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消失於人海 - 第五章：黃昏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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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黃昏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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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北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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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著小菲菲的手走進大廈的鐵門，書包的肩帶從她肩膀上滑下來，我彎腰幫她拉好。她今天在幼稚園畫了一幅畫，一路上都在跟我講那幅畫的內容——畫裡面有三個人，一個是她，一個是我，還有一個她說是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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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話爹哋會唔會鍾意我幅畫？」她仰著頭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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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嘅。」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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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爹哋幾時會再嚟探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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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回答，就看見了那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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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轎車停在樓下那棵老榕樹旁邊，車身被樹影遮住了一大半，但車牌我認得。章健赫倚著車門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紙袋。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鬆開了兩顆鈕扣。看起來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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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小菲菲掙脫我的手，朝他的方向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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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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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蹲下身，小菲菲一頭撞進他懷裡，差點把他手裡的紙袋撞掉。他穩住身子，用空出來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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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點解會喺呢度㗎？」小菲菲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係咪嚟接我放學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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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我嚟接你同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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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小菲菲轉頭看我，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媽咪你聽到未呀？爹哋話佢嚟接我哋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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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距離他們大概三步遠，這個距離讓我可以看清楚他的表情，也讓我不至於暴露自己的情緒。他抬起頭看我，我們的視線在夕陽的光線中相遇。他今天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疲憊，眼睛下面的陰影很重，鬍渣也冒出來了，但眼神是平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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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話過你可以嚟呢度。」我開口，語氣比想像中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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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他說，「但係我想見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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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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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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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鳳提著兩袋垃圾從大廈門口走出來。她是我家的鐘點工阿姨，五十多歲，燙著一頭小卷髮，穿著一件碎花上衣。她看見我們三個人站在那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在我和章健赫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她的視線最後落在章健赫手裡那個紙袋上，又看看小菲菲那張和他如出一轍的臉，立刻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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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吔，舒小姐，你返嚟啦。」她放下垃圾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啱啱拖完地，廚房啲碗都洗好晒。今晚使唔使我留低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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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你可以收工。」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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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她點點頭，然後轉向小菲菲，蹲下身，「菲菲，阿姨帶你上去先好唔好？樓上啱啱買咗新嘅餅乾，係你最鍾意嘅草莓味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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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看看王美鳳，又看看章健赫，臉上露出猶豫的表情。她的小手還抓著章健赫的褲管，顯然不想這麼快就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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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想同爹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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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乖。」我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她額前的碎髮，「你同阿姨上去先，媽咪有啲嘢要同爹哋講。講完就上嚟陪你，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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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哋唔好講咁耐喎。」她認真地說，「我仲想俾爹哋睇我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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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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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鳳牽著小菲菲的手走進大廈，菲菲回頭看了章健赫好幾次，直到電梯門關上。王美鳳在進電梯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種「有事慢慢傾，唔好嗌交」的眼神。她做了我家五年鐘點工，見過我在產後崩潰大哭的樣子，見過我半夜抱著發燒的菲菲衝去醫院，見過我在每個月十五號對著一張舊照片發呆。她什麼都知道，但從來不問。這是她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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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在她們身後關上，樓下只剩下我和章健赫兩個人。榕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遠處有小孩在公園玩耍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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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咩想講？」我抱著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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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將手中的紙袋遞給我。紙袋是深藍色的，沒有任何Logo，看起來用了很久，邊角有些磨損。我接過來，往裡面看了一眼。是一個音樂盒。木製的外殼已經褪色，上面的油漆剝落了好幾塊，鉸鏈也生鏽了。這是他送給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五年前那個生日，他在舊時光把這個音樂盒推到我面前，說是在古董店找到的，老闆說至少有三十年歷史。我笑他買舊嘢俾人做生日禮物，他說舊嘅先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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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邊度搵到嘅？」我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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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幫我喺儲物倉搵返嘅。」他說，「我離開之前將所有嘢都收埋咗喺嗰度。你呢五年嘅剪報、你嘅相，仲有呢個音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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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啲嘢收埋喺儲物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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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打算永遠消失。」他看著我，「我一直都打算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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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紙袋，將它抱在懷裡。音樂盒的重量很輕，但壓在胸口上的感覺卻很重。這個音樂盒曾經放在我們那間小單位的床頭櫃上，每天晚上我都會上鏈，聽著叮叮咚咚的音樂入睡。他說那首曲叫《月光》，但其實不是——走音走到完全聽不出原曲。我從來沒有告訴他，因為他每次聽到那首走音的《月光》都會露出一個很滿足的笑容，那個笑容值得我容忍任何走音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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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嚟，就係為咗俾呢個我？」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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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止。」他頓了一下，「我想同你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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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清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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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清楚我點解會返嚟。」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們的距離縮短到只有兩步。「我呢五年嚟每一日都喺度諗，如果當年我帶住你一齊走，會點。如果當年我同你講真相，會點。但係我冇。我揀咗一條最簡單嘅路——令你以為我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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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你係為咗保護我。」我的語氣冷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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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以為係。」他說，「但係而家我明喇。我唔係為咗保護你。我係驚。驚如果我話俾你聽真相，你會跟我走。陸梅會追殺我哋，你同菲菲都會有危險。我寧願你憎我，都好過你因為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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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而家返嚟，想我話俾你聽我明？想我話俾你聽我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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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他搖頭，「我返嚟唔係想求你原諒。我返嚟係想話俾你聽，我知我做錯咗。你唔需要原諒我，但係我想你知道，我好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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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有用咩？」我質問，聲音開始顫抖，「你後悔，咁我呢？我呢五年點過，你知唔知？你死咗之後——你假死之後——我一個人佗住菲菲，一個人喺產房痛咗八個鐘，姑娘問我老公喺邊，我要話佢死咗！菲菲第一次入院，我一個人抱住佢喺走廊等天光！每個月十五號我去墓園對住一塊刻住你個名嘅石頭講嘢！而你呢？你喺外國睇住我嘅相，叫鄭位品影我帶菲菲去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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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呢啲全部都係事實。」他低下頭，「我知道我講咩都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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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梗係知啦！你咩都知！你一直喺度監視我，但你從來冇諗過要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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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我有好多次想返嚟。但係每一次我都諗起我媽咪俾人推落樓嗰個畫面。佢死得好冤枉。如果陸梅知道你同菲菲嘅存在，你哋會成為下一個目標。我唔可以睇住你變成第二個林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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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覺得你揀啱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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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他的聲音碎了，「我真係唔知。如果我當年帶住你走，可能我哋而家匿埋喺地球嘅某個角落，菲菲唔使俾人笑冇爸爸。但係陸梅會一路追殺我哋，我哋永遠都要驚。如果我當年留低，陸梅會直接對你落手。我揀咗令你以為我死咗，起碼你可以正正常常咁生活，菲菲可以正正常常咁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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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正常常？」我冷笑，那笑聲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你覺得我呢五年過得好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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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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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即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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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夕陽的最後一道光線從榕樹的樹冠縫隙中穿透下來，落在他臉上，在他眼角那幾道五年前沒有的細紋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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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我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我的聲音沒有抖，「你呃咗我五年。你以為你死咗，我去太平間認屍。嗰具燒焦嘅遺體唔係你，但你爸爸簽咗死亡確認書。我喺嗰度喊到暈低，冇人話俾我聽你仲在生。五年。一千八百幾個日夜。每一次菲菲問我爹哋喺邊，我都要同佢講爹哋去咗好遠好遠嘅地方。你知唔知嗰種感覺有幾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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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他的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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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知！」我揚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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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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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躲。他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臉頰上浮起一個紅印。他慢慢轉回頭看我，眼眶通紅，但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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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其他嘢想打？」他問，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如果打多幾下會令你好過啲，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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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舉起手，但這一巴掌沒有打下去。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顫抖著，然後垂下來。不是因為我原諒了他，是因為我突然明白，打他沒有用。打他不會讓過去五年消失，不會讓那些失眠的夜晚消失，不會讓菲菲心臟出問題時我一個人守在醫院走廊的恐懼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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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憎你。」我說，聲音沙啞，「我好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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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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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知。」我搖頭，「我憎你，但係我仲係會掛住你。呢個先係最難受嘅。如果我唔掛住你，我可以當你死咗，繼續過我嘅生活。但係我掛住你。五年嚟每一日都掛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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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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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繼續憎我。」他說，「你可以唔原諒我。但係我想你知道，由始至終，我都冇停止過愛你。就算你憎我一世，我都會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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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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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等你。等有一日，你可以唔使再一個人頂晒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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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晚風吹過，帶著榕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公園孩子們的笑聲。天邊最後一道光線即將消失，街燈還沒有亮起來，整條街被籠罩在一種灰藍色的暮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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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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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抬起頭，看見她趴在二樓走廊的氣窗上，小臉擠在鐵絲網後面，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應該是趁王美鳳不注意偷跑出來的。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光，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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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喺度？」我朝她喊，「返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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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見到你打爹哋！」小菲菲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做咩打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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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揪了一下。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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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返入去！」章健赫也朝她喊，「爹哋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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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菲菲沒有聽。她的臉從氣窗口消失了。過了幾秒，我聽見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鐵門被推開的巨響。她從大廈門口衝出來，那雙小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節奏，跑到章健赫面前，用盡全身力氣推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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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蝦我媽咪！」她尖叫，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章健赫的大腿上，「你壞人！你走呀！唔准你蝦我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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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蹲下身，握住她亂揮的小拳頭。他的動作很輕，像握住兩隻蝴蝶。「菲菲，爹哋冇蝦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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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呃人！我見到媽咪喊！」小菲菲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你成日都令到媽咪喊！以前你又唔嚟搵我哋！而家返嚟又蝦佢！我憎死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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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我上前一步想把她拉開，但章健赫抬手制止了我。他蹲在小菲菲面前，與她平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對著另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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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得啱。」他說，聲音溫柔但認真，「爹哋成日都令到媽咪喊。爹哋以前又唔嚟搵你哋，係爹哋唔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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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的拳頭停在空中，淚水還在臉上流著，但她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她大概沒想到他會這樣回應。四歲的小孩，習慣了大人說「你唔明㗎」、「大個你就會知」，沒有人這樣認真地對她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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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你唔嚟搵我哋？」小菲菲問，聲音哽在喉嚨裡，像一塊嚥不下的糖，「豆豆話佢爹哋喺火星返工，好遠好遠，所以好少返嚟。你係咪都係喺火星返工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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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章健赫輕輕抹去她臉上的眼淚，那道疤痕在她眼前一晃，「爹哋唔係喺火星返工。爹哋做錯咗事，所以要去好遠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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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錯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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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錯咗一件好大嘅錯事。令到你同媽咪好傷心嘅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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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而家改返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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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緊。」他說，「爹哋返嚟，就係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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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沉默了一會，然後伸出小手，摸了摸他手腕上那道疤痕。她的指尖很軟，在粗糙的疤痕組織上輕輕劃過，像在確認那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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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痛唔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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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擊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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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膝蓋著地，跪在了小菲菲面前。他低下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看到他緊緊咬著嘴唇，喉結上下滾動，拼命壓抑著什麼。五年了。他在外國打拼，建立事業，累積財富，面對陸梅的威脅從不退縮。但一個四歲小孩的一句「痛唔痛」，就把他徹底擊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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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痛喇。」他終於說，聲音沙啞，「有咗你同媽咪，就唔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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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伸出手，用兩隻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面。她的眼淚和他的汗水混在一起，把她那件鵝黃色的裙子弄濕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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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唔准再走喇。」她說，聲音悶在他肩膀上，「你再走，我就唔同你玩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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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走。」他的聲音從她肩膀後面傳出來，「爹哋以後都唔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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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不停地流下來，但我沒有去抹。我的視線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那枚銀戒上，戒面上的花紋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了，但我從來沒有除低過。五年了，一次都沒有。章健赫跪在地上抱著菲菲，他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那道疤痕在她鵝黃色的裙子旁邊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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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最後一道光線消失在地平線下面。街燈亮起來了，在行人路上投下一個個圓形的光圈。榕樹的葉子在燈光中變成深綠色，晚風帶走了白天的餘溫，空氣中開始有秋天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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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在章健赫懷裡哭累了，身體慢慢軟下來，呼吸變得均勻。她睡著了。像一隻玩累了的小貓，蜷縮在他懷裡，小手還抓著他的襯衫領口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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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動作很慢，生怕吵醒她。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嘴角還掛著淚痕，但眉頭已經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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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佢上去。」他說，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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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拒絕。我轉身推開大廈的鐵門，他跟在身後。樓梯間的燈壞了兩盞，只剩下三樓轉角那盞還亮著，在灰白色的牆壁上投下昏黃的光。我們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他的皮鞋，我的高跟鞋，還有菲菲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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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樓轉角，我們擦肩而過。狹窄的樓梯間迫使我們側身避讓。他的手臂擦過我的肩膀，隔著襯衫的布料，我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那溫度很熟悉，和五年前一模一樣。我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淡淡的古龍水，混雜著汗水和榕樹葉的味道。那一瞬間，時間好像倒流了。五年前我們也走過這條樓梯，那時候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靠在他懷裡，我們正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討論到最後，他說不如叫外賣，我說你成日都想偷懶唔煮飯。然後他吻了我額頭一下，說因為你煮嘅嘢太好食，我怕我煮咗你會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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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過去了。我們繼續往上走，一步，兩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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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門口，我掏出鎖匙開門。門鎖咔噠一聲彈開。我轉頭，從他懷裡接過菲菲。她的體重從他身上轉移到我身上，溫熱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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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冇講完嘅嘢……」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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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打斷他，「聽日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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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身，朝樓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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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我忽然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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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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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係憎你。」我說，但語氣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尖銳，只剩下疲憊，「但係多謝你今日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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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容。不是快樂，不是苦澀，而是一種很平靜的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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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日仲會嚟。」他說，「後日都會。大後日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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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一下，兩下，三下。最後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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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門板的木頭很涼，隔著衣服貼在我背上。走廊那盞壞了一半的感應燈最終熄滅了，整個樓層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屋內那盞昏黃的壁燈還亮著，在牆上投下一個孤獨的光圈。菲菲在我懷裡動了一下，小手無意識地抓了抓我的衣領，然後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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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抱進臥室，輕手輕腳地幫她換上睡衣。粉紅色的，上面印著小兔子圖案。當我拉起她的小手穿進袖子的時候，突然發現她的右手攥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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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掰開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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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躺著一枚袖扣。銀色的，邊緣有些磨損，上面刻著一個英文字母「H」。赫。是章健赫襯衫上的。她大概是抱他的時候偷偷拔下來的，一直握在手裡，從樓下到樓上都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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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枚袖扣，眼淚又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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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的她，用自己最原始的方式，留住了一個她剛剛才正式認識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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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袖扣放在床頭櫃上，幫她蓋好被子。她在夢中笑了一下，露出兩隻淺淺的酒窩。然後她翻了個身，把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摟進懷裡，喃喃地說了一句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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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唔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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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色慢慢變暗，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銀戒，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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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車頭燈熄滅了，但引擎沒有關。我能看到駕駛座上有個紅色的光點一明一滅。他在抽菸。章健赫以前不抽菸的。至少五年前不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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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機亮了。一條訊息，來自沒有儲存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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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日會嚟。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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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很久，然後熄了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跟那枚袖扣並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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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的腳步聲消失之後，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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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房間裡翻了個身，床墊發出輕微的彈簧聲響。我睜開眼，走進臥室，坐在床邊。她已經睡熟了，那枚袖扣還攥在她掌心裡——我剛才沒有拿走。她的手指蜷成一個小小的拳頭，把袖扣包在最裡面，像在保護什麼珍貴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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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額頭，把她黏在臉頰上的碎髮撥到耳後。她動了動嘴唇，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然後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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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輛黑色轎車的引擎聲終於響起來了。低沉而穩定，由近而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之中。他走了。我沒有起身去看，只是坐在床邊，聽著那聲音一點一點被距離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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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亮了。還是同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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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好門窗。聽日我會帶早餐上嚟。你想食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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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浮了很久。他以前從來不會問我想食咩。五年前的他會直接買好我喜歡的菠蘿包和凍檸茶，然後一臉得意地等我說「你點知我想食呢個」。他知道我所有的喜好，但他從來不會問。他只是做，然後等我點頭。現在他開始問了。這個改變很細微，但我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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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蘿包。凍檸茶走甜。」我打字，然後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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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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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晚安。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跟那枚袖扣並排。銀色的袖扣在壁燈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芒，像一顆小小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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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關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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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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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沖奶粉。菲菲坐在客廳梳化上，抱著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眼睛還半閉著，頭髮亂得像一個鳥巢。她聽到門鈴，瞬間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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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咪爹哋呀？」她從梳化上跳下來，赤著腳跑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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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著返拖鞋先！」我拿著奶樽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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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已經打開了門。章健赫站在門外，一隻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領口整齊，鬍渣也剃乾淨了。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換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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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菲菲撲上去抱住他的腿，「你真係嚟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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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係啦。」他蹲下來，把紙袋放在地上，用空出來的雙手把她抱起來，「爹哋應承過你㗎嘛。你尋晚有冇乖乖瞓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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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仲夢見你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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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我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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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你帶我同媽咪去遊樂場！玩旋轉木馬！」她轉頭看我，滿臉興奮，「媽咪，爹哋買咗咩早餐俾我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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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抱著菲菲走進屋，把紙袋放在餐桌上。他從裡面拿出兩個菠蘿包、一杯凍檸茶、一杯熱豆漿，還有一盒草莓牛奶——草莓牛奶明顯是給菲菲的。紙袋底部還有另一樣東西，用錫紙包著，他拿出來的時候動作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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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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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蛋三文治。」他說，沒有看我，「你以前成日話，就咁食菠蘿包唔夠飽，要加多份炒蛋三文治。我喺樓下間茶餐廳買嘅。唔知仲係咪你以前食開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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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三文治，隔著錫紙還能感覺到微溫。是那間茶餐廳。我和他以前每個週末都會去的那間。老闆是個六十幾歲的阿伯，炒蛋永遠炒得半熟，加少少鹽同胡椒粉。我撕開錫紙咬了一口，味道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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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記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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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咩都記得。」他坐下來，把草莓牛奶的飲管插好，遞給菲菲，「小心啜，唔好咁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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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接過草莓牛奶，啜了一大口，然後滿足地嘆了口氣。她看看我，又看看章健赫，眼睛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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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爹哋今日會唔會留喺度陪我一齊玩？」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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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玩咩？」章健赫搶在我之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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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玩捉迷藏！仲有砌積木！仲有畫畫！」菲菲一口氣數了好幾樣，然後停了一下，聲音變小了，「仲有……我想問爹哋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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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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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係咪都會喺度？唔會再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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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轉頭看著菲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樣，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長又翹。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拇指在她眼角那顆小痣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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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以前做錯咗事，要去好遠嘅地方。」他說，「但係而家返咗嚟，就唔會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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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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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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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勾手指尾！」菲菲伸出小手指，表情認真得像在簽一份很重要的合約，「媽咪話，勾過手指尾嘅人如果講大話，鼻哥會變長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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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笑了一下，然後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她的小指。他的手指比她的大了三倍，骨節突出，那道疤痕從手腕一路延伸到無名指的根部。兩根手指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粗一細，在晨光中形成了一個很奇怪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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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咗手指尾啦。」他說，「鼻哥唔會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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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大話會甩大牙㗎！」菲菲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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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乜唔係鼻哥變長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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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樣都會！呢個係新版嘅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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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兩樣都會。」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你放心啦，爹哋唔會甩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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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杯凍檸茶。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章健赫以前不是這樣的。五年前的他雖然溫柔，但總帶著一種距離感。他不會蹲下來跟小朋友勾手指尾，不會用這種語氣跟小朋友講話。他會站在旁邊微笑，讓我去處理所有和孩子有關的事。但現在他坐在我家餐桌旁邊，勾著菲菲的手指尾，認真地討論鼻哥變長和甩大牙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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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咗。」我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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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我：「咩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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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唔會咁樣同小朋友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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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聲說：「呢五年嚟，我成日諗，如果有一日我可以返嚟，如果菲菲肯認我做爹哋，我會點樣同佢相處。我諗咗好多個版本，但係冇一個版本係關於勾手指尾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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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即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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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見到佢之後，所有嘅計劃都冇用。」他低頭看著菲菲，她正專注地吃著菠蘿包，把酥皮剝成一塊一塊塞進嘴裡，完全沒注意大人在說什麼。「佢會問你完全冇諗過嘅問題，做你完全冇諗過嘅嘢。你冇得準備，只可以跟住佢嘅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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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吃完最後一塊酥皮，舔了舔手指，然後從椅子上爬下來。她跑到茶几旁邊，拿起那張昨天畫的畫，跑回來遞給章健赫。畫紙有些皺了，邊角還沾著幾粒麵包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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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睇！呢個係我尋日畫嘅！呢個係媽咪，呢個係我，呢個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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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接過圖畫，認真地看著。三個火柴人，一大兩小。最大的那個畫在最左邊，手裡拿著一枝花。中間那個紮著兩條馬尾辮。右邊那個火柴人很高，手臂畫得很長，好像要伸過來擁抱她們。背景是一片藍色的天空和一朵黃色的向日葵。他的視線在畫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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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他指著那個最高的火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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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菲菲爬到他膝蓋上，用小手指著畫中那個火柴人，「呢個係你！你睇，我幫你畫咗好長好長嘅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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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對手咁長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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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咁樣你先可以一次過攬住我同媽咪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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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說話。他把菲菲輕輕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我看著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知道他在深呼吸，在拼命壓抑著什麼。菲菲在他懷裡動了動，仰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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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鍾唔鍾意幅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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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鍾意。」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很穩定，「係爹哋收過最好嘅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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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咁我下次再畫多啲俾你！畫我哋三個人一齊去遊樂場！畫我哋三個人一齊食飯！畫我哋三個人一齊做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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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摸了摸她的頭，「爹哋全部都會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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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開心地從他膝蓋上滑下來，跑去茶几那邊拿更多畫紙。她趴在地上，開始畫新的一幅，嘴裡哼著卡通片的主題曲。章健赫坐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張三個火柴人的畫，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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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話仲有嘢要同我講。」我開口，打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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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畫放在桌面上，轉頭看我。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細紋照得很清楚，也把他眼睛裡的血絲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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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他說，「我想同你講清楚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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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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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問我，呢五年嚟點解唔返嚟。我話俾你聽係因為驚陸梅會對你落手。呢個係真嘅，但唔係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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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全部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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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係，我都驚你。」他深吸了一口氣，「驚你會問我，點解當年唔帶你走。驚你會話，你寧願同我一齊面對危險，都好過俾我拋低。驚你見到我會喊，會打我，會話你憎我。驚你真係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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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寧願我以為你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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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他點頭，「因為如果你以為我死咗，你起碼會記住我。記住一個好嘅章健赫。記住一個愛你嘅章健赫。但係如果你見到我返嚟，你就會知我做咗咩。我用一個流浪漢嘅遺體偽造咗我嘅死亡，我令你喺太平間出面哭到暈低，我令你一個人佗住菲菲。呢啲嘢，我冇辦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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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而家點解又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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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菲菲在地上哼著歌，畫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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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見到菲菲張相。」他終於說，「鄭位品有一日send咗張相俾我。係菲菲喺幼稚園門口影嘅。佢著住一條鵝黃色嘅裙，拖住一個同學仔嘅手，笑得好開心。我望住嗰張相，忽然之間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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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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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佢唔記得我。驚佢有一日會問你，我爹哋係邊個？而你會話俾佢聽，佢爹哋係一個死人。」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然後佢會忘記我。佢會叫第二個人做爹哋。佢會長大，結婚，生仔，而我永遠都唔會喺佢嘅生命入面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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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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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驚陸梅。我唔驚死。但係我驚菲菲唔記得我。」他抬起頭看我，「所以我返嚟。就算你憎我，就算你會打我，就算你要我跪喺度認錯，我都會返嚟。因為我想菲菲知道，佢爹哋仲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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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嚟係為咗菲菲。」我說，「唔係為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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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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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話俾我聽，如果冇菲菲，你會唔會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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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清晰。我放下手中的凍檸茶，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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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啦。」我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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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他也站起來，「你聽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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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咗好多喇。」我打斷他，聲音比想像中平靜，「你講得啱，菲菲係需要一個爹哋。呢五年嚟佢成日都問我，點解人哋有爹哋而佢冇。我唔知點答佢。而家你返咗嚟，我唔會阻止你見佢。佢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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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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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誠實地說，「我真係唔知。你尋晚問我想點，我答唔到。我今日都係答唔到。因為每一次我見到你，我都會諗起嗰五年。諗起太平間。諗起葬禮。諗起每一個失眠嘅夜晚。我好想原諒你，但係我做唔到。至少而家做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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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疤痕，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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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等。」他說，「五年都等咗，唔爭在再等多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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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等極都等唔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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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都會喺度。」他抬起頭看我，眼神堅定，「我會送菲菲返學。我會帶早餐俾你。我會陪佢畫畫。我會做所有我可以做嘅嘢。直到有一日，你唔再覺得見到我係一種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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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從畫紙上抬起頭，好像察覺到氣氛不對，拿著畫筆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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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做咩塊面咁紅？」她仰頭看我，「你係咪又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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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蹲下身，擠出一個笑容，「媽咪冇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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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呃人。你塊面紅晒啦。」她伸出小手摸我的臉，然後轉頭看章健赫，眉頭皺起來，「爹哋，你係咪又蝦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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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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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她把畫筆塞進我手裡，然後走到章健赫面前，雙手叉腰，像一隻發怒的小貓，「你應承過我以後都唔會蝦媽咪㗎！你尋晚先勾過手指尾！你而家就要同媽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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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爹哋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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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她跺了一下腳，「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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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後他蹲下身，單膝跪在菲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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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他說，聲音認真得像在法庭上作供，「係我唔啱。我令到你媽咪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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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轉頭看我，等待我的回應。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支畫筆，筆尖的顏料已經開始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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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原唔原諒佢呀？」她問，語氣像一個小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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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跪在地上的章健赫。他單膝跪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沒有閃避，沒有藉口，沒有解釋。只有一種赤裸裸的、毫無防備的等待。菲菲站在他旁邊，叉著腰，表情嚴肅得像在監督一項很重要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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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跪夠未？」我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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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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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想跪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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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到你肯原諒我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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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一世都唔原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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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跪一世。」他說，「菲菲可以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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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證！」菲菲舉起手，非常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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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們兩個——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並排站在我面前。他那件淺藍色襯衫的膝蓋位置已經皺了，菲菲的馬尾辮也歪了，但他們的表情出奇地一致。認真。固執。不肯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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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啦。」我說，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個地板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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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諒我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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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話原諒你。我只係叫你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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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拍了拍褲管上的灰塵，然後彎腰把菲菲抱起來。菲菲立刻伸手環住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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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唔原諒你喎。」菲菲小聲說，但聲音還是大得讓我聽得一清二楚，「你要繼續努力啲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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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應該點樣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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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菲菲歪著頭想了想，「你可以煮飯俾媽咪食！媽咪話過，如果有人煮飯俾佢食，佢就會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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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煮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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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識煮公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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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問你，我問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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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看我，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我唔識煮飯。以前都係你媽咪煮俾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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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要學啦！」菲菲語重心長地說，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咁大個人都唔識煮飯，點樣照顧媽咪呀？我今年四歲都識煮公仔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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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我學。」章健赫投降，「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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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我哋而家就去廚房！」菲菲從他懷裡掙扎下來，拉住他的手往廚房方向拖，「我教你煮我嘅招牌公仔麵！媽咪話好好味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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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係朝早七點，你就要煮公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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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食公仔麵有咩問題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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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被菲菲拖進廚房。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兩個在狹窄的廚房裡忙來忙去。菲菲指揮他從櫥櫃裡拿出公仔麵，又指揮他開煤氣爐。他手忙腳亂地找打火機，差點把鹽當成糖放進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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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呢個！呢個係鹽嚟㗎！」菲菲尖叫，把鹽罐從他手裡搶過來，「呢個先係糖呀！你睇清楚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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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對唔住，我唔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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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嘅罐有三個窿，糖嘅罐有兩個窿！記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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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窿……兩個窿……」他認真地重複著，像在背誦什麼重要的商業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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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站上小凳子，開始有板有眼地示範如何煮公仔麵。她把麵餅放進滾水裡，用筷子輕輕攪散，然後打了兩隻雞蛋進去。她打蛋的姿勢很專業——在碗邊敲一下，兩手一掰，蛋黃完整地落在碗中央。這是我教了她好多次才學會的。她現在做起來已經很熟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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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睇住啦，要咁樣打蛋先得㗎！如果打得太大力，個蛋黃會爆開㗎！」她轉頭對章健赫說，語氣像一個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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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另一隻雞蛋，表情有些緊張。他學著菲菲的樣子在碗邊敲了一下，然後兩手一掰——蛋黃在他指間滑了一下，整個掉在流理台上，蛋白和蛋黃混成一灘，黃黃白白的液體沿著流理台的邊緣滴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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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咗。」他說，語氣像在宣布一個嚴重的商業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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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啦！」菲菲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後從紙巾盒裡抽了三張紙巾遞給他，「我第一次都係咁㗎！你試多幾次就會成功㗎啦！媽咪話，失敗係成功嘅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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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係成功之母。」我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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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係呀，失敗係成功之母！」菲菲重複道，然後轉頭繼續攪拌她的麵條。鍋裡的麵條已經煮得差不多了，她用筷子夾起一條，吹了吹，遞給章健赫。「你試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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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彎腰，讓她把麵條塞進他嘴裡。他嚼了幾下，表情認真得像在品嚐米芝蓮餐廳的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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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呀點呀？」菲菲緊張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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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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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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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他點頭，「係我食過最好味嘅公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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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兩個月牙。然後她轉頭對我說：「媽咪！爹哋話好味呀！你快啲過嚟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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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我等陣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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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菲菲堅持，小手揮舞著筷子，「要而家試！熱辣辣先好味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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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菲菲夾起另一條麵條，吹了兩下，然後踮起腳尖遞到我嘴邊。我彎腰，讓她把麵條塞進我嘴裡。麵條有點太軟了，湯底偏鹹，蛋花也打得太散。但那個味道讓我想起過去這五年無數個夜晚——我站在這個廚房裡，煮著一人份的公仔麵，菲菲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看著我。我煮完之後端到梳化前面吃，她總是會爬過來偷一筷麵條，然後笑著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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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廚房裡有三個人。很擠。煤氣爐的火開得太大了，油煙飄到客廳。流理台上有一灘打翻的蛋液，地上掉了幾條麵條。章健赫的襯衫袖口沾了湯汁，菲菲的馬尾辮歪得更厲害了。我的廚房從來沒有這麼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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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幾好味。」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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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開心得跳起來，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章健赫一把扶住她，把她抱回地面。她順勢抱住他的腿，仰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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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聽日仲會唔會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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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聽日會。後日會。大後日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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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會唔會煮早餐俾我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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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食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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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食……班戟！」菲菲的眼睛亮起來，「圓形嗰啲！上面有蜜糖嗰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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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戟。」他重複道，像在記下一項任務，「好。我今晚返去學，聽日整俾你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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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准買現成嘅，要自己整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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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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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加士多啤梨喺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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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士多啤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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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要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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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我打斷她，「你爹哋連蛋都未識打，你叫佢整班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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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先要學呀嘛！」菲菲理直氣壯地說，「媽咪你話過，學嘢唔好怕難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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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但他眼角那幾道細紋擠在一起，看起來很溫暖。他站起身，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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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喇。」他說，「今朝有個會要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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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快就走？」菲菲的臉瞬間垮下來，嘴唇開始嘟起，「你啱啱先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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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要返工呀。」他蹲下來，雙手搭在她肩膀上，語氣認真，「但係我應承你，收咗工即刻過嚟。然之後我哋一齊煮晚餐，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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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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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真。」他伸出手指，「勾手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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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用力點頭，勾住他的手指，使勁搖了三下。然後她又加了句：「如果你講大話，鼻哥會變長，仲會甩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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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他放開她的手指，站起身來，然後轉頭看我。他的眼神恢復了那種謹慎的距離感，不再像剛才和菲菲在一起時那麼放鬆。「我今晚大約七點可以過嚟。如果你想我帶啲咩，隨時打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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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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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廚房那一團糟的流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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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意思，整到咁亂。我下次會小心啲。」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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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菲菲大聲說，「你話會學打蛋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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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學。」他點頭，「我今晚返去練。聽日一定會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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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十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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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隻。」他重複，然後打開門，走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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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追到門口，朝他的背影喊：「記得呀！十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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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啦。」他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十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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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閂上之後，屋裡突然安靜下來。菲菲站在門口，還維持著揮手的姿勢，好像他還會再走回來一樣。我站在廚房，看著流理台上那灘打翻的蛋液，看著鍋裡剩下的公仔麵，看著那包被撕得亂七八糟的調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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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拿起紙巾開始清理流理台。蛋液已經開始凝固，黏在白色瓷磚上。我用力擦了幾下，擦不掉。要用水。我打開水龍頭，讓水流沖在那灘蛋液上，看著它慢慢被稀釋，然後流進排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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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菲菲走進廚房，拉了拉我的衣角，「爹哋真係會返嚟㗎，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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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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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同我勾咗手指尾囉。」她認真地說，「勾過手指尾嘅人唔會講大話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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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把她歪掉的馬尾辮重新綁好。她的頭髮很軟，在指尖滑過的時候有一種不真實的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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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又呃我呢？」我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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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佢個鼻哥會變長，仲會甩大牙。」菲菲說，「到時我幫你鬧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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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捨得鬧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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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得。」她點頭，然後抱住我的脖子，把臉埋在我肩膀上面，「但係我唔想鬧佢。我想佢喺度。我想我哋三個人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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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把她抱起來，走回客廳。茶几上還攤著她畫的那幅畫，三個火柴人手牽手站在藍天白雲下面。最高的那個火柴人，手臂畫得很長很長，好像要一次過把其他兩個火柴人全部攬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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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幅畫上。那朵黃色的向日葵在光線中泛著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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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菲菲放在梳化上，幫她打開電視。卡通片的主題曲響起來，她立刻被吸引住了，抱著兔子公仔專心地看。我走回廚房，把那鍋剩下的公仔麵盛進碗裡，坐在餐桌前面慢慢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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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條已經有些糊了，湯底偏鹹，蛋花打得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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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把它全部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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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之後，我洗碗，抹枱，把調味料放回原位。流理台上那灘蛋液的痕跡還留著一點淡黃色的印子，擦不乾淨。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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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看著那條沒有儲存的號碼。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送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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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唔使帶嘢上嚟。我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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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來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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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使唔使我買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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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買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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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識打電話俾鄭位品叫佢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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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條訊息，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個男人擁有市值幾十億的科技公司，可以調動無數資源和人力去對付陸梅，但他不知道鹽罐有三個窿，糖罐有兩個窿。他不會打蛋，不會買餸，不會煮公仔麵。但他願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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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我會買。」我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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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負責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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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洗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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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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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在桌面，繼續擦流理台上那灘擦不掉的淡黃色印子。客廳傳來卡通片的主題曲和菲菲的笑聲。陽光從廚房的窗口照進來，落在那一排調味料罐上。鹽罐有三個窿，糖罐有兩個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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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們的位置調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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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EgEiNj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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