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化傳 - 第三章．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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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第三章．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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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冬末。荊州北部，新野縣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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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停了，但天仍然很冷。官道上的積雪開始融化，化為泥濘，每一步踩下去都會發出黏膩的聲響，泥水裹住腳踝，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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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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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汝南已經超過一個月。身上帶著一塊乾糧、一支鐵木長槍、一塊繡著「安」字的帕子。乾糧快要吃完了，衣衫上的破洞也越來越多。他的臉頰比一個月前消瘦了一些，顴骨微微凸出，眼窩深陷，但步伐仍然穩，脊背仍然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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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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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鏡先生說，劉備在新野，劉備身邊有關羽。廖化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後能做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再流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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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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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他抵達了一座小鎮。鎮名叫做博望，因地處官道要衝，南北往來的商旅軍士都會在這裡歇腳。鎮上有一間簡陋的客棧，門口的酒幡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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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在客棧門口站了一陣，摸了摸懷中僅剩的幾枚銅錢，然後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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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大堂裡坐著七八個人，大多是行商打扮，也有幾個像是軍中退役的士卒。大堂角落裡燒著一盆炭火，火光將屋內照得昏黃而溫暖。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削老者，正用一塊髒布擦拭著手中的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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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走到櫃檯前：「掌櫃的，住一晚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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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長槍上停了一瞬：「五文。吃飯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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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摸出五枚銅錢，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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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收起錢，遞給他一把木牌：「二樓最裡面那間。半夜不要亂走，鎮上最近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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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接過木牌，問：「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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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壓低聲音：「聽說有一夥人，專門在夜裡劫掠過路的旅人。我們鎮上的民壯組織了幾次巡夜，還是抓不到人。」他頓了一下，又看了廖化的長槍一眼，「你一個人有兵器，更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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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他提著長槍走上二樓，找到最裡面那間房。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盞油燈、一扇對著街道的小窗。他將長槍靠在牆角，在床上坐下，閉上眼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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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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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之後，樓下傳來一陣騷動。雜亂的腳步聲、桌椅被推倒的響動、還有掌櫃驚慌失措的喊叫：「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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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睜開眼睛，迅速起身，握住牆角的長槍。他推開房門，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從上方向下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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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裡多了十幾個穿黑色短打的漢子，手中持刀持棍，面目兇悍。一個光頭漢子站在櫃檯前，手中提著一把環首刀，刀尖抵在掌櫃的胸口，正在逼問：「今晚住店的，有幾個人？在哪些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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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有……有七個。三樓兩間，二樓三間……還有一個在最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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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漢子咧嘴笑了：「把所有人都叫出來。銀錢、糧食、兵器，全部留下。我們只求財，不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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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裡的行商們被趕到角落蹲下，一個接一個地交出身上的錢袋和包袱。有兩個年輕的商人動作慢了一些，立刻被踹翻在地，後背被刀背重重砸了幾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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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裡，望著下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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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認出了這些人——不是普通的盜匪，從他們的行動方式和配合默契來看，這些人十有八九是某支潰散軍隊的殘部，像他在汝南見過的那些潰兵一樣，從戰場上逃出來之後，靠劫掠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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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漢子抬起頭，望向二樓：「二樓的人，自己下來！不要讓我上去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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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兩間房門被打開，住客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一個是布商，一個是藥材販子，還有一個老婦人帶著孫女。他們在光頭漢子的逼迫下走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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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漢子數了數人頭：「還有一個。最裡面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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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手示意兩個手下去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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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站在陰影裡，看著兩個盜匪沿著走廊向他的房間走去。他沒有動。他的長槍仍然垂在身側，槍尖指向地面，姿勢看起來毫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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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盜匪走到房門口，推開門，發現裡面沒有人，正要轉頭，就看見了站在陰影中的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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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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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廖化已經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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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槍身由下往上一挑，精準地擊中第一個盜匪的手腕——手腕上的麻筋被槍桿擦過，那人整隻手臂瞬間失去知覺，手中的短棍脫手落下。廖化的槍身順勢一轉，槍桿橫掃，擊中第二個盜匪的膝彎，令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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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不過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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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盜匪一個捂著手腕，一個跪在地上，連廖化的臉都沒看清楚，便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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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提著長槍，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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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望向大堂中的光頭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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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漢子抬起頭，與廖化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到了廖化手中的長槍，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兩個手下，看到了廖化臉上那種不屬於一個普通旅人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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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麼人？」光頭漢子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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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回答。他沿著樓梯一步步往下走，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木板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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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漢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面色沉了下來：「我問你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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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走到樓梯最後一級，停住。他的長槍仍然垂在身側，槍尖離地面還有半寸。他的目光掃過大堂裡被脅迫的住客，掃過蹲在角落的掌櫃，掃過那些持刀持棍的盜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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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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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住在這裡的人。你們吵到我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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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漢子愣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大笑：「吵到你睡覺？你知不知道我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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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沒有說完。廖化的槍尖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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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刺，不是挑，只是輕輕地、精準地，將槍尖停在了光頭漢子咽喉前方兩寸的位置。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從樓梯口到櫃檯前的。大堂中的人們只看到一道烏黑的影子閃過，然後光頭漢子的話便卡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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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漢子的瞳孔放到了最大，他僵硬地低頭，看著自己咽喉前那支烏黑的槍尖，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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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望著他，眼神平靜，沒有一絲殺意，但也沒有一絲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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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你們吵到我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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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漢子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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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回答。他的槍尖微微向前送了半寸，光頭漢子的咽喉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血痕——僅僅是表皮被劃破，連傷口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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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光頭漢子已經徹底明白了。他不需要知道這個人是誰，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想活著走出這間客棧，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刻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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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舉起雙手：「……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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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盜匪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人敢質疑光頭漢子的決定——他們已經看到了那把槍的速度。那已經不是「快」或者「慢」的問題了，那是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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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漢子側身繞過廖化的槍尖，向門口走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話：「你厲害。但這個鎮子，你護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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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揮手示意手下跟上，十幾個人魚貫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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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裡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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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嘴唇哆嗦著：「多謝……多謝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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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角落的住客們也紛紛站起來，向廖化道謝。但廖化沒有理會他們。他收起了長槍，走到櫃檯前，將掌櫃剛才遞給他的木牌放在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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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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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愣住：「退……退房？你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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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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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可……可是外面天黑了，那些盜匪可能還沒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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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向門口，推開客棧的門，走進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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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迎面撲來，將大堂內的一絲暖意瞬間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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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鎮上的主街向前走。街道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燭火全熄。整個鎮子縮在黑暗中，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很快便被風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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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鎮口的大路出現在前方。路邊有一棵巨大的枯槐樹，樹枝光禿禿的，在月光下像無數隻向上伸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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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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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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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腳步微微放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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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纖細，穿一件深藍色的粗布長裙，肩上披著一件破舊的灰色斗篷。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被風吹散在臉側。她的面容不算艷麗，但有一種乾淨而沉靜的氣質，像是經歷過風雨之後仍然能平靜站立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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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枯槐樹下，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袱，像是已經等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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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廖化走過來，沒有慌亂，沒有閃躲，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目光平靜而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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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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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隔著幾尺的距離對望，夜風在他們之間穿過，吹動她斗篷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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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口了，聲音輕柔，帶著一絲南方口音：「你是剛才客棧裡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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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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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說：「我住在客棧對面的巷子裡。剛才我聽到了動靜，從窗戶看見了——你一個人，逼退了十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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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還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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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介意他的沉默，仍然平靜地說：「我叫張春華。我是個大夫。我聽說這個鎮子最近不太平，所以多留了幾日，想看看有沒有受傷的人需要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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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廖化肩上的長槍上：「我看見你出手了。你的槍法，是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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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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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你的槍很快，但是你每一次都留了手。你打那個人的手腕，是挑了麻筋的位置，不是打碎了骨頭。你打那個人的膝彎，力道控制在只讓他跪下，沒有傷到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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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清澈而專注，像是一個觀察了很久之後才得出結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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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可以殺人，但你選擇了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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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陣，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稍微低了一些：「……你是大夫。你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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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我看到了一個不想殺人的人。一個在亂世中仍然想要守住什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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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他懷中微微鼓起的位置——那裡放著那塊繡著「安」字的帕子。她沒有問那是什麼，只是將目光移回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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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裡？」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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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廖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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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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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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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沉默了一陣，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廖化意想不到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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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中的布包袱換到另一隻手上，然後向他走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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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去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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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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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我是去投奔一個遠房親戚的。聽說新野最近來了很多人，劉備在那裡駐軍，亂世之中，人多的地方至少還有一點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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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歪了歪頭：「天黑了，路不好走。兩個人一起，總比一個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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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陣，像是在判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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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沒有催促，也沒有退縮。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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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最終說：「路可能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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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我知道。但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兩個人一起，總比一個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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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息，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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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繼續向鎮外的大路走去。張春華跟在他身後，步伐輕而穩，兩人間隔著約三四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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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透出，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兩側是枯黃的田野，遠處是連綿的山影。寒風仍然在吹，但比剛才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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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肩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夜色中形成一種奇怪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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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張春華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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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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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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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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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廖化。哪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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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的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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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輕輕唸了一遍：「廖化……變化的化。你這個名字，像是注定要在亂世中活很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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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前方的路，側臉在月光下顯得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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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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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這句話，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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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官道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夜越來越深，寒氣從地面滲上來，凍得人腳底發麻。廖化的步伐仍然穩，但張春華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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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累。但廖化注意到了她的呼吸變得比之前急促了一些，身形也在微微顫抖——不僅是因為冷，更是因為她已經走了一整天的路，又沒有像樣的食物補充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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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在路邊的一個廢棄的草棚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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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歇一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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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沒有推辭。她走進草棚，找到一個勉強能擋風的角落，放下包袱，靠著牆壁坐了下來。她從包袱裡取出一塊乾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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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接過，在她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堆還未生火的枯柴，各自默默地吃著手中的乾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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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張春華又開了口：「你為什麼要去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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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嚼完口中的乾餅，才回答：「有人告訴我，那裡有值得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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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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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鏡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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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的眉毛微微揚起：「水鏡先生……司馬徽？你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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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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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好奇：「他對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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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陣。然後他說：「他說，我會遇到一個值得下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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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沒有笑。她只是安靜地望著他，目光中有思索，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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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你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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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半塊乾餅，過了好一陣才說：「……我不知道。我還沒有到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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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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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棚外，風聲漸小。遠處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月光從縫隙中灑落，照在兩人中間的那堆枯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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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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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沒有睡。她坐在對面，看著這個沉默的年輕人，看著他手中那支靠在牆角的鐵木長槍，看著他懷中微微鼓起的那塊帕子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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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剛才在客棧窗外看到的一幕——那個年輕人在十幾個盜匪之間穿行，槍尖如流星般精準，每一擊都恰到好處地奪走對手的戰鬥力，卻沒有奪走任何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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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很多人。見過殺人如麻的士兵，見過冷血無情的盜匪，見過口口聲聲說仁義但手上沾滿鮮血的官吏。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在擁有絕對力量的時候，仍然選擇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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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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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的人，不應該默默無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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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睜眼。但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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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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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他們繼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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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路也變得清晰起來。沿途開始出現更多的行人，偶爾還能見到一隊隊運送物資的騾車。他們已經進入了荊州的腹地，離新野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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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的步伐比昨晚輕快了很多，她有時會指著路邊的植物說那是什麼藥材，有時會告訴廖化一些關於荊州的見聞。她的聲音輕柔而自然，像是已經認識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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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仍然話不多，但偶爾會回應一兩句。他發現自己竟然不討厭這種安靜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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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他們在路邊的一間茶棚歇腳。茶棚的掌櫃是個胖胖的中年婦人，見他們進來，熱情地招呼：「兩位客官，來碗熱茶？還有剛出籠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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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正要掏出銅錢，廖化已經先一步將錢放在了桌上：「兩碗茶，兩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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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笑呵呵地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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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看了廖化一眼：「你請我？我昨晚還分了你半塊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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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那半塊餅，是乾的。這饅頭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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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微微一愣，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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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很淡，像是一陣風掠過水面之後留下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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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看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他嘴角的弧度，極細微地向上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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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外，陽光正好，風比昨天小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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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第三章．寒夜．完）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bLz8DP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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