陳伯今天穿著一件整齊的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那是他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會做的打扮。他手中握著一條白色的手帕,準備為精彩的比賽鼓掌。呂蓉從環保袋裡拿出一個保溫瓶,倒了幾杯熱騰騰的羅漢果茶,遞給陳伯一杯。「飲啖茶,潤吓喉嚨,」她說,「今日一定會嗌到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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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開始之前,關sir拿起麥克風。他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他站在會堂中央,掃視著四周的觀眾和參賽者,目光在牆上那張發黃的海報上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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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街坊,」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會堂中迴盪,「今日係綠茵邨第一屆乒乓球友誼賽嘅決賽日。尋日嘅比賽好精彩,好多街坊都打出咗意想不到嘅水準。今日——決賽,由Yuki同Arvin,對阿玲同美姨。兩隊都係尋日表現最出色嘅組合,今日嘅比賽一定會非常精彩。公平競爭,友誼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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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競爭,友誼第一!」全場齊聲回應,聲音在會堂中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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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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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站在球枱左側,阿玲和美姨站在右側。四位參賽者互相握手,會堂裡充滿了友好而緊張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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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打得好好,」美姨握著Yuki的手,微笑著說。她的手掌很暖,很乾燥,握力恰到好處——那是幾十年握拍練出來的手。「不過我唔會留手㗎。呢場比賽,我等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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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都唔會,」Yuki說,語氣堅定,「美姨,多謝你一直以來嘅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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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和Arvin也握了握手。阿玲看著這個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忽然有些感慨。她在Arvin眼中看到了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和冷靜——那是經歷過風浪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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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咪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阿玲輕聲說。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說這句話,也許是因為昨天她聽到關sir提到這對姊弟的故事,也許是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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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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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關sir站在球枱旁邊,手中拿著計分板。他環顧四周,確認觀眾都安靜下來,然後舉起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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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茵邨第一屆乒乓球友誼賽——決賽!由Yuki同Arvin,對阿玲同美姨!五局三勝,每局十一分!由阿玲同美姨先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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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局開始。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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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姨站在球枱左側,把球在地上彈了兩下,感受球的彈性。她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然後她把球高高拋起,揮拍——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發球,但球的落點極其刁鑽,幾乎貼著球網飛過去,落在Yuki的反手死角。Yuki勉強接到球,但回球落點過高。阿玲抓住機會,一記正手扣殺——球狠狠地砸在對方枱面上,彈出去。Yuki和Arvin都沒有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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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比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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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響起一陣驚嘆聲。強哥在觀眾席上輕輕吹了一聲口哨。「美姨呢個發球,收埋咗成日,而家先使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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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深吸了一口氣,調整站位。但美姨和阿玲的攻勢才剛剛開始。接下來的幾分,美姨頻頻用她那精準的發球破壞Yuki和Arvin的節奏。她的發球看起來平平無奇,但落點總是出人意料——有時是反手死角,有時是中線邊緣,有時是一個又低又快的直線球,貼著球網飛過去。阿玲在前場靈活截擊,她的狀態比昨天更加出色,好幾次精彩的網前扣殺都贏得了觀眾的掌聲。她的腳步輕盈,揮拍俐落,和昨天那個緊張到手指發抖的家庭主婦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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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分很快來到五比一。Yuki和Arvin顯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們沒有料到美姨和阿玲的組合會這麼強勢。Yuki的呼吸有些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的反手擋球好幾次都被阿玲截擊得分——阿玲的網前反應太快了,像一隻等待獵物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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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叫了一個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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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太被動喇,」他低聲說,用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美姨嘅發球好刁鑽,但係佢嘅打法有一個弱點——佢唔擅長應付節奏快嘅對攻。我哋要迫佢加快節奏,逼佢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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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點樣迫佢加快節奏?」Yuki問,聲音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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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短球,」Arvin說,眼神中閃過一絲光芒,「你記唔記得尋日對強哥嗰場波,最後一分我打咗個短波?美姨嘅腳步雖然穩,但係佢嘅爆發力唔強。如果你可以放一個好短嘅波,佢要由後場衝上前場接球,佢嘅回球品質一定會下降。到時我就有機會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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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點了點頭,深呼吸了幾下。她想起昨晚在床上反覆難眠時,Arvin對她說的話——「無論結果點樣,我哋一齊面對。」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感覺到心跳漸漸平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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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重新開始。輪到Arvin發球。他把球在枱面上彈了兩下,然後揮拍——一個快速的側旋發球,球飛向美姨的反手位置。美姨穩健地擋回來,球落在中線。Yuki按照Arvin的策略,沒有用力回球,而是輕輕一碰——球軟軟地飛過球網,落在對方枱面的最前端。那是一個極短的短球,球彈了一下之後幾乎沒有向前跳,而是在原地輕輕彈了第二下,然後滾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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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姨完全沒有料到這一球——她站在後場,準備接一個深遠的扣殺,沒想到Yuki會打出一個這麼短的球。她迅速衝前,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但距離太遠了。她的球拍勉強碰到球,但球沒有過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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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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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爆發出掌聲。強哥用力拍手,大聲喊道:「呢個短波!同尋日嗰球一模一樣!好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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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分,Yuki和Arvin繼續執行他們的策略。他們不再試圖和美姨阿玲硬碰硬,而是利用節奏的變化和落點的調動來製造機會。Arvin頻頻用側旋球破壞美姨的節奏,Yuki則在前場尋找截擊的機會。比分慢慢追近——六比三、六比四、七比五、八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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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一局的領先優勢太大了。最終,阿玲以一記精彩的正手扣殺結束了第一局——球狠狠地砸在枱面上,彈出去,Arvin飛身撲救,球拍揮空了。十一比八,阿玲和美姨勝出第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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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局!阿玲同美姨勝!」關sir宣布,聲音在會堂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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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席上響起熱烈的掌聲。呂蓉一邊鼓掌一邊對陳伯說:「呢場波真係好精彩,仲精彩過尋日。」陳伯點了點頭,那雙蒼老的手輕輕拍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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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局開始。Yuki和Arvin調整了心態,不再被第一局的失利影響。他們的默契在這一局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現——不需要言語,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他們就知道對方下一步會做什麼。Arvin在後場以強勁的正手攻球壓制對手,Yuki在網前以靈活的截擊尋找得分機會。他們的節奏明顯比第一局更快,讓美姨和阿玲有些應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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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分膠著——二比二、四比四、六比六、八比八。雙方的體力都開始下降,失誤也越來越多。美姨在一次長距離對攻中罕見地失誤了,她的回球落網,球在網上彈了一下,然後掉回自己這邊的枱面。阿玲的扣殺也開始失準,好幾次球飛出枱面,有一次甚至打到了觀眾席,被小悅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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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分來到十比九——Yuki和Arvin領先,賽點。全場鴉雀無聲,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強哥握緊拳頭,身體前傾,像在觀看世界盃決賽。小悅緊握著手中的加油牌,那張圓圓的小臉上寫滿了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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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Yuki發球。她把球在枱面上彈了幾下——一下、兩下、三下——感受球的彈性。汗水沿著她的鬢角滑落,滴在深綠色的枱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水印。她的手有些顫抖,但她的眼神很堅定。她把球高高拋起,揮拍——一個平穩的發球,球飛向阿玲的正手位置。阿玲正手回球,球落在中線。Arvin正手擊球,球的落點在美姨和阿玲之間。美姨移動過去接球,回球落點在Yuki的正手位置。Yuki沒有猶豫——她正手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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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狠狠地砸在對方枱面上,阿玲飛身撲救——她的身體幾乎和地面平行,手臂伸展到極限——但球太快了,她的球拍揮空了。她整個人跌在地上,膝蓋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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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比九!第二局!Yuki同Arvin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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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小悅跳了起來,手中的加油牌高高舉起,尖叫著:「Yuki姐姐好嘢!Arvin哥哥好嘢!」阿玲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臉上沒有沮喪,反而掛著一個淡淡的微笑。她向Yuki和Arvin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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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好。」她說,語氣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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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局開始。雙方打成平手,比賽進入白熱化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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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局的節奏明顯放慢了。雙方的體力都已經到了極限,每一分都要經過漫長的拉鋸戰才能決出勝負。美姨的呼吸變得粗重,汗水沿著她花白的髮絲滴落,但她那雙握拍的手依然穩健,每一板都精準地落在對手最難受的位置。她的打法沒有任何花巧,只是最簡單的正手擋球、反手擋球,但那種幾十年累積下來的穩定性和經驗,讓人無從下手。阿玲的腳步開始有些遲緩,畢竟十幾年沒有運動,體力是她最大的弱點。但她咬緊牙關,每一次揮拍都用盡全力,眼神中燃燒著一種不肯放棄的倔強——那不是為了贏得比賽,而是為了證明給自己看,她還是二十年前那個在學校乒乓球隊當隊長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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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也同樣疲憊。Yuki的手臂酸痛,每一次揮拍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虎口位置的紅印被汗水浸得有些刺痛。Arvin的呼吸粗重,汗水沿著他的臉頰不停滑落,滴在枱面上,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水印。但他們的默契在疲憊中反而更加突出——當Yuki體力不支時,Arvin會主動補位,擴大自己的防守範圍;當Arvin被調動到角落時,Yuki會迅速移到中線,準備接下一球。他們的配合沒有言語,只有眼神和直覺,像是一對共舞多年的舞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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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分再次膠著——三比三、五比五、七比七、九比九。全場觀眾的情緒也隨著比分起起伏伏,有人屏住呼吸,有人緊握拳頭,有人不敢直視球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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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美姨發球。她把球在枱面上彈了幾下——一下、兩下——然後停下來,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會堂裡安靜得只剩下光管的「滋滋」聲。她把球高高拋起,揮拍——一個又快又低的發球,帶著輕微的下旋,球幾乎貼著網飛過去,落在Arvin的反手位置。Arvin反手擋球,球落在對方枱面的中線。阿玲正手擊球,球飛向Yuki的正手位置。Yuki揮拍——正手扣殺!球飛向美姨的反手位置,速度很快,角度刁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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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姨側身,反手擋球——她的球拍穩穩地碰到了球。但就在那一刻,她的右腳忽然滑了一下——地板上有之前比賽留下的汗漬,她的鞋底在汗漬上打了滑。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左側傾斜,球拍的角度也因此偏離了原本的方向。球被擋到了半空中,軟弱無力地飛過球網,落在Arvin的正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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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球在半空中旋轉,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球一定會被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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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沒有猶豫。他側身,揮拍,正手扣殺——球像一道白色閃電,狠狠地砸在對方枱面的邊緣位置。阿玲飛身撲救,但距離太遠了,她的球拍揮空了,整個人再次跌在地上。球彈出去,撞在觀眾席的摺疊椅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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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比九!Yuki同Arvin領先!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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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沸騰了。小悅的尖叫聲幾乎要穿透會堂的天花板,家樂也忍不住站了起來,用力拍手,拍得手掌都紅了。強哥大聲喊道:「好波!好波!」發叔在汽水攤位後面激動得把一罐可樂打翻了,汽水在桌上流淌,但他完全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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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分。輪到Arvin發球。他把球在枱面上彈了幾下,感受球的彈性。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體力到了極限。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球高高拋起。球在空中旋轉,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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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東西。想起小時候在露台上看星星的夜晚,阿爸用低沉的聲音說「搵到北極星,就唔會迷失方向」。想起車禍之後,他和家姐在醫院裡,家姐握著他的手說「唔使驚,家姐喺度」。想起外婆在昏暗的廚房裡,對著一碗白飯和豉油,就是她的一餐。想起折健坐在藤椅上,用那把破舊的扇子輕輕搧著風,用沙啞的嗓音說「有你哋喺身邊,真好」。想起那張發黃的海報,那歪歪斜斜的毛筆字——「希望大家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呢個屋邨太靜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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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拍。球飛過球網,帶著輕微的側旋,落在美姨的反手位置。球速不快,但落點非常刁鑽,貼著邊線飛行。美姨穩健地擋回來,球落在中線。Yuki正手擊球——球飛向阿玲的正手位置。阿玲正手回球,球落在Arvin的反手位置。Arvin反手擋球,球落在對方枱面的中線。美姨正手擊球——她的步伐還沒有完全恢復,那一滑讓她的移動慢了半拍。球飛向Yuki的正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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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看著球飛過來。在那一刻,她的腦海中忽然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想。沒有緊張,沒有壓力,沒有對勝負的擔憂。只有球,只有枱面,只有那一條白色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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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揮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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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個扣殺,不是一個側旋球,不是任何她在這幾個星期裡學到的技術。那只是一個最簡單的、最純粹的正手擊球——就像她在活動室裡練習了幾百次的那樣。手腕放鬆,順勢推出,不用力撞擊,只是輕輕地把球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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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乓球穩穩地飛過球網,落在對方枱面的邊緣位置。球的角度不刁鑽,速度也不快。但美姨和阿玲都站在後場,準備接一個深遠的扣殺。她們完全沒有預料到Yuki會打出一個這麼輕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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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在枱面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又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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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姨試圖衝前救球。她甩掉那隻打滑的鞋子,赤著一隻腳向前衝,腳步在地板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音。她的身體前傾,手臂伸到最長,球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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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距離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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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在枱面上彈了兩下,然後滾到地上。滾到牆角,停在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的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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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凝固了一瞬。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呼吸,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那顆白色的乒乓球靜靜地躺在牆角,上面印著的紅色星星在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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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關sir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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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比九!第三局!Yuki同Arvin勝出!局數二比一!Yuki同Arvin勝出決賽!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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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口哨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要把會堂的天花板都掀翻。那聲音大到仿佛可以傳到折健的墳前。強哥跳了起來,拳頭揮向天空,大聲喊道:「冠軍!冠軍!」輝仔在旁邊用力吹口哨,吹得臉都紅了。發叔在汽水攤位後面激動得把整排汽水罐都掃倒了,汽水罐在地上滾動,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小悅尖叫到聲音都沙了,手中的加油牌在空中瘋狂地揮舞,那顆歪歪斜斜的星星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家樂用力拍手,手掌拍得通紅,嘴角那絲淡淡的微笑變成了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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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呆呆地站在球枱前面,球拍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她不敢相信——贏了?真的贏了?她轉頭看著Arvin,看到他滿臉汗水,看到他通紅的眼眶,看到他顫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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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也在看著她。他手中的球拍還沒有放下,但他的眼眶已經紅了。他也沒有想到——他們真的做到了。從最初連球都打不到的菜鳥,到現在站在決賽的賽場上,贏得了冠軍。這幾個月的練習、汗水、酸痛、挫折,全部在這一刻化成了無法言喻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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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衝向對方,緊緊擁抱在一起。Yuki的眼淚奪眶而出,沿著她的臉頰不停滑落,但她沒有去擦,任由眼淚肆意流淌。Arvin的肩膀在顫抖,他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但最終還是失敗了。兩姊弟在球枱旁邊緊緊擁抱著,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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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贏咗,」Yuki哽咽著說,聲音顫抖,「我哋真係贏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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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Arvin的聲音也沙啞了,「我哋贏咗。家姐,我哋贏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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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姨繞過球枱走過來。她赤著一隻腳,步伐有些跛,但她的臉上掛著一個真誠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絲毫的遺憾或不甘,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欣慰。她輕輕拍了拍Yuki的肩膀,那隻握了幾十年球拍的手穩健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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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她說,語氣平靜而真誠,「你最後嗰球,打得真好。簡單、直接、冇花巧——係最好嘅打法。我輸得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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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美姨,」Yuki抹著眼淚,聲音還在顫抖,「我哋……我哋真係冇諗過會贏到你。你啱啱嗰球發球,我到而家都唔知點樣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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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接到喇,」美姨笑著說,指了指牆角那顆乒乓球,「而且你仲贏咗。你記住,乒乓球唔係淨係講力氣同技術,有時最簡單嘅打法,就係最有效嘅打法。你最後嗰球——冇用力,冇諗咁多,只係順住個感覺去。咁樣打出嚟嘅波,係最難防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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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也走過來,雖然她的膝蓋上有兩處明顯的紅腫——那是她兩次飛身撲救留下的傷痕——但她的臉上依然掛著燦爛的笑容。她和Yuki握手,和Arvin握手,然後忽然把他們兩個一起擁抱住。她的擁抱很用力,像一個母親擁抱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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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兩姊弟,」她輕聲說,眼眶也紅了,「真係好叻。你哋嘅默契,令我想起我以前同我細佬一齊打波嘅日子。我細佬……佢好細個就唔喺度喇。所以每次睇到你哋兩個一齊打波,我就覺得好感動。你哋要珍惜對方,知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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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Yuki說,眼淚又流了下來,「多謝你,阿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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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哥也走過來,那張被汗水浸濕的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他拍了拍Arvin的肩膀——這次沒有用他那招牌的大力金剛掌——然後真誠地說:「你哋兩姊弟,係我見過最有默契嘅雙打組合。尋日輸俾你哋,我一啲都唔覺得遺憾。因為你哋值得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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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仔也走過來,和Arvin擊掌。「你嗰球扣殺,真係好癲。我喺觀眾席睇住,都覺得個波好似要打穿張枱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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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我有少少打失咗,個角度唔係咁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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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失咗都咁勁?」輝仔笑著說,「咁你正常嗰陣咪仲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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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儀式由關sir主持。他拿起麥克風,聲音有些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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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街坊,」他說,聲音在會堂中迴盪,「今日嘅決賽,係我哋綠茵邨咁多年以嚟,最精彩嘅一場乒乓球比賽。兩隊都打出咗令人難忘嘅表現。請大家再次為阿玲同美姨鼓掌!佢哋係今日嘅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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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阿玲和美姨站在球枱旁邊,向觀眾揮手致謝。美姨的臉上掛著從容的微笑,阿玲的眼眶仍然紅紅的,但她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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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關sir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請冠軍隊伍——Yuki同Arvin——上前領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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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的掌聲更加熱烈了,夾雜著歡呼聲和口哨聲。小悅在觀眾席上跳了起來,高舉著那張手寫的加油牌,大聲尖叫。她的辮子在空氣中甩來甩去,髮圈上的塑膠珠子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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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一起走上頒獎台。那是一個小小的頒獎台——其實就是幾個汽水膠箱疊在一起,上面鋪了一塊紅色的絨布,絨布是關sir昨天從家裡帶來的,有些地方磨損了,但顏色還很鮮豔。他們站在頒獎台上,俯視著這個他們努力了幾個月的社區會堂。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在深綠色的球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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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叔捧著那個親手製作的水壺獎盃走過來。銀色的壺身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壺蓋上的乒乓球笑臉正對著Yuki和Arvin。他把獎盃遞給關sir,然後退到一旁,那張被油煙薰得黝黑的臉上掛著一個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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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接過獎盃,轉向Yuki和Arvin。「呢個獎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係發叔親手整嘅。佢應承過折健,要整一個獨一無二嘅獎盃俾冠軍。發叔,你做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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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獎盃遞給Yuki。Yuki伸出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水壺獎盃。金屬的壺身冰涼而光滑,壺蓋上的乒乓球笑臉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滴在壺身上,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水漬。她把獎盃緊緊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折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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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拿起麥克風,清了清喉嚨,然後宣布:「而家,請冠軍隊伍發表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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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麥克風遞給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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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接過麥克風,手在微微顫抖。她站在頒獎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臉孔——強哥、輝仔、阿玲、美姨、家樂、小悅、發叔、呂蓉、陳伯——還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街坊。他們都在看著她,掌聲漸漸平息,會堂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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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很久。麥克風在她手中微微顫動,擴音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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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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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比賽,」她的聲音顫抖著,透過擴音器在會堂中迴盪,「其實唔係我同細佬搞嘅。係折健爺爺搞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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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堂裡一片肅靜。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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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前,折爺爺親手寫咗一張海報。佢想搞一場比賽,等呢個屋邨熱鬧啲,等大家有機會一齊玩吓。但係佢未等到比賽舉行,身體就越嚟越差,最後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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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擦了擦眼淚,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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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細佬喺巴士總站嘅公告板上面,發現咗呢張海報。嗰陣我哋啱啱幫折爺爺執完屋,經過巴士總站,Arvin無意中見到。張海報俾其他廣告遮住咗,只係露出一個角。我哋見到嗰啲毛筆字——歪歪斜斜嘅,有啲字仲寫錯咗——但係我哋一眼就認得出,係折爺爺嘅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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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上面寫住:『希望大家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呢個屋邨太靜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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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哽咽了。Arvin輕輕攬住她的肩膀,默默地支撐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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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細佬決定搞返呢個比賽,因為我哋想幫佢完成心願。我哋想話俾佢知,佢唔係白過嘅。佢留低嘅嘢,有人睇到,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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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舉起手中的獎盃。銀色的壺身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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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獎盃,唔係屬於我哋嘅,」她的聲音顫抖著,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係屬於折健爺爺嘅。呢場比賽,係佢搞嘅。我哋只係幫佢完成咗佢未做完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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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以前成日話,一個人嘅日子,本來就係咁。但係今日,呢度冇一個人係孤單嘅。佢如果睇到,一定會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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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眼淚不停滑落,滴在獎盃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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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她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仿佛透過那層水泥和鋼筋,可以看到天空,「我哋贏咗喇。你睇到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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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最熱烈的掌聲。那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持久。有些老街坊偷偷抹眼淚——呂蓉從口袋裡掏出紙巾,輕輕擦拭眼角;陳伯那雙蒼老的手也在顫抖,白色的手帕被淚水浸濕了。強哥低下了頭,用力眨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小悅緊緊抱住家樂的手臂,那張圓圓的小臉上掛著兩道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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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拿起麥克風,聲音沙啞而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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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他抬起頭,望著天花板,聲音顫抖著,「你睇到未呀?你嘅比賽,搞成咗喇。你嘅心願,完成咗喇。呢個屋邨,終於熱鬧返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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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叔站在汽水攤位後面,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用圍裙擦著眼淚。他拿起那個本來用來慶祝的汽水罐,放在一旁,因為他知道,現在不需要汽水了。此刻,所有人都在分享同一種情感——一種超越了勝負、超越了比賽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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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對一個老人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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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對一個屋邨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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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對一段即將消失的時光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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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結束之後,大家在茶餐廳舉行慶功宴。發叔免費請所有參賽者食飯,茶餐廳裡坐滿了人,十幾張枱拼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長長的宴會桌。強哥和輝仔坐在一起討論剛才的比賽,強哥用筷子在枱面上比劃著球路,說「如果我嗰球扣殺打呢度,結局就會完全唔同」。輝仔笑著搖頭,說「你都輸咗啦,仲講」。阿玲和美姨坐在角落分享著彼此的故事,阿玲給美姨看她兩個女兒的照片,美姨則分享她年輕時參加全港公開賽的經歷。家樂和小悅坐在Yuki和Arvin旁邊,小悅仍然舉著那張手寫的加油牌,雖然紙張已經被她握得皺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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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叔親自下廚,做了他拿手的幾道菜——乾炒牛河、椒鹽豬扒、清蒸石斑、豉汁炒蜆。他忙得滿頭大汗,額頭上的汗水不停滑落,但他臉上始終掛著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是看到自己應承折健的承諾終於兌現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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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叔,你個獎盃真係好靚,」Yuki對發叔說,她把那個水壺獎盃放在枱頭,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全世界得一個,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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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發叔擦了擦手上的油漬,笑著說,「我應承咗折健要整俾佢嘅。雖然佢睇唔到,但係我知道佢一定會滿意。佢以前成日話我呢個水壺好靚,話我應該拎去參展。而家佢終於有機會睇到佢變成獎盃嘅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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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站起來,舉起手中的汽水罐,大聲說:「各位!我哋一齊飲杯!敬折健!敬綠茵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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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折健!敬綠茵邨!」所有人站起來,舉起汽水罐,齊聲說道。汽水罐在空中碰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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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茶餐廳裡充滿了笑聲和溫暖的喧嘩。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龐。Yuki看著眼前這一切——這些她幾個月前還不認識的街坊,現在卻像家人一樣坐在一起,分享著同一份喜悅、同一份感動。她想起了折健那句話——「一個人嘅日子,本來就係咁。」如果折健還在,他一定會坐在角落那張枱,夾起蝦餃,瞇起眼睛,露出滿足的笑容,然後用沙啞的嗓音說「仲係呢度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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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大家興高采烈之際,茶餐廳牆上那部老舊的電視機忽然插播了一則新聞。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嚴肅的新聞主播,背景是一張政府規劃圖——一片灰色的重建區域,上面標示著「綠茵邨」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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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今日宣布,綠茵邨將納入市區重建計劃,預計兩年內完成清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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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機的音量不大,但那句話像一記驚雷,在熱鬧的茶餐廳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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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餐廳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電視螢幕上,笑聲消失了,談話聲停止了,只剩下電視機傳來的冷漠播報聲——「受影響居民將獲安排搬遷至鄰近屋邨……重建後將提供約三千個住宅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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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發叔放下手中的鑊鏟,那張被油煙薰得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綠茵邨要拆?我呢間茶餐廳點算?我喺度做咗幾十年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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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皺起眉頭,沉默地看著電視螢幕,那雙被老花眼鏡放大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黯淡下去。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新聞報導的每一個字,手指不自覺地敲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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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蓉嘆了口氣,手中的筷子輕輕放在碗上:「我住咗四十年嘅地方,話拆就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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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緩緩站起來。那雙蒼老的腿有些顫抖,拐杖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出茶餐廳。他的背影在門口的陽光中顯得格外佝僂。那張他坐了四十幾年的墨綠色長椅,那棵他看著由小樹苗長成參天大樹的老榕樹,那條他每天晨運必經的公園小徑——全部都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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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呂蓉站起來,想要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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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得佢啦,」關sir輕輕拉住她的手臂,聲音沙啞,「俾啲時間佢。佢喺呢度住咗四十幾年,呢度係佢嘅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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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悅抬起頭,那雙圓圓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她不太明白「重建」是什麼意思,但她能感受到大人們的沉重。「媽咪,」她拉了拉母親的衣袖,「我哋係咪要搬走呀?我唔想搬走。我仲想同Yuki姐姐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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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樂沒有說話。他望著電視螢幕,望著那張冰冷的規劃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他十四歲,在綠茵邨長大。這裡的每一條走廊、每一個角落、每一級樓梯,都是他的童年。他曾經覺得這裡很老土、很沉悶、很沒有前途。但此刻,當他知道這裡要消失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原來這裡是他的家。原來那些他習以為常的東西——公園的長椅、地下室的乒乓球室、茶餐廳的乾炒牛河——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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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呢度要拆喇,」輝仔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他十九歲,正準備搬出綠茵邨去大學宿舍。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瀟灑地離開,但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我仲諗住第時有機會返嚟探吓大家,點知……成個屋邨都會冇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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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就係時代嘅變遷,」美姨放下茶杯,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感慨,「我哋呢一代人,由木屋區搬到公屋,以為已經係最好嘅歸宿。點知幾十年後,連公屋都要拆。冇嘢係永恆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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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那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茶餐廳中迴盪。所有杯碟都震了一下。「佢哋要拆,我哋可以點樣?」他的聲音充滿了不甘,「呢度係我哋嘅屋企!我日日揸70H巴士經過呢度,睇住呢個屋邨日出日落,睇住啲街坊上車落車。拆咗之後,我去邊度搵返呢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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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得點樣,」關sir終於開口了,語氣疲憊而沉重,「政府決定咗嘅嘢,我哋做街坊嘅,可以點樣反對?最多去區議會遞封信,去民政署請個願。但最後……最後都係要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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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的氣氛一下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現實感。那個水壺獎盃仍然放在枱頭,壺蓋上的乒乓球笑臉仍然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但此刻,那個笑臉看起來有些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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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靜靜地坐在角落,手中握著那塊舊球拍。她的腦海裡反覆浮現著折健那張海報上的字句——「希望大家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呢個屋邨太靜喇。」他們做到了。他們讓這個屋邨熱鬧起來了。但這份熱鬧,會在兩年之內,隨著清拆的到來,永遠消失嗎?那些笑聲、那些掌聲、那些汗水、那些淚水——全部都會被埋在那堆瓦礫之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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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張發黃的乒乓球比賽海報上。海報的邊角已經破損,毛筆字也開始褪色,但它仍然掛在那裡,靜靜地,倔強地,像一個不願意離開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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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Arvin輕聲說,「你冇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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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Yuki說,聲音有些沙啞,「只係……忽然之間覺得好唔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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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沒有追問她「唔捨得」什麼,因為他知道答案。不捨得折健。不捨得那些在活動室練習的午後。不捨得這間油煙滿佈的茶餐廳。不捨得那些剛剛才認識的街坊。不捨得這個明明不是她的家、卻讓她有家的感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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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慶功宴結束之後,Yuki和Arvin沒有馬上回家。他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巴士總站。夜已經很深了,巴士總站的候車亭裡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街燈孤獨地亮著。那棵老榕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氣根像老人的鬍鬚一樣隨風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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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那張候車亭的長椅上坐下來。公告板上,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還在——折健歪歪斜斜的毛筆字,在昏黃的街燈下有些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認:「綠茵邨第一屆乒乓球友誼賽——歡迎街坊踴躍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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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夜風吹過,海報的邊角輕輕飄動,發出極其輕微的「簌簌」聲,像是一個老人溫柔的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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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贏咗比賽,」Arvin輕聲說,「但係個屋邨要拆。我覺得好似……好似做咗好多嘢,但最後都係會冇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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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冇晒,」Yuki說,語氣堅定。她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公告板前面,輕輕撫摸著那張海報的邊緣。紙張在指尖下微微顫抖,像是有生命一樣。「我哋搞咗呢場比賽,俾咗呢度嘅人一個好好嘅回憶。就算呢度拆咗,呢啲回憶都唔會消失。折爺爺嘅心願,唔係要呢個屋邨永遠存在,係要呢度嘅人記得——佢哋曾經係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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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Arvin輕聲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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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一家人。」Yuki轉過身來,看著弟弟,「唔係血緣上嘅家人,而係……一齊經歷過嘢嘅人。強哥、輝仔、阿玲、美姨、家樂、小悅、發叔、關sir、呂婆婆、陳伯……我哋可能以後會搬去唔同嘅地方,但係我哋永遠會記得,我哋曾經一齊打過一場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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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再次吹過,老榕樹的氣根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那張海報在風中輕輕飄動,折健歪歪斜斜的毛筆字在街燈下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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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抬起頭,望向夜空。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顆特別明亮,掛在北方天際,恆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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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折爺爺成日話,」她輕聲說,「只要搵到北極星,就唔會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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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Arvin也抬起頭,望向那顆明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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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我哋已經搵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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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靜靜地坐在候車亭裡,看著那顆北極星在夜空中閃爍。夜風輕輕吹過,帶來一絲清涼。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車輛經過,車頭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光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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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打破了沉默。呂蓉推著買餸車走過來,看到他們,腳步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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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仲喺度呀?」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外和溫柔,「夜喇,返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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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婆婆,」Yuki站起來,「你咁夜仲未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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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咗搵陳伯,」呂蓉嘆了口氣,把買餸車停在長椅旁邊,「佢今日聽到清拆嘅消息之後,成個人都唔係幾開心,飯都冇食。我煲咗碗粥俾佢,佢食咗先肯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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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來,目光落在公告板上那張海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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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折爺爺以前成日坐喺呢度,」她輕聲說,語氣像是在翻閱一本舊相簿,「望住啲巴士出出入入。我問佢望咩,佢話佢喺度睇人返屋企。佢話,有屋企可以返嘅人,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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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Yuki和Arvin,那雙老邁但依然明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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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佢最後嗰段日子有你哋,佢終於都有屋企可以返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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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的眼眶又紅了。她想起折健坐在候車亭的模樣——那佝僂的身影、那雙渾濁而溫柔的老眼、那把破舊的扇子。她仿佛可以看到他坐在這張長椅上,望著來來往往的巴士,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等待著那兩個每星期都會來探望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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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婆婆,」Arvin忽然開口,「你喺綠茵邨住咗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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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喇,」呂蓉說,目光變得有些遙遠,「由第一期入伙住到而家。以前呢度乜都有——街坊會、興趣班、大戲棚。後尾啲人搬走晒,就靜咗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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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拍了拍長椅的扶手,那動作和折健以前拍扶手的姿勢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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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變喇,」她說,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感慨,「以前啲人住公屋,係一世嘅事。而家?拆完又建,建完又拆。冇嘢係永恆嘅。但你哋要記住——地方會消失,但回憶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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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Yuki輕聲說,「所以我哋會好好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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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呂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著說不出的溫柔和感傷,「你哋返去啦。聽日仲要返學返工。呢度……交俾我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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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站起來,向呂蓉道別。在離開巴士總站的時候,Yuki回頭看了一眼。公告板上的海報在風中輕輕飄動,呂蓉坐在長椅上,靜靜地望著夜空。那棵老榕樹的氣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隻溫柔的手,在默默地守護著這個即將消失的巴士總站,守護著這些即將各散東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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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和Arvin一起走進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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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茵邨的街燈在他們身後一盞一盞地亮起,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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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拆的消息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綠茵邨引起了巨大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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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月,居民開始陸續搬走。有的搬到附近的新屋邨,有的搬去和子女同住,有的選擇了政府安排的安置單位。每一扇被搬空的窗戶,都像一隻閉上的眼睛。呂蓉的兒子在英國幫她辦了移民手續,她掙扎了很久——幾次填好了申請表又撕掉,撕掉又重填——最後還是決定離開這個住了四十年的地方。臨走之前,她煮了一大鍋湯,送到每一個還未搬走的鄰居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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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叔的茶餐廳在月底結束營業。最後一天,他沒有收任何人的錢。所有街坊都可以免費來吃飯,當作是最後的告別。他把那個水壺獎盃送給了Yuki,說「呢個獎盃係屬於你哋嘅,留低佢,記住我哋綠茵邨」。茶餐廳的鐵閘拉下來的那一刻,發叔站在門前,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輕輕地說了一句:「多謝咁多年嘅幫襯。」沒有人知道他是在對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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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哥調了巴士路線,不再經過綠茵邨。他最後一次駕駛70H巴士經過巴士總站的時候,特意在總站停多了一陣。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靜靜地望著那個他進出過無數次的巴士總站,望著公告板上那張仍然在風中飄動的海報,望著那棵老榕樹。然後他關上車門,踩下油門,巴士緩緩駛離總站。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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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樂一家搬到新界的新屋邨。搬家那天,小悅哭著不肯走,那張圓圓的小臉上掛滿了淚水。她緊緊抱住Yuki的腿,說「我唔要走!我要同Yuki姐姐打波!」。家樂站在一旁,看著妹妹哭泣的模樣,什麼都沒有說。但他臨走之前,把一張紙條塞在Yuki手中。紙條上寫著他的手機號碼,旁邊畫了一個乒乓球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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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姨最後一次去活動室的時候,發現那張老球枱已經被搬走了。活動室空空如也,只剩下牆上那幾張褪色的照片,還有地上幾道球枱腳留下的深色印記。她在活動室裡站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撿起了一顆遺留在角落的乒乓球。她把乒乓球放進口袋裡,輕輕拍了拍牆壁,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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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仔搬去大學宿舍之前,在綠茵邨每一層走廊都走了一遍。他用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斑駁的牆壁,劃過那些貼滿廣告的公告板,劃過那些感應燈的開關。他想把這些觸感全部記在心裡,因為他知道,下次回來的時候,這裡可能只剩下一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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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沒有搬走。他說他要「死都要死喺呢度」,堅決不肯簽任何安置文件。關sir勸了很多次,最後陳伯的女兒從加拿大回來,親自接他去同住。陳伯離開的那天,關sir站在樓下送他。陳伯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綠茵邨,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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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呢度住咗四十六年,」他輕聲說,聲音顫抖,「由第一日入伙住到而家。我冇諗過有一日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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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陳伯那隻蒼老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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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告訴陳伯,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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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的一個星期六下午,綠茵邨已經差不多搬空了。走廊空蕩蕩的,感應燈也不再亮了。公園裡那張墨綠色長椅被搬走了,留下幾個螺絲孔在水泥地上。涼亭裡那局永遠下不完的棋也消失了,只剩下空空的石枱和幾張石凳。茶餐廳的鐵閘緊緊關閉,上面貼著一張「結束營業」的告示,紙張已經被風吹雨打得破損不堪。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還貼在公告板上——它是這個即將消失的屋邨裡,最後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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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站在綠茵邨的公園裡。這是清拆前最後一個星期,大部分居民已經搬走,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那棵老榕樹還在,它的氣根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向他們揮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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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的手中握著一張照片——那是關sir在比賽結束之後拍的大合照。背景是社區會堂的大門,所有人站在一起,有人舉著球拍,有人比著V字手勢。小悅站在最前面,手中舉著那個閃閃發光的水壺獎盃,那張圓圓的小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發叔站在最後排,那張被油煙薰得黝黑的臉上掛著滿足的微笑。強哥搭著輝仔的肩膀,兩人都在笑。阿玲和美姨站在旁邊,阿玲的兩個女兒站在她前面。呂蓉和陳伯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兩個老人家都在笑,笑到瞇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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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不在照片裡。但Yuki知道,他也在。他在那張發黃的海報裡,在那些歪歪斜斜的毛筆字裡,在每一個人的笑容裡,在那個閃閃發光的水壺獎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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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Arvin輕聲說,目光落在那些空蕩蕩的窗戶上,「折爺爺會唔會睇到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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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Yuki說,語氣堅定。她抬起頭,望向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佢一直都會。佢喺每一個記得佢嘅人心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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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過,那棵老榕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輕輕嘆息,又像是在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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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綠茵邨的街燈一盞一盞地熄滅。那些曾經充滿笑聲和爭吵的走廊,那些曾經飄散著飯菜香氣的窗戶,那些曾經有人在裡面做早操的太極公園,全部歸於寂靜。但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仍然貼在巴士總站的公告板上,在風中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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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老人溫柔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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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永不褪色的承諾。
第四章 完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pmwIof4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