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宴會廳的銀色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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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把這些花全部扔進垃圾桶，一定很痛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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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有好幾次，我會這麼想著。比方說現在，膝蓋抵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將白色桔梗一枝一枝插入花泥，動作熟練得讓我自己都感到厭煩。汗水從額角滑下，我沒有抬手去擦，任由它滴在牛仔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桔梗的香氣淡淡的，聞久了卻讓人有些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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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呢度好多鏡呀。」小菲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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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繼續將下一枝桔梗插入花泥：「嗰啲係水晶燈，唔係鏡嚟㗎。」我的聲音平穩，但尾音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疲憊。今天早上五點就起床了，到現在已經工作了快五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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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花要擺到幾時？」周慧婷從後台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裝滿緞帶的紙袋。她將紙袋放在桌面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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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抬頭，繼續專注於手邊的工作：「東南角嗰個花柱仲未搞掂。」手指被花剪磨得發紅，但我不敢停下來。客戶要求今晚之前全部完成，現在已經快十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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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拉開椅子坐下，從紙袋裡抽出一卷銀色緞帶。她將緞帶攤開在桌面上，用剪刀裁下一段，動作有些粗魯。剪刀喀嚓一聲，緞帶斷成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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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氏建設啲人究竟幾時先到㗎？」她開口詢問，同時將裁好的緞帶扔到我面前，「約咗十點，而家都九點五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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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我放下手中的花剪，接過緞帶：「有錢人一向都習慣遲到㗎啦。」說完便將緞帶繞在花束外圍，用細線固定。緞帶的質感很滑，在指間溜過的時候有種冰涼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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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在這時合上圖畫書，從台階上跳下來，小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今天穿了一條粉紅色的裙子，是上個月在特賣場買的，有點大，袖口要摺兩摺才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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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嗰盞燈好大呀。」她跑到我身邊，伸出右手指向宴會廳中央的水晶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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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了一眼，點頭回應：「嗰盞係水晶燈，今晚會好靚㗎。」說完便繼續綁緞帶，沒有注意到女兒已經轉身朝吊燈的方向走去。那盞燈是從捷克進口的，聽說價值超過七位數，光是清潔一次就要請專門的團隊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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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注意到了小菲菲的動向，但她沒有出聲提醒，而是繼續裁著緞帶。她看著我專注的側臉，忽然開口：「你尋晚又冇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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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綁緞帶：「菲菲半夜發噩夢，喊咗成粒鐘。」我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昨晚的夢境還殘留在腦海裡，但我已經學會不去回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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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樣遲早會冧㗎。」周慧婷皺眉，將剪刀重重地放在桌面上，「請個保姆有幾難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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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將綁好的花束放到一旁：「保姆貴呀，而且我唔放心將菲菲交俾陌生人。」說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走向東側的落地窗檢查花柱的固定情況。膝蓋因為跪了太久有些發麻，走路的時候微微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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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已經走到吊燈下方，仰著頭望著那盞三層水晶吊燈。燈體尚未點亮，但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無數片碎裂的玻璃懸在半空。她踮起腳尖，伸出右手，掌心距離最低的吊墜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她往前走了兩步，試圖縮短這段距離，小皮鞋在地面打滑，身體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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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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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女聲從側門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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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女人正朝她走來。那女人腳踩細跟高跟鞋，步伐卻異常穩健，每一步都像經過精密計算。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均勻，沒有絲毫倉促。她在小菲菲面前蹲下，西裝裙的開衩露出纖細的小腿線條。她的頭髮挽成一個低髻，幾縷碎髮垂落在耳際，襯得脖頸格外修長。她的五官精緻，眉骨略高，眼窩深邃，嘴唇薄而緊抿，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但蹲下身的那個動作，又帶著一絲與外表不符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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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掂嗰個呀？」女人開口詢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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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點頭，掌心仍然指向吊燈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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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卻讓整張臉的線條柔和了幾分。她伸出手，將小菲菲往後拉了半步：「嗰個唔掂得㗎，會跌落嚟砸親你。」她的手掌乾燥而溫熱，觸感不像外表看起來那般精緻，指節處有幾道淺淺的細紋，是長期握筆或者翻文件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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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動靜轉身，看見女兒正被一個陌生女人牽著手。我的心臟猛地收縮，快步跑過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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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我喊了一聲，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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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將女兒拉回自己身邊，動作有些粗魯，小菲菲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我蹲下身，雙手扶住女兒的肩膀，從上到下快速檢查了一遍。手臂沒事，膝蓋沒事，只是被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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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意思。」我開口道歉，視線與那個女人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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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認出對方是柯芷柔。柯氏建設的獨生女，今晚派對的女主人。傳聞中這個女人冷傲難近，在商場上手腕強硬，從不給競爭對手留餘地。此刻她卻蹲在原地，仰著臉看我，眼神裡沒有絲毫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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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西裝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得像在拍攝時尚雜誌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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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柯芷柔開口回應，視線落在我的左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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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將手往身後藏，但已經來不及了。柯芷柔看見那枚在我掌間轉動的銀戒，戒面已經磨損，顏色發暗，顯然有些年頭。我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太過明顯，強迫自己將手放回身側，但掌心仍然不受控制地摩挲著戒圈。那是一枚很舊的戒指了，內圈刻著兩個字母，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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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係『岩上花』嘅負責人？」柯芷柔開口詢問，視線從銀戒移到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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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報上自己的名字：「舒梓妍。」說完便彎腰將女兒抱起，小菲菲的重量讓我的手臂肌肉繃緊。她四歲了，體重比同齡孩子輕一些，醫生說要注意營養，但我總是忙到沒時間好好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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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的目光在我們母女之間遊移，最後停留在小菲菲的臉上。那雙眼睛又大又圓，瞳孔顏色偏淺，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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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眼好靚。」柯芷柔開口說道，語氣平淡，像在評價一件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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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話，只是將女兒抱得更緊了一些。柯芷柔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唐突，轉身走向長桌，拿起那份場地佈置圖翻看。她的西裝內袋露出一角照片，我瞥見那是一張合照，兩個人靠得很近，其中一個人的側臉看起來有些眼熟，但我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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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在這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她將其中一杯遞給我，另一杯自己捧著。她的視線在柯芷柔和我之間來回掃視，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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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姐，場地佈置仲有冇嘢要改㗎？」她開口打破沉默，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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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搖頭，將佈置圖捲起來握在手中：「照原定計劃做就得㗎喇。」說完便轉身走向側門，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她走路的姿態很特別，肩膀始終保持水平，像頭頂頂著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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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了一口氣，將女兒放下來。小菲菲立刻跑向玻璃幕牆，趴在玻璃上往外看，手掌在玻璃面上印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手印。外面的天色已經全亮，陽光把對面大廈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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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湊近我，壓低聲音問：「頭先發生咩事？你塊面青晒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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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將咖啡湊到嘴邊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讓我的眉頭皺了起來：「冇嘢。」我開口回應，聲音有些沙啞。我將咖啡杯放在旁邊的檯面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有一通未接來電，來電顯示是「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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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鈴聲是系統預設的清脆音調。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得更緊。周慧婷識趣地走開，去檢查花藝的固定情況。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湊到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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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邊度呀？」電話那頭傳來方善霞的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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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背對著女兒，壓低聲音回答：「開緊工，柯氏建設個場地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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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住菲菲去嗰啲地方？」方善霞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透過話筒傳來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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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了閉眼睛，掌心無意識地攥緊手機：「冇人幫手湊，我冇得揀㗎。」我的聲音很平穩，但手腕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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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夾雜著太多的情緒，讓我的胸口發悶：「嗰啲場合人又多又雜，你由得佢一個人喺側邊玩，出咗事點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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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看著不遠處正用手掌在玻璃上畫圈的女兒，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平穩的語氣回應：「我會睇實佢㗎喇，呢邊仲忙緊，唔講住。」說完便掛斷電話，沒有給母親繼續說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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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機塞回口袋，發現自己的掌心在微微顫抖。周慧婷在這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卷測量用的軟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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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又打嚟呀？」她開口詢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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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接過軟尺走向北側的牆面，開始測量花柱與牆壁之間的距離。我的動作機械而精確，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軟尺在手中拉開又收回，數字在眼前跳動，但我的思緒早已飄到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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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的側門在這時被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的年紀大約二十多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斯文有禮。他的視線在宴會廳裡掃視一圈，最後停留在周慧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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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係咪『岩上花』嘅工作人員？」他開口詢問，聲音溫和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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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點頭，將軟尺繞在手腕上：「有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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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鄭位品，赫先生嘅特助，負責今晚活動嘅安保協調。」男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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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頭銜。她挑了挑眉，將名片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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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保？」她開口詢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一個歸國派對要咁大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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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沒有因為她的語氣而露出不悅的表情，仍然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今晚嘅賓客名單比較特別，要提前確認場地動線。」說完便走向玻璃幕牆，開始檢查緊急出口的位置。他每走到一個出口就停下來，用手推一推門板，確認可以正常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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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跟在後面，雙手抱在胸前：「咩嘢特別賓客要出動到特助親自嚟檢查？」她的問題帶著明顯的試探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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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他的眼神透過鏡片顯得有些銳利，與他斯文的外表形成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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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姐冇同你哋講咩？」他開口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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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搖頭，視線與他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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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用詞：「今晚有位神秘嘉賓，身份比較敏感，要確保現場冇媒體混入嚟。」說完便繼續往前走，沒有再解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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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她轉身走向我，將剛才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我正在調整燈光的亮度，聽完後只是淡淡地回應：「有錢人嘅派對不嬲都係咁㗎啦，慣咗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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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掌在控制面板上移動，宴會廳裡的燈光隨之變換，從明亮的白光轉為柔和的暖黃色。光線的變化讓整個空間的氛圍截然不同，原本冰冷的空間忽然有了溫度。我看著光線一層一層地疊加，直到滿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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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在這時跑了過來，拉住我的衣角：「媽咪，我肚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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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我低頭看著女兒，這才想起來時太匆忙，沒有給她準備點心。我從包裡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女兒嘴裡：「忍耐多一陣，媽咪忙完就帶你去食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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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含著糖，滿足地點點頭，又跑回玻璃幕牆旁邊繼續她的「畫畫」遊戲。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游走，畫出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圖案。有圓圈，有線條，還有一個看起來像笑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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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一包餅乾，遞給我：「俾佢食呢個啦，糖食太多會蛀牙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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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餅乾，道了聲謝。我將餅乾拆開，走向女兒，在她身邊蹲下。小菲菲看見餅乾，眼睛亮了起來，伸手抓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一隻小倉鼠。餅乾屑沾在嘴角，她伸出舌頭舔了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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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慢啲。」我開口提醒，用手背擦去女兒嘴角的碎屑。我的動作輕柔，眼神裡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女兒時才會流露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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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站在不遠處看著，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認識我五年了，知道我背負了多少東西，也知道我有多麼努力地想要給女兒一個正常的生活。她是少數幾個知道我全部過去的人，從那個雨夜的電話，到產房裡的尖叫，再到無數個失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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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在這時完成了檢查，走向側門準備離開。他在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我的方向。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眼神裡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然後才推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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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眉頭微微皺起。她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頭先嗰個特助係咁望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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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側門已經關上，只剩下門板晃動的輕微聲響。我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繼續專注於手邊的工作。我走向二樓的欄杆處，從高處俯瞰整個宴會廳，確認佈置的整體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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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整個宴會廳一覽無遺。白色桔梗沿著樓梯扶手蜿蜒而上，銀色緞帶在花柱之間穿梭，燈光打下來的時候，整個空間像被一層薄紗籠罩。我的視線掃過每一個角落，確認每一處細節都符合設計圖的要求。花柱的間距、緞帶的長度、燈光的亮度，全部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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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的視線停留在樓下的正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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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色的轎車在這時緩緩駛入，停在紅毯的盡頭。我的心跳在這一刻莫名加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我看不清車裡的人，只能看見車窗玻璃反射的陽光，刺眼得讓我不得不瞇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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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攥緊欄杆，手腕因為用力而發白。那輛車只停頓了幾秒鐘，便繼續往前駛去，消失在宴會廳的側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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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呀？」周慧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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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鬆開攥緊欄杆的手掌，發現掌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冇嘢。」我開口回應，聲音有些沙啞。我轉身走向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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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看著我的背影，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但沒有再追問。她認識我夠久，知道我什麼時候想說話、什麼時候需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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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一樓，開始收拾工具。花剪、鐵絲、膠帶、多餘的緞帶，一一歸位。小菲菲跑過來幫忙，將散落的緞帶捲成一團，雖然捲得亂七八糟，但態度十分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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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我幫你。」她仰著頭，手裡捧著那團亂糟糟的緞帶，臉上帶著期待被誇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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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女兒的動作，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我接過那團緞帶，重新捲了一遍，然後放進工具箱裡：「唔該晒，菲菲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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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聽到誇獎，開心地拍了拍手，又跑去幫周慧婷收東西。我將最後一束桔梗插入花瓶，調整了一下角度，確認整體效果符合設計圖的要求。那束桔梗是我特意留到最後的，擺在接待檯的正中央，每一個走進宴會廳的人都會第一眼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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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掂。」我開口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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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辛苦晒，跟住落嚟就等今晚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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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讓我的精神稍微振奮了一些。我將水瓶遞給女兒，小菲菲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後遞還給我。瓶口沾了一點她的口水，我用袖子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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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帶你去食嘢。」我開口說道，將工具箱提起來挎在肩上。我牽著女兒的手走向側門，周慧婷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我們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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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宴會廳裡迴盪，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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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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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著小菲菲的手再次踏入銀河宴會廳。高跟鞋敲響大理石地面的聲音跟幾個小時前一樣規律，但不知為何，每一下都震到自己胸口。下午離開時這裡還是一片混亂，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樣。水晶吊燈散發出來的光很柔和，照得整個大廳如同白晝。來賓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手中端著香檳杯，低聲交談。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香水味，混雜著鮮花的清香，那是我們花了整個下午布置的白色桔梗。花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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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個蛋糕好大個呀。」小菲菲抬起頭，手指指向大廳正中央那座多層蛋糕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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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五層的白色蛋糕，每一層都有銀色糖霜花紋，頂端放著一對精緻的糖偶，是一男一女並肩而立的造型。糖偶的臉孔模糊，但姿態親密，像在無聲地宣告某種承諾。蛋糕周圍擺了一圈小小的蠟燭，還沒有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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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係畀人哋慶祝用㗎，我哋唔掂得。」我低聲回應，用力握緊了女兒的手。我的視線在人群中搜索周慧婷的身影，她答應過會在後台等我。今晚她穿了一條深藍色連身裙，應該不難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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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周慧婷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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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見她已經換好衣服，頭髮難得地放下來，垂在肩頭。她急步走過來，遞給我一個文件夾：「呢個係今晚嘅流程表，柯小姐話叫你最後確認一次燈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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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文件夾，翻了翻裡面的紙張。流程表印在厚實的卡紙上，每一個環節的時間都標得清清楚楚：「啲燈光下晝已經調校好晒啦，應該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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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周慧婷挑眉，嘴角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你知唔知今晚嚟嘅都係咩人㗎？出咗錯我哋真係負責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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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合上文件夾，將它塞進隨身的包裡。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大廳入口，下午那輛黑色轎車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我搖搖頭，試圖甩掉那個畫面，卻發現自己的掌心已經開始滲汗。包帶在手心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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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在這時突然掙開了我的手，朝甜點檯的方向跑了出去。我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跑了好幾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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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我大喊，急步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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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宴會廳裡人實在太多，我穿著高跟鞋在人群中寸步難行，眼睜睜看著女兒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後方。周圍的來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端著酒杯寒暄，沒人注意到一個四歲的小孩正從他們腿邊鑽過。有人被我撞了一下，香檳灑出來幾滴，我匆匆道歉但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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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火。」我低聲咒罵，加快了腳步。心跳開始加速，腦海裡浮現出各種可怕的畫面。孩子被撞倒、被熱飲燙傷、被陌生人抱起。這些念頭像無數根針刺在我的後背，讓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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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硬擠過人群，終於看見了小菲菲。她站在甜點檯前，抬著頭望著那些精緻的馬卡龍和巧克力慕絲，嘴角還掛著一小滴口水。她的個子太小，下巴剛好跟桌面平齊，整張臉被甜品塔的燈光映得發亮。那些馬卡龍排列成金字塔的形狀，粉紅、淺綠、淡紫，一層一層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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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了一口氣，急步走過去，伸手想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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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大廳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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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追光打在二樓的樓梯口，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那個方向。光柱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清晰的軌跡，灰塵在光裡緩慢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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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各位今晚賞面蒞臨。」柯芷柔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她站在樓梯口，身穿一襲銀色長禮服，頭髮高高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禮服的剪裁貼合她的身形，每走一步，裙擺便在腳邊盪出細碎的弧度。燈光打在她身上，整個人像被一圈光暈包裹。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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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穿著黑色西裝，身形挺拔。西裝的剪裁很貼身，肩線筆直，袖口的鈕扣在光線下反射出一點微光。他臉上戴著一個銀色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但遮不住那副肩線的弧度，還有他站立時微微側向左邊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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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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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身形、那個站姿，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我搖搖頭，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五年了，什麼都可以改變。人的體重會變，走路的方式會變，連筆跡都可以刻意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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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就係赫先生？」身邊有人低聲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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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講係柯小姐嘅未婚夫，外國返嚟㗎。」另一個人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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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戴住個面具咁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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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講話係唔想曝光，佢做生意好低調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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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理會那些耳語。我的視線死死地鎖在那個男人身上，從他踏出的每一步到他微微側頭的弧度。有些事情是不會騙人的。比方說一個人走路的節奏，比方說肩膀微微傾斜的角度，比方說他下樓梯時左手會習慣性地扶一下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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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嘅主角，我未婚夫，赫先生。」柯芷柔微笑著介紹，挽著男人的手臂一同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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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小菲菲突然掙開了我的手，朝那個方向跑了出去。我完全來不及反應，就看著女兒嬌小的身影穿過人群，那條粉紅色的裙子在賓客的黑色西裝之間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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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輕響，小菲菲撞上男人的西裝褲管，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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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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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停了。交談聲消失了。連酒杯碰撞的聲音都沒有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個突發狀況上，幾十雙眼睛同時望向那個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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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整個人僵住了，急步跑上前，想把女兒拉起來。但小菲菲就那樣抬起頭，望著那個男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一句話就這麼衝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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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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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大廳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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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有人在問「邊個嚟㗎」，有人在說「佢有女㗎咩」，有人拿出手機想拍照但被旁邊的人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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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那個男人也愣住了，他慢慢蹲下身，面具下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小菲菲。他蹲下來的姿勢很慢，膝蓋彎曲的時候西裝褲管繃緊了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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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看清楚了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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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雙我再熟悉不過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眼角微微上挑，眼尾有一粒極小的痣。五年前，我曾經無數次望著這雙眼睛入睡；五年來，我曾經在無數個夢中見到這雙眼睛。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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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赫？」我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手中的文件夾滑落在地，紙張散落出來，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去好幾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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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慢慢站直身，摘下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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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出現在我眼前時，我感覺到整個世界都在旋轉。是章健赫的臉。雖然比起五年前消瘦了一些，輪廓更加分明，顴骨比從前突出，眼窩更深，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打磨過，但那張臉確確實實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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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我完全理解不了的情緒。那聲呼喚穿過五年的時間，從那個我以為他已經死了的夜晚，一直傳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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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可能。」我向後退了一步，不停地搖頭，「你死咗㗎。佢哋話你死咗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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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呢個係爹哋嚟㗎。」小菲菲從地上爬起來，跑回我身邊，拉著我的手不停搖晃，「呢個係爹哋嚟㗎係咪？佢同相入面嗰個爹哋一模一樣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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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女兒，再抬起頭看著章健赫，腦海裡亂得完全無法思考。五年前的那場海難、太平間裡那具燒到認不出來的遺體、我哭到暈厥的夜晚。這些畫面在我腦海中不斷交錯，讓我幾乎連站都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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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柯芷柔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她急步走過來，臉上掛著一個得體的微笑，但眼神異常冷靜，「呢度人多，我哋去後台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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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咩嘢？」我猛地轉過去看著她，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你知佢係邊個㗎係咪？你知道佢就係章健赫，知道佢係菲菲嘅親生爸爸，知道所有人都以為佢死咗㗎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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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只是微微側頭，示意身邊的公關人員過來：「帶記者去休息區，呢度冇咩好睇。」她的語氣冷靜得像在處理一件日常行政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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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我彎腰抱起小菲菲，轉身就想離開。但章健赫擋在了我面前，他的動作很快，快到我完全來不及反應。他身上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記憶中那種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而是一種陌生的、帶點苦澀的古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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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你讓開。」我的聲音在顫抖，因為壓抑住的憤怒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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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解釋。」章健赫開口，伸手想碰我的手臂。他的指尖差一點就碰到我的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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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向後縮，避開了他的手：「解釋咩呀？解釋你點解冇死到？解釋你點解要我以為你死咗五年？解釋你點解而家先至出現？」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嘶吼。周圍的賓客開始議論紛紛，有人拿出手機在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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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一把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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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見時子航穿著白色西裝，急步走過來。他的臉上帶著擔心的表情，視線在我和章健赫之間來回移動。白色西裝在他身上不顯張揚，反而襯出一種乾淨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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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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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帶你哋離開呢度。」時子航行到我身邊，伸手想接過小菲菲。他的手掌攤開在我面前，手指微微彎曲，是一個等待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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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菲菲緊緊摟著我的脖子，怎麼都不肯放手：「唔要，我要爹哋。」她哭著說，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我的衣領上。她伸出小手，指向章健赫的方向，五根手指張得開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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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他轉向章健赫，兩個男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空氣中像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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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生，」時子航開口，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我覺得而家唔係傾偈嘅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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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回答他，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我和小菲菲身上。他的臉色很蒼白，嘴唇抿得很緊，左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西裝的下擺。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痕，那道疤痕從袖口露出來，一直蜿蜒到手背，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表面有點不平整，看起來已經有好一段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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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笪咩嚟㗎？」我衝口而出，視線停在那道疤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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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愣了一下，隨即將左手藏到身後：「冇嘢，舊傷嚟啫。」他的動作太快，反而顯得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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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我冷笑一聲，「咩舊傷呀？海難留低嘅？定係呢五年嚟你經歷咗啲咩我唔知嘅嘢留低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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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章健赫向前行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俾個機會我解釋，拜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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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我抱緊女兒，向後退了一步，「你當年有冇俾過機會我？你連一個解釋都冇，就咁要我以為你死咗。你知唔知我呢五年係點樣過㗎？你知唔知我每個月去墓園望住嗰塊刻住你個名嘅墓碑嗰陣，係咩嘢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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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我強迫自己不要哭，不要在這個男人面前示弱。但五年來的委屈、五年來的痛苦、五年來的思念，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讓我幾乎連站都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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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唔好喊。」小菲菲伸出小手，幫我抹走臉上的眼淚。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與年紀不符的溫柔。她的手指暖暖的，觸在臉上像一小片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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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走。」我對時子航說，轉身朝側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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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章健赫在背後喊我的名字，那聲音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但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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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女兒急步穿過人群，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我身上，像無數枝針刺在我的後背。時子航跟在後面，幫我擋開了想圍上來的人群。他伸出手臂，在我身邊形成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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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側門，來到後台的走廊。這裡安靜了許多，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忙碌地走來走去。走廊的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跟宴會廳裡的暖黃色形成強烈對比。有人在搬運鮮花，有人在調整音響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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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事嘛？」時子航問，遞給我一張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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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紙巾，抹走臉上的眼淚，搖了搖頭：「我冇事。」紙巾很快就被浸濕了，我把它揉成一團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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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人……」時子航猶豫了一下，「真係菲菲嘅親生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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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將女兒放下來。小菲菲還在抽泣，但已經停止了哭喊。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媽咪，嗰個人真係爹哋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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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與女兒平視：「菲菲，嗰個人……媽咪都唔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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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同相入面嗰個爹哋生得一模一樣。」小菲菲固執地說，小小的眉頭皺在一起，「而且佢對眼同我一樣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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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女兒她的眼睛像誰，但她說得對，她的眼睛和章健赫是一模一樣的。那種琥珀色的瞳孔，那種清澈見底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血緣這種東西，不是一紙死亡證明就能切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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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柯芷柔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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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見她急步走過來，銀色禮服的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軌跡。她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一左一右，步伐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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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姐，」我站起身，將女兒護在身後，「今晚嘅事我好抱歉，所有損失我會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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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搖頭，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表情：「唔使啦。頭先嘅事我已經叫公關處理咗，記者唔會報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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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問，視線與她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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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因為我知佢係邊個。我知佢就係章健赫，亦都知佢係菲菲嘅親生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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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我皺起眉頭，「你幾時知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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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嗰陣。」柯芷柔坦承地說，「我哋嘅婚約係商業聯姻，佢從來冇隱瞞過佢嘅過去。包括你，包括小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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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腦袋像被人重擊了一下。這一切都是一場戲？柯芷柔知道章健赫還在生，知道他有個女兒，知道他們會在同一個場合相遇？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某種測試？還是某種殘忍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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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點？」我問，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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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想點。」柯芷柔聳聳肩，「我只係想話俾你聽，佢呢五年過得唔好。佢日日都喺度後悔，日日都喺度掛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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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住我？」我冷笑，「如果佢真係掛住我，點解唔嚟搵我？點解要我以為佢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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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唔可以。」柯芷柔說，視線飄向走廊的盡頭，「有啲嘢你唔知，有啲嘢佢亦都控制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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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事？」我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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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搖頭：「呢啲嘢應該由佢親口同你講。我只係想話，唔好憎佢。佢做得好錯，但係佢有佢嘅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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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漸行漸遠。保鏢跟在她身後，像兩個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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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腦海裡一片混亂。太多訊息同時湧進來，讓我完全無法整理。章健赫還活著、柯芷柔早就知道、這五年他過得不好、他有他的原因。這些碎片在腦中碰撞，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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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我哋幾時返屋企呀？」小菲菲拉著我的手，抬起頭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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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女兒，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慾。不管章健赫為什麼回來，不管他有什麼理由，我都不會讓他傷害我的女兒。這五年來，是我一個人把菲菲帶大，是我一個人承受所有的痛苦。他沒有資格現在出現，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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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就返。」我說，牽著女兒的手朝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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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跟在後面，沒有說話。我們穿過後門，來到停車場。夜晚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讓我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停車場的空氣裡有汽油和輪胎的味道，遠處有車燈一閃一閃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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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哋返去。」時子航說，走向他的車。那是一輛深灰色的私家車，停在路燈下面，車頂反射著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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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我搖頭，「我自己搞得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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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時子航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擔心，「你而家咁嘅狀態，唔適合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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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開口想反駁，但最後還是沉默了。他說得對，我現在的狀態很糟，手還在顫抖，腦海裡全是章健赫的臉。如果現在開車，很可能會出事。我不是一個人，車上還有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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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我讓步，牽著女兒朝他的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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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之後，時子航發動了引擎。車子慢慢駛出停車場，我透過車窗看著銀河宴會廳的燈火，心中五味雜陳。那座建築物在夜色中發著光，像一個巨大的燈籠。五年前，我以為我失去了這輩子最愛的人；五年後，那個人突然出現，告訴我這一切都只是一場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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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真的是誤會嗎？那些眼淚、那些痛苦、那些絕望的夜晚，難道都只是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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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爹哋會唔會嚟搵我哋㗎？」小菲菲坐在後座，忽然開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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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透過倒後鏡看著女兒，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充滿了期待。那雙眼睛太像他了，每一次看到都像有人在心口劃一刀。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我不想騙她，但也不忍心告訴她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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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啦。」我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返到屋企先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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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眼睛。她今天太累了，折騰了這麼久，早就超過了她的負荷。我看著她漸漸入睡的臉龐，心中暗暗發誓，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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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開著車，偶爾透過倒後鏡看我一眼，但沒有說話。車廂裡靜得很，只有引擎的聲音和窗外吹過的風聲。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在車窗上拉出一道道光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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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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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時子航回應，視線依然注視著前方的路，「你知㗎，我會一直喺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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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將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逝的夜景。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我。我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夜晚，章健赫離開之前的最後一個擁抱。那時候我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的道別，沒想到竟然是永別——至少那時候我以為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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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現在算什麼？重逢？還是另一場噩夢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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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我家樓下停定。這棟大廈已經有三十多年歷史，外牆的油漆有些剝落，電梯經常壞，但租金便宜，而且離菲菲的幼稚園近。我抱起熟睡的女兒，跟時子航道謝後下車。他想送我上樓，但我拒絕了。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需要時間來消化今晚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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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女兒走上樓梯，每一步都感覺無比重。樓梯間的感應燈亮起又熄滅，我的影子在牆上一會出現一會消失。菲菲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勻而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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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進屋之後，我將小菲菲放在床上，幫她蓋好被子。她睡得很沉，嘴角還帶著一絲微笑，不知道夢見了什麼。或許是夢見了那個剛剛相認的爸爸，夢見他抱她、跟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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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的臉，眼淚再次湧上眼眶。這張臉和章健赫太像了，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伸出手，輕輕撫摸女兒的臉頰，感受著她溫熱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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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輕聲問，不知道在問誰，「點解你要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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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一輛黑色的房車停在樓下，車窗搖了下來，露出章健赫的側臉。他抬起頭，視線直直地望向我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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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立刻往後縮，躲在窗簾後面，心跳加速。他怎麼會知道我家在哪裡？他跟蹤我？還是有其他方法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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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牆上，感覺雙腳發軟。五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完全改變。我不知道現在的章健赫是什麼人，不知道他回來的目的。我只知道，我的生活從今晚開始，將不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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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引擎聲持續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永遠不會離開。最後，引擎聲終於漸漸遠去。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尾燈的紅光一閃一閃，最後融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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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女兒，輕聲說：「唔理佢係邊個，唔理佢點解要返嚟，媽咪都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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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我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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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天色漸漸亮起來，腦海裡不斷重播著今晚的畫面。章健赫的臉、他的聲音、他手腕上的疤痕、柯芷柔說的話、時子航擋在我面前的身影。這些細節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像一部壞掉的放映機，不停地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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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的時候，我終於做出了決定。我要去找他，要一個解釋。不管這個解釋是什麼，我都需要知道真相。為了這五年來的痛苦，為了小菲菲，也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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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憔悴的女人。眼睛紅腫，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看起來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我深吸一口氣，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後開始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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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小菲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頭，看見她坐在床上，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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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啦？」我走過去，坐在床邊，「瞓得好唔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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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爹哋。」小菲菲說，眼睛閃閃發亮，「佢話佢會嚟搵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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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抽搐了一下，但臉上還是保持著微笑：「係咩？咁咪好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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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點解爹哋唔同我哋一齊住嘅？」小菲菲問，眼中帶著困惑。她的問題那麼直接，直接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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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至少現在無法回答。我伸手將女兒摟進懷裡，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頭水香味，心中暗暗發誓，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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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我輕聲說，「唔理爹哋係邊個，唔理佢喺邊度，媽咪都會一直喺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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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點點頭，將臉埋在我懷裡。我們就這樣抱了很久，直到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光線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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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開始。不管前面有什麼在等著我，我都會去面對。因為我不再是五年前那個脆弱的女人了，我是一個母親，我有責任保護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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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牽著女兒的手朝廚房走去，開始準備早餐。生活還要繼續，不管章健赫回不回來，不管他為什麼回來，我都會繼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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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我心底深處，我知道一切都已經改變了。那個我以為已經死去的人突然復活，帶來的不只是震驚，還有無數的疑問和未解的謎團。我需要答案，需要知道這五年來發生了什麼，需要知道他為什麼要假死，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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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答案，只有章健赫可以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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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2FGDnH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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