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雄心●向死而生 - 第四章：自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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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那年的某個深夜，呂濤第一次從夢中驚醒，沒有再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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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上面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一片白。心跳很快，快到他數不清，快到他覺得心臟隨時會從胸口蹦出來。夢裡那些畫面已經模糊了，只剩下殘留的灼熱感貼在他的皮膚上，像一張甩不掉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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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來。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白線。整個房子很安靜，養父母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關著，沒有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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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木頭是涼的，那種涼從腳心一路竄上小腿，讓他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院子裡那棵蘋果樹還在，比以前更高了，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擺動。月光把樹影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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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一會兒。心臟還是很快。那種快不是恐懼，也不是興奮。是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東西——像身體裡有個開關被打開了，但沒有人告訴他這個開關是做什麼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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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木地板上，開始做俯臥撐。一個，兩個，三個。手臂在發抖，但他沒有停。他繼續撐下去，直到手臂徹底失去力氣，整個人趴在地板上，臉貼著冰涼的木頭，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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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了很久。然後他翻過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心跳還是快，但和剛才那種快不一樣了。現在的快是因為身體的疲憊，是因為肌肉在燃燒。那種燃燒是有形的、具體的、可以觸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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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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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又做了一次。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個深夜，當養父母睡下之後，呂濤都會關上房門，在自己的房間裡做俯臥撐。一組十個，兩組，三組。手臂開始有力氣了，能做更多。然後他開始加上仰臥起坐，加上深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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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塊石頭，開始一點一點地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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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一個月，有一天半夜，他正在地板上做仰臥起坐，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呂濤立刻停下來，屏住呼吸。那腳步聲在他門口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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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養母。她起床上廁所，聽到了他房裡的聲響。但她沒有敲門，沒有問，沒有說任何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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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呂濤下樓吃早飯，林太太正在廚房煎蛋。她背對著他，把煎好的蛋鏟到碟子裡，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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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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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頓了一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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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櫃子裡有熱水袋，」林太太把碟子放在桌上，轉身去拿牛奶，「要是睡不著，用熱水袋敷一下手腳，會好睡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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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坐在餐桌前，看著碟子裡那顆煎得剛剛好的太陽蛋，蛋黃完整，邊緣微微焦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養母知道他在半夜做俯臥撐，但她選擇不說穿。她給了他一個更安全、更體面的解釋——「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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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叉子，把蛋黃戳破，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流開。他低頭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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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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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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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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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背對著他，正在倒牛奶。她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倒完，把牛奶杯放在他面前，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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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多點。」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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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到十六歲那一年，呂濤的體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的肩膀變寬了，手臂上的線條開始清晰，背部有了肌肉的輪廓。在學校的體育課上，他的成績從墊底一路衝到前列。跑一千米的速度快了將近一分鐘，引體向上從做不了三個變成一口氣做到所有人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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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老師問他有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他說沒有。體育老師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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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體能鍛鍊並不能滿足他。身體雖然在變強，但心臟裡的某個空洞沒有變小。那個洞還在。每一個安靜的瞬間，它就會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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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別的東西來填補那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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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去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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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圖書館不大，但呂濤發現了一個角落，那裡擺著幾排他從未留意過的書：建築結構學、熱力學基礎、流體力學導論、煙氣擴散原理。他拿起一本翻開，裡面全是公式和圖表，密密麻麻的數字像另一種語言。他看不懂，但他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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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圖書館成了他的第二個房間。放學之後，他會直接走去圖書館，坐在同一個位置，讀同一類型的書。有時候讀到天黑，管理員來催他離開，他才抬頭發現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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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週末的下午，他坐在房間裡啃一本關於火場熱輻射的書，讀到一半卡住了。有一個公式他無論如何都推導不出來，紙上畫滿了草稿，每一個步驟都在中途斷掉。他把筆放下，用力揉了一下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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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經過門口，停下來，敲了敲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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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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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抬起頭，有些意外。養父很少進他的房間，平時的對話大多在餐桌和客廳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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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呂濤把書遞過去，「呢條式我唔明點樣由上面嗰步推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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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走進來，接過書，看了看上面的公式。他本身讀過工程，這些圖表對他來說不算陌生。他看了一會兒，把書放在桌上，拿起呂濤的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幾行推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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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呢度，呢一步要用熱力學第一定律代入，唔可以就咁積分。」林先生的聲音很平靜，筆尖在紙上穩穩地移動，「你試吓由頭再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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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放下，拍了拍呂濤的肩膀，轉身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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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看著草稿紙上那幾行字跡，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從頭開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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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林太太問：「你哋兩個今日下午喺房入面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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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佢計數。」林先生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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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咩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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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關你事嘅數。」林先生看了呂濤一眼，嘴角幾乎看不出來地彎了一下。呂濤低下頭，繼續吃他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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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和養父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他們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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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那年，林先生發現了呂濤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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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週末的下午，林先生在地下室找工具，打開了那扇平時很少打開的門。他看見呂濤站在地下室的中央，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正在做引體向上。鐵架是呂濤自己焊的，簡單的兩根立柱加一根橫桿，用膨脹螺絲固定在地板上。橫桿上纏著膠帶，防止磨手，桿子下面墊了一塊舊海綿墊，已經被踩得有些凹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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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要找的鉗子，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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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看見了他，手鬆開橫桿，雙腳落回地面，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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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隔著幾步距離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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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弄的？」林先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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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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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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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沉默了一下。「我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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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看著他，看著兒子那雙因為長時間鍛鍊而顯得過於平靜的眼睛。這雙眼睛裡有一種他見過的東西——在他自己每一次從喪子之痛中醒來的時候，在妻子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裡，他都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被火燒過之後重新長出來的東西。它不會痊癒，它只會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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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沒有再問。他走過去，伸手在橫桿上握了一下，試了試牢固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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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絲再鎖緊一點會更穩。」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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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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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停下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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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多吃了，才能練得多。你媽會問你為什麼吃這麼多。」他頓了一下，「我會說你在長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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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上門，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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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太太果然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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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濤最近點解食咁多？」她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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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坐在旁邊看報紙，翻了一頁：「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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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都唔使食三個人的份量啊。」林太太終於抬起頭，看了丈夫一眼，「你哋係咪有嘢瞞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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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放下報紙，認真地看著妻子。「佢喺地下室整咗個鐵架，做引體上升。練咗一段時間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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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的手停了下來，毛衣針停在半空中。她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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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整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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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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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幫佢睇過個架穩唔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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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過，我幫佢鎖緊咗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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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點了點頭，繼續織她的毛衣。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咁你聽日去買多啲雞肉返嚟。牛肉都要。青春期要多啲蛋白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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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笑了一下，繼續低頭看他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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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的房間裡，呂濤不知道樓下這段對話。他剛洗完澡，坐在書桌前，打開了抽屜，拿出那張泛黃的剪報。照片上的消防員穿著制服，站得很直，臉上有一條不明顯的疤痕，從額角延伸到眉尾。他的眼睛很亮，像一種呂濤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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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剪報放回去，關上抽屜，躺在床上，開始背書。風壓、溫度梯度、煙層高度、熱輻射距離。那些詞語像鎖鏈一樣串在一起，構成一個他正在緩慢理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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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那年的春天，呂濤收到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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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是牛皮紙色的，上面印著大學的校徽。他坐在書桌前，用剪刀沿著封口慢慢剪開，動作很慢，像在拆一件他等了很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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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抽出來，第一行是：「我們很高興通知你，你已被本校工程學系取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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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了兩次。然後把信紙放回信封裡，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那棵蘋果樹開花了，白色的花瓣綴滿枝頭，在風裡輕輕顫動。樹下的長椅被花瓣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像下了一場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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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才從房間走出來，走進客廳。林太太正在摺衣服，林先生在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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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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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放下衣服，拿起來，拆開，看了幾行。她的手開始抖，她把信遞給林先生，然後轉頭看著呂濤，眼眶已經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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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張了張嘴，聲音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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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系，」呂濤說，「裡面有建築結構同熱力學嘅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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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看完信，放在茶几上，抬頭看著呂濤。他沒有問「讀工程做咩」，也沒有問「將來係咩將來」。他只是看著他兒子的眼睛，看見那雙眼睛裡面有一種他認識了很久的東西——一種安靜的、堅定的、不可逆轉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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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點了一下頭。「幾時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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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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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終於忍不住了。她站起來，走過去，把呂濤抱住。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緊緊抱著他，像抱著一件她花了很大力氣才保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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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濤沒有推開她。他站著，讓養母抱著，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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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間，關上門，從抽屜裡拿出那張剪報，鋪在桌上。照片上的消防員依然安靜地看著他。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張白紙，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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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他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裡，和剪報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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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蘋果樹的花瓣落在窗台上。一片，兩片，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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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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