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雄心●向死而生 - 第三章：烈火重生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Ag5KOgPB

呂濤在孤兒院住了三個月。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KJfhAWeu

那是一棟三層高的舊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漆，已經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院子裡有一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無數條安靜的手臂。樹下擺著幾張長椅，鐵製的，椅面被日曬雨淋得有些生鏽。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7IVmt48Jf

院裡住了幾十個孩子，大的十幾歲，小的還在學走路。吃飯的時候很吵，碗筷碰撞的聲音、孩子的笑鬧聲、社工催促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永遠在沸騰的水。但呂濤從來不在這些聲音裡面。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9Nzn7y4A

他不跟任何人說話。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pmxb2MeJP

早上起床，洗臉，吃早飯，然後一個人走到院子角落的榕樹下，坐著，看天空。有時看一整個上午。有時看一整個下午。社工叫他去上課，他搖頭。叫他去跟其他小朋友玩，他搖頭。叫他吃飯，他點頭，把飯吃完，然後回到樹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qvlVnHEo

他不搗亂。不哭鬧。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他只是把自己從這個世界裡摘了出去，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裡的植物，不枯，但也不長。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5ayYDeamh

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孩子試過接近他。一個男孩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問他叫什麼名字。呂濤沒有回答。男孩又問了一次，他還是沒有回答。男孩坐了一會兒，覺得沒趣，走了。第二天換了一個女孩過來，遞給他半塊餅乾。呂濤接了，放在手心裡，沒有吃。女孩等了一會兒，也走了。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hghTxtrh

之後就沒有人再來打擾他了。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mXsBrfZL

社工們試過很多方法。有人蹲在他面前輕聲細語地跟他說話，有人拿繪本給他看，有人試圖拉他去跟其他孩子一起做遊戲。他全都配合——點頭，接過繪本，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人群邊緣。但他不看繪本，也不玩遊戲。他只是站在那裡，等。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8etoNNphp

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dhrKb1Ra

老榕樹的葉子在秋天落了一地。呂濤坐在樹下，看著那些枯黃的葉子一片一片掉下來，掉在他腳邊，掉在他肩上。他沒有拍走它們。有一天風大，葉子落得特別多，像一場緩慢的黃色的雨。他坐在那裡，動也不動，任憑葉子堆滿他的膝蓋和肩膀。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tD3HpwqR

有個社工遠遠看著他，眼眶紅了，轉過身去。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Vl0maasz

三個月就這樣過去了。沒有人能接近他，沒有人能讓他開口，沒有人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他只是活著，呼吸著，吃著飯，睡著覺，然後繼續坐在榕樹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z5Wqo2bd

直到那個下午。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Xsdm6y5t

一對中年夫婦走進了孤兒院的會客室。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FuSOxI2h

男人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身材清瘦，兩鬢有些灰白，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一個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壓在腳下的人。女人跟在他身邊，穿著一件素色的毛衣，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面容溫和，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疲倦——一種哭過太多次之後殘留下來的、乾涸的疲倦。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UnMqONqK

他們被社工帶到會客室。社工給他們倒了茶，然後去叫呂濤。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U0Tv8XpZ

呂濤走進會客室的時候，看見那對夫婦同時抬起了頭。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RFsemuM1

他們的眼神很輕，好像怕看太重會把什麼東西碰碎。但呂濤看見了他們眼底更深處的東西——和他一樣的東西。一種被火燒過之後留下來的、無法抹去的底色。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6nvDdAAWc

他在離他們最遠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SoejDmQK

會客室裡安靜了很久。社工站在門邊，有些尷尬，不知道該不該開口介紹。最後還是男人先打破沉默，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沉穩的質地：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tJMsQFPi

「你好，小濤。我姓林，這是我太太。」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bvc4DG8K

呂濤沒有回應。他看著他們，沒有避開視線，但也沒有點頭或搖頭。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7WgACd9kX

林太太站了起來。她走到呂濤面前，慢慢蹲了下來。她的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蹲下這個動作對她來說也需要費一些力氣。她看著呂濤手上那些還沒完全消退的疤痕——紗布拆了，但紅色的新生皮膚還露在外面，一條一條，像細細的樹根纏著他的手背。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2j8JLY72K

林太太伸出手，很輕地碰了一下那些疤痕。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HmmdOBn4

「痛嗎？」她問。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EGsMLjE7

呂濤搖頭。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YtmO07XY

林太太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就讓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cJOuvgjd

「我們的孩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三年前，也是一場火。他八歲。」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ST5MRD46

她沒有說下去。她後面的話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卡在喉嚨裡。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7ZFHbKiIK

林先生走了過來，把手輕輕放在妻子的肩上。他的眼眶也紅了，但他用力把那些情緒壓了回去。他看著呂濤，聲音低沉而穩定：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uSWn42M6

「我們在資料裡看到你的情況。我們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他頓了一下，像在挑選最合適的字眼。「我們也知道你可能不需要新的父母。我們不是來取代任何人的。」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KUt3xTKK

他蹲了下來，和妻子並排。兩個大人蹲在一個十歲的孩子面前，像兩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PKKpHGZW

「我們只是想……」林先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們走。我們的家不大，但很安靜。你可以繼續不說話。可以繼續坐在角落看天空。我們不會逼你做任何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LuWVEoWy

林太太抬起頭，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加了最後一句：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MWs5Qvyn6

「我們想給你一個可以讓你安靜休息的地方。」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cEFIRKy7

呂濤看著他們。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uT3GdLfe

他看著林先生眼中那層薄薄的水光，看著林太太臉上未乾的淚痕。他看見了他們身上那種和他一樣的、被火燒過的痕跡。他們不是來「拯救」他的。他們只是另一對被火燒過的大人，想找一個同樣被燒過的孩子，一起安靜地活下去。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MUgRO4ws

許久，許久，呂濤輕輕點了一下頭。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CSOS1fc8

林太太的嘴唇顫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呂濤的手背，像碰一件極其珍貴、極其易碎的東西。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rdmjjhKp

一週後，養父母帶著呂濤離開了那座城市。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hHBOnlq2b

他們坐了很久的飛機，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呂濤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雲層從白色變成金色再變成深藍，看著腳下的城市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在雲海裡。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好像什麼都沒有想。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y7U14hTg

新家是一棟兩層的小房子，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蘋果樹。房子不大，但每一件傢俱都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養母在呂濤的房間裡放了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張床。床上鋪著藍色的床單，枕頭是新的，帶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z5gxJGIe

「你的房間。」林太太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像是要給他留出所有他想留出的空間。「如果你不喜歡這個顏色，我們可以換。窗簾也可以換。你喜歡什麼顏色都行。」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5fsDM2Ymu

呂濤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張床，看著那扇窗，看著窗外那棵蘋果樹的樹枝在風裡輕輕搖晃。他沒有說話。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Z35oUbw5

「晚飯半個小時之後好，」林太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依然很輕，「你累了就先休息。不餓也沒關係，我會把飯放在廚房，你什麼時候想吃都可以。」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81AbqDu8

她輕輕關上了門。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FbcgMzrs

呂濤一個人站在房間裡。四周很安靜，安靜到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沒有火場的嘶吼，沒有醫院的滴答聲，沒有孤兒院孩子們的笑鬧聲。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一進，一出，緩慢而穩定。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c2VRLzzG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蘋果樹。樹上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面淺淺的銀白色。樹下有一張木製的長椅，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椅面的漆已經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溫潤的木頭色。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xgHSuuf3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82Oo7F8H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床墊微微陷下去，柔軟而溫暖。他的手指慢慢撫過藍色的床單，撫過枕頭的邊角，撫過一切乾淨的、溫暖的、屬於「家」的東西。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EtJpwUqS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家。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9QfhbfCj

他只知道，從今天開始，他有一個房間。有一張床。有一扇窗。窗外有一棵蘋果樹。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2gfdoYQw

而門外，有一對夫婦正輕手輕腳地在廚房裡準備晚飯，他們把鍋鏟放下來的聲音都壓到最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輕到像是在對一個看不見的人說：沒事了，你安全了，不用怕。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P8chd6qk

那天晚上，呂濤第一次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閉上了眼睛，沒有看見火。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4Rq7Uxzo

他看見的是一棵蘋果樹。樹葉在風裡翻動，像無數隻輕輕揮動的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fLfc6ozj2

他慢慢睡著了。沒有發夢。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csqRfQG7

三年後的某個傍晚。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1EjVjqte

呂濤放學回家，推開門，聞到廚房裡傳來熟悉的飯菜香味。林太太正在灶台前忙碌，聽見門聲，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回來啦？洗手，準備吃飯。」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lzXdYoEm

呂濤應了一聲：「嗯。」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QEOGyf5k

那一個字說出口之後，他自己頓了一下。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習慣開口說話了。是從某一天林太太遞給他一杯牛奶，他說了「謝謝」開始的嗎？還是從某一天林先生教他騎單車，他喊了一聲「爸」開始的？他不記得了。這些變化發生得太慢、太自然，像一棵樹在不知不覺中長出新芽。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CRTS8vQD

他把書包放在玄關，走進廚房。林太太正在盛湯，湯碗冒著白色的熱氣。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VVVIm6Rc

晚飯的時候，林先生回來了。三個人坐在餐桌前，燈光暖黃，碗筷輕輕碰撞。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nj4OheKl2

呂濤低頭吃著飯，忽然開口：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3i2XsTdjN

「我今天在學校，寫了一篇作文。」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5vdzGoFl

林太太和林先生同時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twoMlkkv

「寫了什麼？」林先生問。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aITtvNaC

呂濤沒有抬頭，筷子在碗裡撥了一下飯粒。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UuiIFoSh

「寫了我爸爸。」他說。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Iwp3yNFq

餐桌安靜了片刻。然後林太太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呂濤放在桌上的手背。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qkOpcpAb

「嗯。」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她笑著說，「我們想讀。」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knZFGtAO

呂濤點了點頭。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4WDKEfRo

那天晚上他回房間，把那篇作文從書包裡拿了出來。寫得很短，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用力寫下去的。他看了很久，最後把作文紙折好，放進抽屜裡。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Ll1KEgy4

抽屜裡還有一樣東西。一張泛黃的剪報。消防員的照片。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UgcbpaMV

他把剪報拿出來，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LIAv9RgJ

窗外那棵蘋果樹在風裡輕輕搖晃。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3Gws6JYs

林太太敲了敲門，探進頭來：「牛奶，放在門口了。」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z77et0siv

呂濤看著那扇門縫裡透進來的光。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eO8TzegR

「媽。」他叫了一聲。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yYAc40gm

門縫裡的光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林太太的聲音傳回來，帶著壓抑的哽咽：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2SOh95Fq

「嗯。媽在。」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7GLrgOND

呂濤沒有再說什麼。他拿起門口的牛奶，喝了一口。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3LyIyQ6Lt

暖的。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gwNEuyA1

第三章完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X1btZfK6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CnVxH2Nq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hgg5pxl6

ns216.73.216.23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