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先從停車場通往上層的樓梯探出頭，確認附近沒有正在攻擊人的感染者，才示意林婷跟上來。兩人沿著樓梯緩慢往上走，停車場裡忽明忽暗的燈光與遠處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逐漸被更密集的人聲取代，等他們推開防火門、重新回到通往M1與M2出口的地下樓層時，眼前的景象仍讓他們停下了腳步。
前方已經聚集了數百名乘客，整片通道從指定出口一路塞到後方轉角，幾乎看不見隊伍真正的起點。地下空間裡的冷氣似乎已經無法負荷，大量人群散發的體溫與濕氣積聚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空氣悶熱得令人難以呼吸，汗水沿著許多人的額頭和脖子不斷往下流，有人用紙巾擦臉，有人拿著手機或塑膠袋搧風，也有人因為等待太久，乾脆靠在牆邊坐下。
焦慮、恐慌與憤怒混雜在每一張臉上。
陸陽站在防火門旁觀察了一會兒，很快便注意到出口附近部署了數十名警察，另外還有一批穿著全套防護衣、戴著護目鏡與口罩的醫療人員。原本可以同時讓多人通過的M1與M2出口已被金屬護欄與臨時隔板封住，只留下狹窄得僅能容許一個人通行的檢查通道，乘客必須依次向前，先由警察確認身分與秩序，再讓醫護人員量測體溫、查看臉部與四肢，最後才能被放往地面。
檢查速度慢得幾乎讓人看不出隊伍正在移動。
陸陽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鋼桿。出口附近的警察不只配有警棍，其中幾人腰間還帶著槍械，如果他拿著一根拆掉拖把頭的長鋼管靠近，很可能在還沒有解釋之前就被當成威脅。他沒有多作猶豫，趁周圍人群注意力都集中在檢查區時，將鋼桿放到一處關閉店面的側牆旁，又用倒在地上的廣告立牌稍微遮住，確保它不會被人踩到。
「你不要了？」林婷低聲問道。
「過檢查區不可能帶著這個，先放這裡。」
林婷點了點頭，手裡仍提著那袋已經嚴重變形的義大利麵。紙袋底部被醬汁與水氣浸出一片深色痕跡，提把也被她抓得皺成一團，但兩個餐盒仍留在裡面。經過剛才停車場的恐怖場面，她已經不再把它當成約會後順手帶走的晚餐，只是本能地不願丟掉任何可能派上用場的食物。
兩人走到隊伍末端，排在一對抱著幼兒的年輕夫妻後面。那名母親的衣服已被汗水黏在背上，一手抱著不斷哭泣的孩子，一手抓住丈夫的衣袖；丈夫則不停踮起腳尖，想看清楚前方究竟還有多遠，卻只能看見一片密密麻麻的人頭。
出口旁設置了一個臨時指揮位置，一名看起來像是現場負責官員的中年男子站在較高的平台上，手裡拿著麥克風。他穿著白襯衫與深色背心，額頭同樣冒著汗，身邊卻有數名持械警察圍成半圈，將他與等待檢查的乘客隔開。
「請各位民眾保持耐心，不要推擠，所有人都會依序接受檢查。政府已經啟動完整的緊急應變機制，每一位民眾都會得到妥善照顧，請大家相信政府，配合現場工作人員的指示。」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條通道，語調與先前電視上那名疾管署官員幾乎一樣平穩，彷彿他面前只是普通節慶活動的排隊人潮，而不是數百名剛從失控列車、封鎖月台與感染者身邊逃出來的人。
人群很快以叫罵回應。
「你們說疫情已經控制，控制在哪裡？」
「為什麼其他出口全部鎖起來？」
「這麼多人只開一條通道，要排到什麼時候？」
「外面到底有多少人發病？你們為什麼不說？」
官員沒有回答任何具體問題，只反覆要求大家保持冷靜。幾名站在較前方的乘客情緒越來越激動，有人拿著手機對準官員錄影，有人高聲指責警方把所有人困在地下，還有一個塑膠水瓶從人群裡飛了出去，撞在平台前方的金屬護欄上，落地後滾到警察腳邊。
周圍立即有人鼓掌，也有人跟著喝罵。第二個水瓶很快又被丟出來，這一次越過護欄，擦過一名警察的肩膀。幾名持械警察立刻往前一步，手放到裝備上，警告群眾停止投擲物品，官員則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卻仍舉起麥克風，要求所有人理性配合。
林婷看著前方，低聲對陸陽說：「他們根本沒有準備好。」
陸陽沒有回答，只看著那條一次只能通過一人的狹窄檢查線。他也看不出醫護人員究竟在尋找什麼，因為他們似乎只量體溫、詢問有沒有被咬傷，再簡單查看皮膚。若感染者在發作前沒有明顯高燒，或者有人為了離開而隱瞞傷口，這種檢查根本無法保證安全。
時間在悶熱與叫罵聲中緩慢流逝。
最初的十分鐘裡，隊伍只向前挪動了幾步；又過了十分鐘，陸陽回頭望向身後，發現更多乘客正從其他通道趕來，使隊伍不但沒有縮短，反而變得更長。人群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後方不明狀況的人持續向前擠，前面的人卻根本無處可去。
林婷的耐性也逐漸耗盡。她幾次拿出手機查看時間與母親傳來的訊息，網路卻時有時無，訊息有時傳不出去，有時隔了好幾分鐘才顯示送達。她的母親不斷問她到了哪裡，林婷只能回覆仍在台北車站，出口正在檢查，很快就會想辦法離開。
「很快到底是多久？」她抬頭問陸陽，「我們站了二十分鐘，前面根本沒有動。」
「我知道。」
「我媽還在家裡等，我們連地面都上不去。」
陸陽原本也想保持冷靜，但看著前方那名官員仍不斷重複同樣的話，心裡的怒氣已經快壓不住。他們剛才在停車場親眼看見倒地的人重新站起，也看見感染者啃咬其他人，可是政府的檢查方式與現場安排卻像是完全不了解危險，只知道把數百人集中在狹窄空間裡，一個接一個慢慢處理。
周圍越來越多人開始公開嘲諷官方說法。
「不是說小規模爆發嗎？小規模到整個台北車站都封起來？」
「政府說會照顧我們，就是把我們關在地下等死。」
「剛才還說交通系統正常，我就是從有人咬人的列車逃出來的。」
「不要再相信他們了，他們只想把消息壓下去。」
一名男子把手機高舉過頭，向周圍的人展示社群平台上的影片。螢幕裡不斷閃過不同地點的混亂畫面，有街道、商場、醫院與公車，也有人在留言中聲稱軍警已封鎖部分區域。其他人立刻圍過去，有人要求他把影片傳給自己，也有人大聲說政府剛才警告不能散播謠言，就是因為不想讓大家看見真相。
就在群眾情緒接近失控時，前方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一名排在隊伍中段的男子毫無預警地跪倒在地，身體隨即向前趴下。與他同行的兩個人立刻蹲下來，其中一人拍著他的臉，另一人朝檢查區大喊有人昏倒，要求醫護人員先過來幫忙。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側又有一名女子身體發軟，靠著旁人滑坐到地上。她的家人急忙扶住她，發現她已經失去反應後，同樣向前呼喊，希望警察讓他們先通過。
原本就已經不滿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先讓病人過去！」
「那邊有人倒下了，醫生快點過來！」
「不要再一個一個檢查了，先救人啊！」
站在護欄旁的警察回頭與醫護人員交談了幾句，卻沒有立即開放通道。那名官員再次舉起麥克風，以比剛才更大的聲音要求大家不要離開隊伍。
「請各位保持秩序，任何人都不得任意越過管制線。現場醫療人員會依照程序處理，請家屬不要移動患者，所有人仍須按照順序接受檢查。」
倒地男子的朋友立刻站起來怒吼：「他都昏倒了，你還叫我們排隊？」
另一名家屬也哭著懇求：「先讓她出去，拜託，她可能喘不過氣了！」
官員仍然不肯改變程序，只說擅自放行可能增加公共衛生風險。幾名警察甚至向前靠近，要求家屬不要把倒地者抬往出口，否則會妨礙檢查秩序。
這個決定徹底激怒了等待的人群。
叫罵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更多水瓶、紙杯和零食包裝被丟向管制區。有人開始推動前方護欄，後面的乘客也因為看不清狀況而不斷向前擠，使整條隊伍像受到擠壓般左右晃動。抱著孩子的母親嚇得轉過身，將孩子的臉壓在肩膀上，陸陽則立刻拉住林婷，帶她向旁邊靠近，避免被捲進推擠中心。
「我們不要站在隊伍中央。」陸陽說。
兩人退到一根柱子旁，仍能看見倒地的兩名乘客。男子的朋友蹲在他身旁，不斷呼喊他的名字；女子的家人則用手替她搧風，試圖讓她恢復意識。
幾分鐘過去，醫護人員仍沒有穿過人群前來。
最先倒下的男子突然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先在地面上抽搐，接著手臂猛然彎曲，將上半身撐了起來。蹲在旁邊的朋友以為他恢復意識，立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卻在看見他的臉時整個人僵住。
男子的眼球已經向上翻起，只剩大片泛白的眼白，面部肌肉不斷抽動，嘴角以不自然的角度向一側扭曲。他喉嚨裡發出低沉而破碎的聲音，頭部僵硬地轉向扶著自己的人。
下一秒，他突然撲了上去。
兩人一起撞倒在地，男子張口咬向朋友的臉部與頸側。周圍的人愣了不到一秒，隨即爆出尖叫，原本緊密的隊伍瞬間向外炸開，有人撞上後方乘客，有人跌倒後拼命爬起，也有人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因前方開始逃跑便跟著轉身。
另一名倒地女子也在此時重新坐起。
她的眼睛同樣泛白，臉部抽搐扭曲，原本扶著她的家人還沒來得及退開，她便抓住離自己最近的人，整個身體撲了上去。尖叫聲迅速從第二個位置傳開，讓原本還想維持秩序的人群徹底崩潰。
數百名乘客同時開始逃跑。
有人向後方通道奔去，有人鑽入關閉商店旁的狹窄空隙，也有人直接朝M1與M2出口衝去，試圖在警方完全反應過來之前突破檢查線。護欄被最前方的人撞得傾斜，醫護人員驚慌地往後退，幾名警察舉起警棍大聲要求人群停止，卻根本沒有人理會。
官員站在平台上，看見兩名感染者撲倒附近乘客，又看見數百人向自己所在的出口湧來，臉上原本勉強維持的鎮定立刻消失。他放下麥克風，轉身朝身旁警察喊道：「撤退！全部退到外面，關門！」
這句話透過尚未關閉的麥克風清楚傳遍整個出口區。
原本宣稱政府會照顧所有人的官員，在持械警察掩護下率先向M1與M2出口後方逃去。醫護人員也放棄檢查設備，跟著向地面撤離。幾名警察留在最後方，推開試圖跟上的乘客，等官員和其他工作人員通過後，立即啟動出口閘門。
「不要關門！」
「讓我們出去！」
「裡面有人咬人，快開門！」
最前方的群眾瘋狂拍打護欄與鐵門，有人將手伸進逐漸縮小的縫隙，試圖阻止閘門關閉，也有人在推擠中被壓倒。警察卻沒有重新開放出口，金屬閘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完全落下，將數百名仍在地下的乘客與已撤往地面的官員、警察和醫護人員徹底隔開。
有人抓住鐵門用力搖晃，有人哭喊著要求外面的人回來，也有人轉身加入逃離感染者的人群。出口前的狹窄區域失去所有秩序，叫喊、哭聲、撞擊與感染者的低吼混在一起，原本設置的護欄與醫療設備被撞倒在地，成為新的障礙。
陸陽沒有跟著人群衝向已經封死的出口。他緊緊拉住林婷，帶著她沿柱子後方向先前放置鋼桿的位置退去。那塊遮掩鋼桿的廣告立牌已經被人撞倒，鋼桿仍靠在牆邊，幾雙逃跑的腳從旁邊踩過，卻沒有人注意到它。
陸陽彎腰將鋼桿重新撿起，握在手中時，竟比剛才丟下它時更加安心。
林婷站在他身旁，仍提著那袋義大利麵，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地看著完全關閉的M1與M2出口。她原本以為只要通過檢查便能回到地面，再想辦法回圓山，如今連最後兩個指定出口也被政府親手封死，他們只能再次退回危險的地下空間。
陸陽看了一眼遠處仍在奔逃的人群，又看向林婷手裡那袋已經冷掉的晚餐。那兩盒義大利麵原本只是約會途中沒有吃完的主餐，此刻卻可能成為他們今晚唯一能夠依靠的食物。
他將鋼桿握緊，轉頭對林婷說道：
「我想我們今晚得先找個地方躲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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