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帶著林婷離開即將關門的麵包店後,沒有立即跟隨人群前往紅線轉乘區,而是依照自己多年進出台北車站的經驗,朝較熟悉的M7出口方向前進。兩人平常雖然不會特別記住地下空間裡的每一條通道,但台北車站畢竟是他們搭乘捷運多年來經常經過的地方,哪些出口通往哪一側道路、哪裡可以比較快回到地面,他們大致都有印象,因此陸陽相信,只要避開人潮最密集的區域,應該很快就能離開地下,再設法尋找計程車前往圓山。
林婷仍然提著那袋已經被擠得變形的義大利麵,紙袋側面沾了一小片醬汁,不知道是餐盒沒有蓋緊,還是在剛才的人群中受到擠壓。她幾次想停下來檢查,卻又被身邊不斷經過的人逼得只能繼續向前。陸陽一手握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撥開迎面而來的人,兩人沿著地下通道走了一段距離,終於看見M7出口的指示牌。
然而,出口前方並沒有正常離站的人流。
原本通往地面的通道已經被金屬閘門完全封住,閘門後方的電扶梯停止運轉,樓梯上也沒有任何站務人員。幾名乘客站在鐵門前,其中一人雙手抓著欄杆用力搖晃,另一名男子則不斷拍打閘門,朝裡面大喊是否有人能夠開門。
「這裡怎麼鎖起來了?」林婷停下腳步問道。
陸陽走近鐵門,先看了看兩側是否有臨時通知,又透過欄杆縫隙向上張望。出口外側仍有燈光,並不像發生火災或結構損壞,閘門上也沒有貼出設備故障的告示,只掛著一塊簡單的禁止通行標誌。
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正拿手機拍攝被封鎖的出口,一邊錄影一邊說:「現在是晚上,又不是停止營運時間,M7整個被鎖住,也沒有任何人出來說明。我們被困在台北車站裡面,請大家幫忙轉發。」
旁邊有人聽見後立刻糾正他。
「不要說被困,政府不是叫大家去指定出口檢查嗎?」
「那為什麼不能從這裡出去?外面又沒有怎樣。」
「可能是怕感染者跑出去。」
「誰是感染者?你知道嗎?他們連發生什麼事都不肯講清楚,就先把所有門鎖起來。」
幾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開始跟著拍攝鐵門,有人打電話詢問家人是否知道其他出口的情況,也有人不願繼續停留,轉身尋找下一個出口。
陸陽沒有加入爭論,只拉著林婷退到通道旁。
「M7不通,我們去M6看看。」
他們跟著幾名同樣尋找出口的乘客往另一個方向走,沿途經過的商店大多已經拉下鐵門,少數仍未完全關閉的店家也在匆忙清點人員。走到M6附近時,兩人遠遠便聽見有人大聲叫罵。
M6同樣被封鎖了。
出口前聚集的人比M7更多,一名中年男子雙手握住閘門反覆推拉,鐵製結構發出沉重的震動聲;另一名女子站在旁邊,對著一名捷運工作人員質問為什麼不讓乘客離站。那名工作人員看起來也十分緊張,胸前的制服已被汗水浸濕,只能不斷重複這是上級指示,所有人必須依照廣播前往指定出口。
「我們只是要出去搭車,為什麼不能走這裡?」女子追問。
「目前這幾個出口暫時關閉,請前往M1或M2。」
「那邊在車站另一頭,你叫這麼多人全部擠過去,不是更危險嗎?」
「這是為了配合健康檢查,請大家體諒。」
「什麼健康檢查?誰要檢查?你們不是說只是小規模狂犬病嗎?」
工作人員沒有回答,只繼續請人群不要搖晃鐵門,也不要阻塞通道。有人把手機鏡頭直接對準他,要求他說明究竟是誰下令封鎖出口;另一些乘客則開始指責政府根本不是在疏散,而是在把所有人困在地下。
林婷望著被鎖住的M6出口,臉上的不安逐漸變成憤怒。
「他們明明叫大家趕快回家,現在又不讓我們出去。」
「先別在這裡等。」陸陽說,「看看M8。」
兩人沿著通道繼續前進,越接近M8,周圍人群便越混亂。有人說M8還能出去,有人卻從相反方向跑來,告訴後面的人不用去了,那裡也已經被封閉。幾分鐘後,陸陽和林婷親眼看見完全落下的鐵門,才確認第三個出口同樣無法通行。
一名年輕女子站在出口旁哭著打電話,告訴家人自己找不到可以離開的門;兩名男子則合力搖晃閘門,試圖確認鎖扣是否牢固。還有人將鏡頭貼近門縫,拍攝地面上的情況,卻因角度受到限制,根本看不見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把出口全鎖了!」有人在人群裡大喊。
這句話立刻引起更多騷動。後方不明狀況的人開始向前推擠,前面的人則急著往回退,原本不算狹窄的通道很快變得擁塞。一名站務人員試圖從側面靠近,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幾名憤怒的乘客圍住。
「為什麼鎖門?」
「誰下的命令?」
「外面是不是已經出事了?」
「你們是不是怕有感染的人出去,所以把我們全部關在這裡?」
「我們沒有感染,為什麼不能離開?」
站務人員一再表示自己只是在執行臨時管制,並不知道更詳細的情況,但這個答案完全無法讓人群冷靜。有人大聲咒罵,有人要求立刻報警,卻又被旁邊的人提醒,月台上本來就有警察,而且正是警方在阻止乘客離開列車。
陸陽感覺林婷抓住自己的手越來越緊。他回頭看她時,發現她的呼吸已經變快,目光不斷在鐵門、站務人員和周圍人群之間移動。
「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們留在下面?」她問。
陸陽沒有答案。
就在爭吵即將進一步失控時,車站內突然響起一段急促的警示音。原本混亂的談話聲短暫降低,所有人幾乎同時抬頭望向天花板上的廣播設備。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為配合臨時公共衛生管制,台北車站部分地面出口已暫停開放,請站內所有旅客依照現場指示,前往M1及M2出口接受健康檢查後離站。請勿於其他出口停留,請勿推擠,並請配合警察及工作人員引導。」
廣播停頓數秒後,又以完全相同的內容重播一次。
人群立刻出現不同反應。部分乘客聽見還有出口可以離開,轉身便往M1與M2方向奔跑,根本不等站務人員進一步說明;另一些人則站在原地,懷疑所謂健康檢查究竟會檢查什麼,也有人認為政府只是想把所有曾經搭乘捷運的人集中隔離。
「全部人擠去兩個出口,怎麼可能不出事?」有人說。
「至少那邊能出去,留在這裡才會被困死。」
「你怎麼知道檢查完就會放人?」
「不去那邊還有別的路嗎?」
剛才還堵在M8前方的人群開始反方向移動,後面仍有人不斷湧來,兩股人流在通道中央正面碰撞。幾名乘客因為被推得站不穩,立刻抓住旁邊的牆壁和欄杆;有人乾脆將孩子抱起來,避免小孩被擠在人群腿邊;一名提著行李箱的男子試圖轉身,箱子卻橫在道路中央,引來後方一連串叫罵。
陸陽迅速將林婷拉到一間已關門的商店旁,讓兩人暫時離開主要人流。他抬頭看了一眼指標,心裡很清楚M1與M2位於他們所在位置的另一側,要到達那裡,必須橫越相當大一段地下空間。
在平常情況下,這段路程並不算困難,只要沿著指示牌走,穿過商場與通道,很快便能抵達;但現在地下樓層充滿失去方向的人群,許多商店正在關閉,誰也不知道哪一處會再次發生攻擊,更不知道被咬傷或已經開始出現異常的人是否混在人群之中。
「我們不能直接跟著他們擠過去。」陸陽說。
林婷望著正往M1、M2方向移動的人群。
「可是廣播說只能從那邊出去。」
「所以最後還是要到那邊,但不能跟所有人走同一條路。我們先找地方停一下,想清楚怎麼過去。」
陸陽想到他們已經在外面待了很久,也不知道接下來還要走多久,便先帶林婷尋找附近的洗手間。兩人沿著牆邊移動,避開主要人流,終於在一條較安靜的側廊找到公共洗手間。
入口附近仍有人進出,但與外面通道相比已經安靜許多。幾名乘客站在洗手台前洗臉,有人用水拍打後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也有人一邊洗手,一邊不停查看手機上的訊息。
陸陽與林婷分別進入洗手間,先處理基本生理需求。兩人都不知道下一次能安全停下來會是什麼時候,這個原本在普通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動作,此刻卻帶著一種像是在為長途逃離作準備的意味。
陸陽洗完手後走出來,發現洗手間旁邊有一扇沒有完全關緊的小門,門上貼著清潔用品的標誌。他先向四周看了看,確認附近沒有工作人員,才將門輕輕推開。
裡面是一間狹窄的清潔儲藏室,牆邊放著水桶、清潔劑、抹布和幾支拖把。陸陽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沒有能派上用場的東西,目光很快落在一支鋼柄拖把上。
他將拖把拿出來,用手握住塑膠接頭,反覆旋轉拖把頭。螺紋卡得很緊,他用膝蓋頂住下方,又轉了好幾圈,才終於將吸滿污水氣味的拖把頭卸下,只剩下一根長度接近肩膀的鋼製握桿。
林婷從女洗手間走出來時,正好看見他拿著那根鋼桿。
「你拿這個做什麼?」
「至少比空手好。」
陸陽握住鋼桿中段試了試重量。它並不算真正的武器,材質也未必足以承受強烈撞擊,但如果有人突然撲上來,至少可以用來推開對方、保持距離,總比什麼都沒有安全。
「我們真的要走到M1那邊?」林婷問。
「要,但不要走商店那一層。」
「那要走哪裡?」
陸陽想了一下。他們現在所在的地下商店區人潮過於密集,每一家關閉的店面都在把人流擠向更少的通道,一旦前方有人跌倒或發生攻擊,後面數百人根本沒有空間停下來。他們也無法判斷身邊任何一個人是否已經被咬傷,或會不會在擁擠中突然失控。
「走停車場。」陸陽說,「那裡應該比較少人。我們從下面繞過去,靠近M1、M2以後再上來。」
林婷顯然對這個選擇沒有把握。
「你確定可以通?」
「不完全確定,但留在商店層跟著人群走更危險。先下去看看,如果不通再回來。」
陸陽沒有把自己說得像是熟悉每一條後勤通道。他只是憑著多年進出台北車站的經驗,以及對周圍環境的判斷,選擇一條相對少人的路。林婷看了看外面仍在推擠的人群,最後點頭同意。
兩人離開洗手間,沿著較偏僻的指示牌尋找通往停車層的樓梯。一路上有幾道防火門已經關閉,他們不得不繞過部分通道,最後才找到仍能通往下層的入口。
進入停車場後,周圍的聲音立刻變得不同。
上層商場裡充滿廣播、人群、腳步與鐵門落下的撞擊聲,停車場裡卻相對安靜,只有通風設備持續運轉的低沉聲響,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回音。大片停車區裡只看得見零星幾個人影,有些車輛仍停在原位,有些車門敞開,像是車主在匆忙中直接離開。
「這邊真的比較少人。」林婷壓低聲音說。
陸陽沒有因此放鬆。他將鋼桿握在右手,左手拉著林婷,刻意沿著車道邊緣移動,避免直接走進車輛和柱子形成的視線死角。
停車場上方的燈光不太穩定,幾排日光燈時亮時暗,有時整個區域會突然陷入半秒鐘的昏暗,接著又重新亮起。每當燈光閃爍,林婷便會本能地抓緊陸陽的手,而陸陽也會立即停下腳步,等視線恢復後才繼續前進。
走了沒多久,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兩人同時停住。
那聲音只持續了很短時間,之後便變成模糊的呻吟和喘息,從停車場另一側反覆傳來。由於回音受到牆壁和車輛影響,陸陽無法準確判斷聲音來源,只能帶著林婷貼近柱子,避開較空曠的車道。
他們繼續向前移動,在繞過一排休旅車後,看見前方地面上有兩個人影。
一名男子跪在另一個人身旁,上半身幾乎完全伏在對方身上,肩膀不停上下動作。起初陸陽看不清他在做什麼,直到停車場燈光再次亮起,他才看見那名男子低著頭,嘴部緊貼著地上那人的手臂,正在用力啃咬。
地上的人沒有掙扎,只偶爾因對方拉扯而晃動。
林婷倒吸一口氣,立刻用手摀住自己的嘴,將即將發出的聲音壓回喉嚨。陸陽握緊鋼桿,迅速拉著她蹲低,退到一輛廂型車後方。
兩人不敢說話,只能從車窗與車身之間的縫隙觀察。那名男子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們,仍然伏在地上啃咬,嘴邊和衣服上沾著深色痕跡。
陸陽示意林婷慢慢後退,準備從另一條車道繞過去。兩人才剛轉身,身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摩擦地面的聲音。
另一個原本倒在柱子旁的人開始動了。
那人的身體先是輕微抽搐,手指在地面上抓了幾下,接著整條手臂慢慢彎曲,將上半身撐起。陸陽起初以為對方只是受傷昏迷,正想確認是否需要救人,卻看見那人的頭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肩膀旁,胸口沒有明顯起伏,臉上也看不出正常意識。
那人搖晃了幾次,最後竟然扶著柱子站了起來。
林婷再次摀緊嘴巴,眼睛因恐懼而睜大。她的呼吸從指縫間急促地漏出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能任由陸陽拉著她一步一步退入兩輛車之間。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看見網路影片與傳聞中最難以相信的部分。
原本已經倒地不動、看起來像是死亡的人,正在重新站起來。
陸陽不知道那人是否真的死過,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疾病。他只知道不能讓對方發現自己和林婷。他將鋼桿橫在胸前,一邊觀察那人搖晃的方向,一邊帶著林婷從車輛後方緩慢離開。
接下來的路程變得極為漫長。
每經過一根柱子,陸陽都會先停下來查看另一側;每繞過一輛大型車輛,他都必須確認前方沒有蹲伏或倒地的人影。他們不敢奔跑,因為鞋底與水泥地面的聲音會在停車場裡傳得很遠,也不敢走在車道中央,以免在燈光熄滅時暴露在毫無遮蔽的位置。
遠處不時傳來叫喊、呻吟和不明撞擊聲。有一次,幾十公尺外突然有一輛車的防盜警報響起,尖銳聲音在整層空間裡反覆迴盪,附近幾個原本緩慢移動的人影立刻轉向聲音來源。陸陽趁著那些人被吸引,拉著林婷從另一側繞過。
林婷仍然提著那袋義大利麵,但已經沒有餘力再顧慮餐盒是否打翻。她一手抓著紙袋,一手緊握陸陽,只要看見遠處有人影移動,便立刻停下來。她幾次想開口詢問還有多遠,最後都因害怕聲音引來注意而忍住。
停車區本身並不算特別大,如果在正常情況下步行穿越,也許只需要幾分鐘,但兩人走走停停,不斷繞過車輛、柱子與疑似有人活動的區域,幾乎每前進一小段便要重新確認方向。
他們在昏暗與閃爍的燈光中花了將近三十分鐘,才終於看見另一側通往上層的樓梯標誌。
陸陽先靠近樓梯口,側耳聽了一會兒。上方仍有大量人聲,也能聽見廣播不斷重複要求乘客前往M1和M2接受健康檢查,但與他們剛才離開的商店區相比,這裡的聲音似乎更集中,也更加嘈雜。
他抬頭確認牆上的指示牌,發現他們已經穿越了大部分地下區域,現在所在的位置距離M1與M2出口已經很近。
林婷靠在牆邊,努力讓呼吸恢復平穩,摀住嘴巴的手終於慢慢放下。她看了一眼陸陽手中的鋼桿,又低頭看著自己仍然提著的餐袋,臉上浮現一種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表情。
陸陽沒有說話,只抬頭望向通往上層的樓梯。
他們確實已經避開了最擁擠的地下商店區,也成功穿越了停車場,但M1與M2出口附近究竟是安全的健康檢查區,還是另一個被大量人群與感染者塞滿的封鎖點,他們仍然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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