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拆前最後一個星期，綠茵邨已經差不多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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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站在公園那棵老榕樹下，看著眼前這片熟悉又陌生的風景。公園裡那張墨綠色長椅已經被搬走了，留下幾個深色的螺絲孔在水泥地上，像是一道道小小的傷疤。涼亭裡那局永遠下不完的棋也消失了，只剩下空空的石枱和幾張石凳，石凳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茶餐廳的鐵閘緊緊關閉，上面貼著一張「結束營業」的告示，紙張被風吹雨打得破損不堪，邊角都捲了起來。那個曾經坐滿了街坊的卡位，如今只剩下從玻璃窗外透進去的午後陽光，照亮了空蕩蕩的椅子和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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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來這裡。下星期，圍板就會把整個綠茵邨圍起來，然後推土機會把這一切都剷平。那些灰白色的樓宇、那些蜿蜒的走廊、那些貼滿廣告的公告板、那間通風不良的地下室活動室——全部都會消失，變成一堆瓦礫，然後被新的高樓大廈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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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Yuki輕聲說，目光落在公園那棵老榕樹上。榕樹的氣根在風中輕輕搖曳，像一個老人溫柔的撫摸，「我哋第一次嚟綠茵邨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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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會唔記得，」Arvin說，嘴角浮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折爺爺喺街度跌低咗，罐頭散到成地都係。你第一個跑過去，我嗰陣仲諗——家姐又衝出去幫人喇。佢成日都係咁，見到有人需要幫手，諗都唔諗就會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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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有份扶佢返屋企喎，」Yuki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秋風中一片落葉，「你仲偷睇咗佢廁所櫃入面嗰樽藥，返到屋企成晚都瞓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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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佢有病唔肯話俾人知嘛，」Arvin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點知原來真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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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話說完。他們都知道那句未說完的話是什麼——點知原來真係咁嚴重。點知原來佢真係等唔到我哋幫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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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微風吹過，榕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幾片枯葉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打了幾個轉，然後輕輕落在地上。Yuki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葉。葉子已經完全枯黃，葉脈清晰可見，像一張小小的地圖，記錄著它這一生經歷過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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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婆婆走咗未？」Arvin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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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禮拜走咗喇，」Yuki輕聲說，「佢個仔幫佢搞咗移民手續，去英國。臨走之前，佢煲咗一大鍋湯，送到每一個仲未搬走嘅街坊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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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成日都係咁，」Arvin輕輕笑了笑，「同折爺爺完全相反。折爺爺成日都唔肯接受人哋嘅好意，呂婆婆就成日都逼人接受佢嘅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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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佢哋兩個先會咁Friend，」Yuki說，「一個成日送湯，一個成日話唔要，但係最後都會飲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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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那條熟悉的小徑慢慢走著，穿過公園，穿過那些空蕩蕩的走廊。走廊的感應燈已經不再亮了，管理處關了總掣，整條走廊只剩下從樓梯口透進來的自然光。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灰塵和舊傢俬的氣息。他們經過互助委員會辦公室的門口，那扇綠色木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互助委員會已搬遷至新地址，如有需要請致電關sir。」下面是一串手機號碼。字跡工整有力，是關sir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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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經過乒乓球室。門沒有鎖，虛掩著，露出一道縫隙。Yuki推開門，裡面空空如也。那張老舊的乒乓球枱已經被搬走了，地上留下幾道深色的壓痕，是球枱腳長年壓在地板上留下的印記。牆上那幾張褪色的照片還在，用圖釘釘在軟木板上。照片裡，年輕時的折健站在球枱旁邊，手中握著球拍，滿頭黑髮被汗水打濕，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那是五十多年前的照片了。照片裡的那個青年，大概從未想過，半個世紀之後，會有一個完全陌生的少女，站在這間活動室裡，對著他的照片默默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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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留低咗啲嘢俾呢度，」Arvin輕聲說，目光落在牆上那些照片上，「雖然呢度會拆，但係呢啲相……會有人留低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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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走到軟木板前面，伸出手，用指腹輕輕觸碰照片上折健的臉。照片的紙張粗糙而冰涼，折健的笑容卻溫暖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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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向前走，穿過商場，經過那間已經結業的茶餐廳。鐵閘上貼滿了各種各樣的廣告和通告，其中一張是發叔親手寫的告別信，用毛筆寫在紅紙上，字跡歪歪斜斜，有些字還寫錯了用墨汁塗改過——和折健寫海報的風格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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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街坊，多謝咁多年嘅幫襯。我哋有緣再見。發叔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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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站在鐵閘前面，看著那張告別信，看了很久。她想起發叔最後一天營業的那個晚上，茶餐廳裡坐滿了人，發叔親自下廚，做了他最拿手的幾道菜——乾炒牛河、椒鹽豬扒、清蒸石斑、豉汁炒蜆。他忙得滿頭大汗，額頭上的汗水不停滑落，但他臉上始終掛著笑容。那天他沒有收任何人的錢，所有街坊都可以免費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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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發叔把那個水壺獎盃遞給她時說的話。他說呢個獎盃係屬於你哋嘅，留低佢，記住我哋綠茵邨。她記得他說完之後，轉過身去抹眼淚，假裝是被油煙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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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個水壺獎盃正放在她家客廳的電視櫃上，和折健的鐵盒、照片、獎牌放在一起。壺蓋上那顆畫著笑臉的乒乓球，每天都在提醒她——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不會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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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最後來到巴士總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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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總站已經停止運作了。最後一班巴士上星期已經開出，現在候車亭空無一人，巴士停泊處只剩下地上那些褪色的路線標記。70H的路線牌已經被拆走，留下一個長方形的印記在牆上。那棵老榕樹還在，它的氣根在風中輕輕搖曳，樹蔭遮住了半個候車亭。樹下的陰影裡，有一隻流浪貓正在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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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板上，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還在。經過幾個月的風吹雨打，海報已經破損不堪，邊角碎裂了好幾處，毛筆字也褪色到幾乎看不清。但那個歪歪斜斜的乒乓球拍圖案還在，那行鉛筆小字——「希望大家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呢個屋邨太靜喇」——也還在，雖然字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Yuki知道它們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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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公告板前面，靜靜地看著那張海報。她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個下午——她剛剛幫折健收拾完遺物，經過這個巴士總站，Arvin無意中看到公告板上有一張被其他廣告遮住的海報。她還記得Arvin把那張海報抽出來時的表情——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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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他當時說，聲音有些顫抖，「你過嚟睇吓。呢張海報……係折爺爺嘅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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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自己走過去，看到那歪歪斜斜的毛筆字，看到那簡陋的乒乓球拍圖案，看到那行鉛筆小字——「希望大家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呢個屋邨太靜喇」。她記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記得她站在公告板前面，手指輕輕觸碰海報的邊緣，仿佛透過那張發黃的紙，可以觸碰到折健寫下這些字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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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孤獨老人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眷戀。他可能已經知道自己等不到比賽舉行，但他還是寫了這張海報，還是把它貼在巴士總站的公告板上。因為他希望，總有一天，有人會看到它。總有一天，有人會繼承他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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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人，就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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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真係幫佢完成咗，」Arvin輕聲說，仿佛在自言自語，「有時我都覺得難以置信。我哋竟然真係搞成咗場比賽。由嗰日喺活動室第一次練波，到最後企喺頒獎台上面攞冠軍——成個過程好似發夢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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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發夢，」Yuki說，語氣堅定，「係真嘅。我哋做到咗。我哋幫佢完成咗最後嘅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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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海報從公告板上小心地撕下來。紙張因為貼了太久，邊角黏得很緊，她撕得很慢，生怕把它撕破。海報背後還有膠紙的殘跡，和一層薄薄的灰塵。她把海報捲起來，放進背包裡，和折健的鐵盒放在一起。那張海報要和那些舊照片、那枚獎牌、那把破舊的扇子，一起被保存下來。它們是折健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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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Yuki轉過頭，看到關sir正從商場方向走過來。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長褲，手中提著一個環保袋，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他的頭髮好像又稀疏了一點，眼鏡還是在鼻樑上歪歪地掛著，但他沒有去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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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住你哋會嚟，」關sir說，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感慨，「今日係最後一個星期，下星期三就會正式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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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想嚟同呢度講再見，」Yuki說，「關sir，你之後會去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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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新屋邨繼續做互助委員會囉，」關sir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但也有一絲期待，「嗰邊嘅社區中心好大，有冷氣，有電腦室。不過——」他環顧四周，看著這個他服務了幾十年的屋邨，看著那些空蕩蕩的窗戶和寂靜的走廊，「冇咗呢度嘅人情味。新屋邨啲街坊，個個都唔識大家，見面都唔會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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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搞多啲活動，」Arvin說，「搞乒乓球比賽，搞中秋晚會，搞社區旅行。慢慢就會熟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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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看著Arvin，那雙被老花眼鏡放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溫和的光芒。「你講得啱，」他輕聲說，「要搞多啲活動。等啲街坊有機會一齊玩，一齊笑。」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從環保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Yuki。「呢封信，係我喺互助委員會嘅文件櫃搵到嘅。係折健寫俾我嘅，但係我一路都冇睇到。佢夾咗喺一疊舊文件中間，可能係半年前跌咗入去。我尋日清理文件櫃嘅時候先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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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接過信封，手指有些顫抖。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紙質粗糙，已經有些發黃。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名字，只有一行歪歪斜斜的毛筆字：「關sir收」。那是折健的筆跡——每一個筆劃都寫得很用力，有些字還寫錯了用墨汁塗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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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信封，抽出一張信紙。信紙摺得很整齊，邊角有些磨損。她展開信紙，看到那熟悉的、歪歪斜斜的毛筆字。字跡比起海報上的更加顫抖，有些筆劃明顯因為手震而歪了，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仿佛寫信的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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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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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一直以來嘅照顧。我呢世人冇咩朋友，你係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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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身體越來越差，醫生話可能冇幾多時間。呢場乒乓球比賽，我諗我等唔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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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後生仔願意搞呢個比賽，請你幫吓佢哋。呢個屋邨太靜喇，需要多啲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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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咩留低俾呢個地方，只係想大家記得，綠茵邨曾經係一個好熱鬧、好溫暖嘅屋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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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嘅話，幫我同嗰兩個細路講聲多謝。佢哋令我知道，我呢世人，唔係白過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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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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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讀完信，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她把信紙輕輕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緊緊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折健那隻蒼老的、微微顫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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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到最後都掛住呢個地方，」Arvin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佢到最後都掛住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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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關sir輕輕說，那雙被老花眼鏡放大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湧動，「佢寫呢封信嘅時候，可能已經知道自己等唔到比賽舉行。但係佢冇放棄，因為佢相信總有人會睇到佢嘅海報。佢相信總有人會繼承佢嘅心願。而你哋——」他看著Yuki和Arvin，眼神中帶著一絲感激和驕傲，「你哋就係嗰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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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人在巴士總站的候車亭坐了很久。關sir告訴他們，政府在重建計劃中考慮保留綠茵邨的一部分作為社區公園。那棵老榕樹會保留下來，那張墨綠色長椅——雖然已經搬走了——但可能會在新的公園裡重新放置一張。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的照片，他已經交給了區議會的文物保育小組，他們有興趣把它收藏在香港房屋委員會的歷史檔案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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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屋邨會消失，」關sir說，目光落在遠方那排灰白色的樓宇上，「但係佢嘅故事會留低。你哋嘅比賽，折健嘅海報，發叔嘅獎盃——呢啲全部都係歷史嘅一部分。佢哋會俾人記錄落嚟，保存落嚟，等將來嘅人知道，綠茵邨曾經係一個點樣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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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輕輕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在背包上——那裡面放著折健的鐵盒、獎牌、照片、那把破舊的扇子，還有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這些東西，就是折健留給這個世界的全部。但它們足夠了。因為它們證明了，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叫折健的老人，他在人生的最後階段，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世界留下了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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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轉暗，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火紅。橘紅色的光芒灑在綠茵邨的樓宇上，給那些灰白色的外牆鍍上一層溫暖的色彩。那些窗戶在夕陽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人在一格一格地點亮燈火。但他們都知道，那些窗戶背後已經沒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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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返去啦。」Yuki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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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也站起來，和他們握手。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和幾個月前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你哋兩個，要好好照顧對方，」他說，語氣認真，「折健留俾你哋嘅，唔單止係佢嘅遺產，仲有佢嘅精神。你哋要繼續做佢嘅家人，知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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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Yuki和Arvin異口同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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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告別關sir，慢慢走出巴士總站。在離開之前，Yuki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樹在夕陽下鍍上了一層金邊，氣根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向他們揮手告別。公告板上，那張海報留下的空白位置，很快就被風吹雨打抹去了痕跡。但Yuki知道，那張海報沒有消失。它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背包裡，和折健的鐵盒、獎牌、照片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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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和Arvin一起走進夕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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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綠茵邨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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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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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茵邨原址已經被圍板圍起來，圍板外面噴上了發展商的標誌和重建計劃的示意圖——幾棟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住宅大廈，樓下有商場、有會所、有園林泳池。示意圖上的人群笑容燦爛，穿著時尚，在翠綠的草坪上散步。和以前那個灰白色的老舊屋邨，完全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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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被Yuki用相框裱起來，掛在他們家客廳的牆上。旁邊是那張巴士總站的大合照——關sir拍的，所有人站在一起，有人舉著球拍，有人比著V字手勢，小悅站在最前面，手中舉著那個閃閃發光的水壺獎盃。照片的右下角有折健那張年輕時打乒乓球的老照片，還有那枚生鏽的獎牌——一九六八年，碼頭工友乒乓球賽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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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櫃上，那個水壺獎盃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壺蓋上的乒乓球笑臉，每天都靜靜地望著這個小小的客廳。旁邊是折健的鐵盒，鐵盒裡面放著他的結婚證書、幾張舊鈔票、一枚生了銅綠的舊硬幣，還有那把破舊的扇子。那把扇子Yuki偶爾會拿出來，輕輕打開，扇面的山水畫雖然褪色，但依然完整。她每次打開扇子，都會想起折健坐在藤椅上，用這把扇子輕輕搧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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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另一面牆上，掛著Yuki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社會工作學系。她在通知書旁邊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一句話：「我想成為一個可以幫助別人的人。」這是她在面試時對教授說的話，也是她在心裡對折健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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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升上了中六，正在準備DSE。他的書桌上堆滿了課本和練習卷，牆上貼著他的溫習時間表和幾張乒乓球比賽的照片。他長高了很多，肩膀也寬了，聲音變得低沉，不再是那個躲在家姐身後、什麼都不敢面對的小男孩。他胸口那道刀傷留下的疤痕還在——淡粉色的，微微隆起——每次換衣服的時候看到它，他都會想起折立，想起自己選擇原諒的那個決定。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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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Yuki收到關sir寄來的一封信。信封上貼著新屋邨的地址標籤，字跡工整有力。她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和幾行字。照片裡是一片剛剛落成的社區公園——翠綠的草地、全新的遊樂設施、幾張崭新的長椅。在公園的中央，那棵老榕樹還在。它被完整地保留下來了，粗壯的樹幹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銅牌上面刻著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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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旁邊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是關sir的字跡：「Yuki、Arvin，呢棵榕樹係綠茵邨唯一留低嘅嘢。公園用咗『綠茵』做名，叫『綠茵公園』。以後你哋可以返嚟坐吓。榕樹下面有張新嘅長椅，係仿照以前嗰張做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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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那棵榕樹的氣根在陽光下輕輕搖曳，樹蔭下有一張墨綠色的長椅，和以前那張一模一樣。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家，身影佝僂，手中握著拐杖。照片的解像度不高，看不清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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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Yuki知道，那可能是任何一個老人家。也可能是折健——如果你相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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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露台，抬頭望向夜空。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顆特別明亮，掛在北方天際，恆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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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阿爸教她認星星的那個夜晚。阿爸用那隻粗糙的大手指著天空，說「最光嗰粒係北極星，搵到佢就唔會迷失方向」。那時候的她聽不懂這句話的深意，但現在她明白了。北極星一直都在那裡。它不會因為你迷失了方向而消失，它只是在等你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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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折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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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和那顆北極星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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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綠茵邨唔會消失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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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喺我哋心入面，永遠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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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過，露台上的風鈴輕輕搖曳，發出清脆的聲響。客廳裡，Arvin正在書桌前埋頭溫習，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電視櫃上，那個水壺獎盃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牆上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靜靜地掛在那裡，折健歪歪斜斜的毛筆字在歲月的洗禮中依然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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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北極星靜靜地掛在北方天際，恆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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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星下面，曾經有一個叫綠茵邨的地方。那裡住過一個叫折健的老人，他喜歡打乒乓球，喜歡坐在巴士總站看人回家，喜歡用沙啞的嗓音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在人生的最後階段，遇到了兩個年輕人。他們陪他吃飯、陪他覆診、陪他晨運、陪他唱K。他們幫他完成了他未了的心願——一場乒乓球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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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方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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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回憶，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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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後的一個秋天，Yuki和Arvin去了綠茵公園。那棵老榕樹還在，樹蔭下的墨綠色長椅還在。長椅的扶手上釘著一塊小小的銅牌，銅牌上面刻著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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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綠茵邨（1972-2024）
呢度曾經係好多人嘅屋企。
願每一個喺度坐低嘅人，
都可以搵到屬於自己嘅北極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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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坐在長椅上，Arvin坐在她旁邊。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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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過，老榕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輕輕哼唱著一首老歌。那歌聲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如果你仔細聆聽，你會發現，那是一首很熟悉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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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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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閉上眼睛，讓那歌聲在耳邊縈繞。她想起了很多東西。想起折健坐在藤椅上等他們的模樣，想起他用沙啞嗓音說「有你哋喺身邊，真好」的那個傍晚，想起他在K房裡認真唱歌的那個下午，想起他在巴士總站的公告板上貼下那張海報的那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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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場比賽——那些汗水、那些掌聲、那些歡笑、那些淚水。她想起了強哥的大力扣殺、美姨的沉穩防守、阿玲的燦爛笑容、小悅的歡呼跳躍、家樂最後脫掉衛衣的認真模樣。她想起了發叔親手製作的那個水壺獎盃，壺蓋上那顆畫著笑臉的乒乓球。她想起了關sir站在會堂門口，看著滿堂的參賽者和觀眾，那張被歲月刻劃出皺紋的臉上掛著難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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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折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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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Arvin輕聲說，打斷了她的思緒，「折爺爺而家喺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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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張開眼睛，望著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一群鴿子從榕樹的樹冠上飛起，翅膀在夕陽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牠們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向著北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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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她輕輕說，嘴角浮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佢喺一個冇病冇痛嘅地方，同佢太太一齊，睇住我哋。可能佢仲會同佢太太講：『你睇，嗰兩個細路，係我嘅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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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笑了。那笑容裡有懷念，有感動，也有一絲淡淡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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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佢會咁講。」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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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公園裡的街燈亮起，橘黃色的燈光灑在草地上，灑在那棵老榕樹上，灑在那張墨綠色長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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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之前，Yuki從背包裡拿出那把破舊的扇子。扇面的山水畫雖然褪色，但依然完整。她把扇子輕輕打開，放在長椅上——放在那塊銅牌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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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低俾你，」她輕聲說，「俾下一個坐喺呢度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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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站起來，和Arvin一起轉身離開。他們沿著公園的小徑慢慢走著，走向那個新建的巴士總站。在他們身後，微風輕輕吹過，扇子在長椅上輕輕搖曳，扇面的山水畫在街燈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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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頭頂，北極星靜靜地閃爍著。它曾經為折健指引方向，曾經為Yuki和Arvin指引方向，現在它繼續為每一個需要它的人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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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抬頭，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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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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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hWb4Pb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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