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邊緣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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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時,外頭的天已經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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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紅色的指示燈從下午兩點開始亮著,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眼睛,盯著走廊裡每一個等待的人。我看著它,看了整整六個小時。期間我去了三次洗手間,喝了兩杯咖啡,在長椅上換了無數個坐姿,但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那盞燈超過五分鐘。當它終於熄滅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在那裡,直到那扇門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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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走出來,口罩還掛在耳上,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長時間戴著手術帽留下的。她的眼神疲憊但帶著一絲暖意,那種暖意是真實的,不是職業性的微笑。「手術結束喇,好成功,但係小朋友需要留喺恢復室觀察一晚,聽日先可以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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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一團濕棉花堵住。我想問她手術過程順不順利,想問她出血量多不多,想問她心瓣修復之後會不會有後遺症,想問她為什麼不能現在就見到菲菲,想問她菲菲醒來之後會不會害怕。但所有問題都堵在喉嚨裡,最後只能化為一個點頭。我點頭的樣子大概很滑稽,因為護士看著我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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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事?」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左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滿是冷汗。他的手指很用力,指節泛白,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涼涼的,濕濕的,和他的聲音一樣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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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護士重複,她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去休息啦,你哋睇落好似隨時會暈低咁。三樓有家屬休息室,或者去樓下唞吓,呢層樓等陣要消毒,非醫護人員請暫時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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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轉身回了手術室,門在她身後關上,那盞紅色的指示燈沒有再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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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突然變得很安靜。剛才那六個小時裡,走廊裡還有其他等待的家屬,有個老人在輪椅上打瞌睡,有個年輕女人一直在講電話,有個男人來回踱步把地板踩得嘎吱作響。但現在他們都走了,只剩下我們兩個,還有一排空蕩蕩的膠椅,和牆上那盞閃爍的日光燈。燈光很白,白得近乎慘淡,照在章健赫臉上,把他的臉色映得更蒼白了。他下巴上的鬍渣冒了出來,黑黑的一層,從下顎蔓延到臉頰。襯衫皺得像鹹菜,領口鬆開兩顆扣子,鎖骨處那道未癒合的傷痕邊緣泛著淡淡的粉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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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們就這樣對望著,沒人說話,因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六個小時的等待把我們掏空了,像兩個被擰乾的海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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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去邊?」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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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食嘢。」他說,聲音同樣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或者——你想一個人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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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一個人。」我立刻說,手指收緊,指甲陷進他的掌心。我沒有思考,沒有猶豫,這句話就自己衝了出來。「唔好俾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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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去休息室,也沒有去餐廳。醫院的電梯壞了一部,另一部擠滿了推床和輪椅,一個護工正推著一張空床往裡面塞,嘴裡喊著「借過借過」。我們選擇走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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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到三樓的轉角處,有一扇窗戶對著外牆的防火梯。窗戶是老式的鋁框推窗,玻璃有些花了,邊緣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我推開它,熱風夾雜著雨氣撲面而來。原來外頭早已下起雨,只是醫院的隔音太好,我們在等候室裡渾然不覺。雨水打在防火梯的鐵欄杆上,發出密集的、清脆的聲響,像是一千顆小石子同時落下。街燈的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橘色的光暈,對面大樓的窗戶全都亮著燈,但看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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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窗邊,看著外頭傾盆而下的雨水。雨水從窗框的縫隙濺進來,打濕了他的臉頰和襯衫領口,深色的水漬在布料上慢慢擴散。「好似五年前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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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晚?」我靠在窗框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從護士站討來的薄荷菸。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拿的了,大概是等待的時候,手指太閒,看到櫃檯上放著一包開封的菸,就順手拿了一支。我已經五年沒抽菸了,自從知道懷了菲菲就戒了。但此刻喉嚨癢得厲害,需要一些灼熱的東西來證明自己還活著。打火機也是討來的,塑膠殼,上面印著某個藥廠的名字。我打了三次才點著,火苗在風中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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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現有咗嗰晚。」他沒有看我,視線停留在雨幕中模糊的街燈。雨水順著他的髮際滑落,流過眉骨,流過那道淺淺的疤痕。「都係咁嘅暴雨。你打電話俾我,話有說話要當面講。我當時喺度開會,喺章氏頂樓,望住窗外面嘅雨,喺度諗你會講咩。我以為你要同我分手,因為嗰排我太忙,冇時間陪你。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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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你冇嚟。」我吐出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在潮濕的空氣中迅速消散,被風撕成碎片。「我等你三個鐘,喺你公司樓下。雨好大,我冇遮,成個人都濕晒。我以為你會落嚟接我,因為你以前成日都係咁,一知道我喺樓下就會即刻衝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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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當時喺度。」他轉過輪椅,面對我,眼神痛苦。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的反射光中顯得很亮,但那種亮不是喜悅,而是痛苦被照亮之後的折射。「佢話,如果我落樓見你,佢會令你消失。就同佢令我媽咪消失一樣。我信咗。我嗰陣時太後生,太驚失去,所以我揀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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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揀咗俾我淋雨。」我接話,將菸蒂按熄在窗台的積水裡。菸頭碰到水面,發出嘶的一聲,橘色的火光瞬間熄滅,變成一團焦黑的煙絲。「然後三日之後,你死咗。至少我得返嚟嘅消息係咁。我甚至喺度諗,係咪因為我嗰日要打電話話俾你聽我有咗,先至害死你。如果唔打嗰個電話,如果你唔猶豫,如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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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如果。」他突然提高音量,輪椅向前滑動,逼近我。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陷進我的皮膚。「冇如果,梓妍。我死咗五年,或者話,我假死咗五年,呢個係事實。你恨我,呢個係事實。你仲愛我,呢個都係事實。我哋可唔可以唔好再喺呢啲事實上面打轉,好似兩隻俾人困喺籠度嘅野獸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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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想要咩?」我反問,雙手撐在窗台上,俯視著他。雨水從窗框的縫隙繼續濺進來,打在我的手背上,冰冷而刺痛。「要我話冇所謂?要我話我原諒你?定係要我扮到呢五年唔存在,撲入你懷度話俾你聽我好開心你返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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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真實嘅樣。」他仰頭看我,雨水打濕了他的整張臉,從額頭流到眼角,再流到嘴角。他沒有去擦,只是直直地看著我。「恨我都好,愛我都好,只要係真嘅。唔好好似頭先喺手術室外面咁,客氣到好似個陌生人,話『多謝你嚟』、『多謝你簽字』。我唔要多謝,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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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咩?」我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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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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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我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傾,跌坐在他腿上。輪椅因為突然的重心改變而向後滑動,撞上身後的牆壁,發出沉悶的聲響。金屬撞擊水泥的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我的膝蓋抵著他的大腿,手掌撐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透過濕透的襯衫傳來。那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敲打一面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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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呢個。」他說,呼吸噴在我的臉上,帶著咖啡的苦澀和薄荷的清涼。他的左手環住我的腰,將我更緊地固定在腿上,不讓我有任何退縮的空間。「我要你喺我掂得到嘅距離。我要你發火,我要你打我,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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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聲。」我說,但聲音顫抖,沒有威脅力。我的手掌還撐在他胸口,能感受到他心跳的節奏,那種急促的、不規則的跳動,和我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快誰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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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收。」他拒絕,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固執,那種固執不是商業談判桌上的強硬,而是一個人被逼到絕境之後的不顧一切。「我收咗五年聲。五年嚟,我收聲,我匿埋,我喺遠處望住你。而家我唔會再收聲。你話你恨我,咁就恨得徹底啲,恨到願意正眼望我,而唔係透過回憶嘅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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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雷聲炸響,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他眼中濕潤的光。那道光轉瞬即逝,但他的表情在那零點一秒的時間裡被刻進了我的記憶。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淚流滿面,只是眼角有一點濕潤,在閃電的光亮中像兩顆細小的碎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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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樓梯間的角落,被雷雨包圍,被過去包圍,被那個剛剛從生死線上回來的孩子包圍。我想推開他,雙手卻不聽使喚地抓住了他的衣領,將那塊濕透的布料攥在掌心。襯衫的棉質布料被雨水浸透之後變得粗糙,硌在我的指縫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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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咩?」我問,聲音在雷聲中顯得破碎。「你憑咩而家返嚟,憑咩要求我真實?你知唔知呢五年我點樣過?我每個月去墓園睇一塊空嘅墓碑,上面刻住你個名,刻住你嘅生日同死忌。我企喺嗰度,同舊石頭講嘢,話俾佢聽菲菲識行喇,話俾佢聽菲菲識叫媽咪喇,話俾佢聽菲菲問爹哋喺邊度。我每晚臨瞓前都要檢查門鎖三次,驚有人入嚟傷害佢。我驚佢問我爸爸喺邊度,因為我唔知點答。我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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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你唔記得我。」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語氣平靜得像在讀一份天氣報告。「你驚你真係開始恨我,驚你唔再愛我,驚你搵到一個新嘅開始,然後我嘅返嚟毁咗佢。你驚你其實希望我永遠唔好返嚟,咁你就可以繼續扮演嗰個深情嘅未亡人,而唔使面對一個活生生嘅、會犯錯嘅、令你失望嘅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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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聲!」這次我真的喊了出來,拳頭砸在他的肩膀上。他吊著繃帶的右肩被我打中,他的身體震了一下,眉頭皺起,但他沒有躲,沒有擋,只是承受著。我又打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拳都落在他身上,但每一拳都像打在我自己心裡。「你識咩?你以為你匿喺暗處望咗五年,你就識我?你識個屁!你識咩係抱住發燒嘅女喺急症室等成晚?你識咩係見到其他人嘅爸爸拖住個女隻手嗰陣,心度嗰種俾人挖空咗嘅感覺?你識咩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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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識。」他抓住我的拳頭,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與他的手指交纏。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粗糙而溫熱。他的力道很大,不讓我掙脫。「我識,因為我都經歷過。你以為我呢五年好好過?喺東南亞嘅貧民窟度,每次見到華人小妹妹,我都以為係你帶住佢嚟搵我。我學識咗換尿片,學識咗唱兒歌,學識咗所有我錯過咗嘅嘢。我喺個腦度演練咗上千次重逢嘅場景,每一次你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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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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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躝開。」他微笑,那笑容在淚水中扭曲,嘴角上揚的弧度很苦澀。「或者話,『點解你唔死遠啲』。但就算係咁,我都係返咗嚟。因為我知道,如果唔返嚟,如果俾你一個人繼續行落去,我先至係真正嘅死咗。唔單止係法律上,係靈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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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左手收緊,把我拉得更近。我們的臉現在只有幾厘米的距離,我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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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我點解要返嚟?」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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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我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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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一晚,喺曼谷,我俾人打到斷咗三條肋骨。」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講一個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我瞓喺地下拳場嘅水泥地上面,望住天花板上嗰盞閃吓閃吓嘅燈,諗住我可能就快死。我喺度諗,如果我死咗,你會點?你會唔會知我係為咗你先至死?你會唔會原諒我?你會唔會有一日帶住菲菲嚟泰國,企喺我墳前面,話俾我聽你過得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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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撫過我的指節,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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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發現,我答唔到呢啲問題。因為我唔知道你過得好唔好,唔知菲菲係咩樣,唔知你有冇笑返。所以我爬返起身。我打贏嗰場拳,攞咗獎金,買咗張機票返香港。但係返到嚟,我只敢企喺遠處望。因為我驚。驚你見到我會更加痛苦,驚你會話『點解你要返嚟』,驚你已經唔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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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嘅嘢全部都係真嘅。」我說,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和他的雨水混在一起。「我係痛苦,我係恨你,我有好長一段時間真係希望你永遠唔好返嚟,因為至少咁樣我可以話俾自己聽,你死咗,你冇得揀。但係你返咗嚟,我就要面對一個事實——你係有得揀嘅。你揀咗離開我,揀咗消失,揀咗俾我一個人面對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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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他說,聲音沙啞。「我每一日都諗住呢個事實。我每一日都後悔。但係如果再嚟一次,我都係會咁揀。因為如果你死咗,如果我留低而害死你同菲菲,我更加唔會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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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寧願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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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寧願你恨我,都唔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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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風從窗戶的縫隙灌進來,吹滅了樓梯間的感應燈。我們陷入黑暗,只有偶爾的閃電提供短暫的光亮。在黑暗中,其他的感官變得敏銳。我聞到他身上雨水、汗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聞到那支薄荷菸殘留在我指尖的氣味,聞到醫院特有的那種清冷而苦澀的氣息。我聽到他粗重的呼吸,每一口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我感受到他環在我腰上的手臂肌肉繃緊,那道疤痕貼著我後背的皮膚,粗糙而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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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唔可以留喺度。」我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響亮,撞擊在牆壁上,又反彈回來。「啲燈壞咗,或者跳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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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物室。」他說,聲音很近,就在我耳邊。「轉角有個儲物室,放清潔用品嘅,我頭先見到。嗰度冇窗,可以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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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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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五年學識咗觀察環境,搵所有可能嘅匿埋地方。」他推動輪椅,帶著我一起滑向轉角。輪椅的輪子在黑暗中發出規律的摩擦聲。「呢個係生存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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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物室的門沒鎖,生鏽的門把在我手中轉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我們擠了進去。空間狹窄,只有兩個平方米左右,堆滿了拖把、水桶和清潔劑。門關上的瞬間,外頭的雷雨聲變得沈悶,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這裡沒有燈,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只能靠觸覺和聲音辨認彼此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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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好安全。」他說,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帶著輕微的回音。「冇人會嚟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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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點解要匿埋?」我問,在黑暗中尋找他的臉,指尖碰到了他的下巴,鬍渣刺刺的,從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我哋冇做錯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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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冇做錯嘢。」他重複,抓住了我遊移的手,將我的手掌貼在他的臉頰上。他的臉頰很涼,皮膚底下是稜角分明的顴骨。「但係我哋都喺度逃跑。你喺我身邊逃跑,我喺你嘅恨意度逃跑。而家,喺呢度,冇地方可以跑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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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在我掌心轉動,嘴唇擦過我的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薄而敏感,感受到他呼吸的溫熱。他的嘴唇很乾燥,有些龜裂,擦過皮膚時帶來輕微的刺痛。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緊,緊得有些疼痛。那種疼痛不是傷害,是一種確認——確認他真的在這裡,確認這一刻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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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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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他說,聲音就在我的耳邊,我們的距離在黑暗中變得難以測量。「唔好講嘢。唔好講恨,都唔好講愛。就咁樣,俾我感受你嘅存在,證明我唔係發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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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找到了我的,在黑暗中準確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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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吻帶著雨水的鹹味和淚水的苦澀,還有某種絕望的迫切。我們的牙齒碰撞在一起,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兩頭受傷的獸在互相撕咬,又像是溺水者在互相汲取氧氣。他的左手從我的腰移上來,隔著濕透的襯衫撫摸我的背脊,動作粗魯而急切。他的指尖在我的脊椎上游走,每一節骨頭都被他觸碰,像是在複習一個曾經背誦過無數次、但很久沒有翻閱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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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應了。我的手指插入他的頭髮,將那幾縷濕透的髮絲攥在掌心,將他的頭壓得更近。他的頭髮很軟,被雨水浸透之後貼在頭皮上,我的指尖可以感受到他頭皮的溫度。我們的輪椅抵著牆壁,抵著水桶,一個拖把被撞倒,發出清脆的聲響,但沒有人在意。在這個狹小的黑暗空間裡,只有彼此的存在是真實的,外頭的世界、過去的傷痛、未來的恐懼,都被隔絕在那扇薄薄的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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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滑到我的胸前,隔著濕透的襯衫布料揉捏,動作帶著五年禁慾的笨拙和急切。他解開第一顆鈕扣的時候,手指顫抖,指甲刮過我的鎖骨。我喘息著,後腦勺抵在冰涼的牆壁上,水泥的粗糙質感透過頭髮傳到頭皮。他的嘴唇沿著我的下巴滑向頸部,在鎖骨處留下濕熱的痕跡,像一條燃燒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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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你。」他在我的頸窩裡說,聲音悶悶的,貼著我的皮膚,震動傳到我的胸腔。「我知而家唔係時候,我知你仲恨我,但係我想要你,諗到就快癲。呢五年,我冇掂過任何女人,因為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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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講嘢。」我說,仰起頭,讓他更容易接觸我的喉嚨。我的聲帶在皮膚下震動,他的嘴唇可以感受到每一次顫抖。「唔好講嘢,唔好破壞呢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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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開始解我的襯衫釦子,動作因為黑暗和急切而顫抖。每一顆鈕扣都像是一個小小的障礙,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指甲不時刮到我的皮膚。我配合著抬起手臂,讓襯衫從肩膀滑落。布料濕漉漉地堆在手肘處,皮膚接觸到冰冷的空氣,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的手掌覆上我的胸口,掌心滾燙,與周圍的冷空氣形成鮮明對比。那道疤痕貼著我的肋骨,粗糙的觸感像一道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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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凍。」他說,手掌在我的皮膚上游走,試圖用體溫溫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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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暖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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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我拉進懷裡,讓我跨坐在他腿上,輪椅再次發出抗議的聲響。金屬支架在我們的重压下輕微變形,發出嘎吱的聲音。我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中間只隔著他濕透的襯衫和我的內衣。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的體溫透過濕冷的布料傳過來,像一團在暴風雨中不肯熄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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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解他的扣子,手指在他的胸口遊移。襯衫扣子很小,我的手指因為情緒激動而顫抖,解了幾次才解開第一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我的指尖觸摸到那道燒傷的疤痕,凹凸不平的皮膚在黑暗中像是一張立體地圖,記錄著他這五年的傷痛。疤痕從他的左胸延伸到肩膀,邊緣不規則,有些地方隆起,有些地方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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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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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死嗰陣留低嘅。」他說,抓住我的手,讓我的手指沿著疤痕的紋路移動。他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引導著我的指尖走過每一道凹凸的紋理。「火災,為咗令屍體冇辦法辨認。條鐵鏈喺火度燒過,打落嚟嗰陣仲係紅色嘅。好痛,但係比起諗你嘅痛,呢個唔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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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再講喇。」我說,俯身吻住他,阻止他繼續說話。我的嘴唇覆上他的,舌頭探入他的口腔,嘗到了咖啡的苦澀和薄荷的清涼,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可能是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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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黑暗中摸索,動作越來越急促,呼吸越來越沉重。他的手探入我的裙底,指尖沿著大腿內側向上滑動。我解開了他的皮帶,金屬扣在黑暗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們的呼吸混在一起,在狹小的空間裡形成一種潮濕的、急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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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我幾掛住你。」他在我耳邊說,聲音斷斷續續,被喘息打斷。「每一晚,每一晚我都諗住你。你嘅樣,你嘅聲,你嘅氣味。我驚我會唔記得,所以我不停咁諗,不停咁重複,好似背書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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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我說,聲音顫抖。「我驚我會唔記得你個樣。我攞住你張相,望住望住,發現自己記唔起你把聲係點樣。我好驚。我驚連記住你都做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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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你記得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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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說,手指撫過他的臉頰。「你嘅聲沙咗好多。以前你把聲冇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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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咗。」他說,嘴角在我掌心扯出一個微笑。「同埋喊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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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親吻,繼續觸摸,像是在用身體背誦一首曾經熟悉的詩。他的手指在我的皮膚上寫字,每一筆都是這些年沒說出口的話。我的嘴唇在他身上留下印記,每一個吻都是這些年沒流完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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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的手指即將進入我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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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僵在那裡,所有的動作都中止了,像一捲突然卡住的錄影帶。我的手撐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在我掌心下狂奔。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大腿內側,我能感受到他指尖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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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我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劃破了厚重的布幕。「我唔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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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他喘息著,動作僵住。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困惑和未褪的情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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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可以。」我推開他,從他腿上滑下來,蹲在狹窄的空間裡,摸索著尋找我的襯衫。手指在黑暗中碰到水桶,碰到拖把,最後在牆角找到了那團濕透的布料。「唔係而家,唔係因為恐懼,唔係因為寂寞,唔係因為頭先手術嘅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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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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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講。」我將襯衫裹在身上,雖然它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冷而沉重,但至少它覆蓋了我。我的手指在扣鈕扣時顫抖,試了兩次才扣上第一顆。「如果我而家同你做,我會恨我自己。我會覺得我係喺度用身體嚟逃避情緒,或者喺度用身體嚟懲罰你。我唔要咁樣嘅親密。我要嘅——」我頓了頓,整理著混亂的思緒,那些思緒在腦海裡像被風吹散的紙張,我要把它們一張一張撿回來。「我要嘅係我哋都清醒,都確定,都唔係因為驚失去先至抓住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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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傳來他沉重的呼吸聲,然後是布料摩擦的聲音,他在整理衣服。我聽到他的皮帶扣重新扣上的清脆聲響,聽到他拉上褲鏈的金屬摩擦聲。輪椅的輪子轉動,他靠近我,但不是為了親吻。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是他的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帶著那股混合了雨水、汗水和消毒水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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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一根被撥動之後還在震動的琴弦。「你講得啱。我唔想要你因為恐懼而屈服,都唔想要你因為同情而給予。我要嘅係你心甘情願,係你都想要我,就同我想要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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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我說,靠在他的輪椅扶手上,頭抵著他的肩膀。他肩膀的肌肉在襯衫下很硬,但溫度是真實的。我的頭髮還是濕的,貼在他的袖子上,留下深色的水漬。「我恨你令我仲愛你。我恨你返嚟,攪亂我好唔容易先至平靜落嚟嘅生活。我恨你令我發現,我呢五年嘅堅強全部都係假嘅,其實我仲係嗰個企喺雨度等你嘅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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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臂,環住我的肩膀,將我緊緊摟在懷裡。他的下巴抵著我的頭頂,我能感受到他下巴的鬍渣透過我的頭髮刺到頭皮。我們的身體在狹小的儲物室裡緊緊相擁,像兩個在暴風雪中取暖的旅人,又像兩隻在暴風雨中互相依偎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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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嘅恨。」他說,聲音從我的頭頂傳來,震動著我的骨骼。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在胸腔裡迴盪。「我愛你恨我,因為呢個表示你仲在乎。如果你對我冇所謂,嗰個先至係真正嘅死亡。你可以恨我一世,梓妍,只要俾我喺你身邊,俾我望住你,俾我保護你同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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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公平。」我說,淚水再次湧出,浸透了他的襯衫。我的眼淚和他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對唔公平,對你都唔公平。我哋都應該得到更好嘅,唔係呢種碎晒嘅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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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從來都唔係公平嘅。」他說,左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動作笨拙但溫柔,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愛情係兩個碎晒嘅人,決定唔完美咁喺埋一齊,互相填補對方嘅缺口。我哋都唔完整,但我哋可以一齊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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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我問,抬起頭,在黑暗中試圖看清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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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說,聲音堅定。「因為我見過。我見過我媽咪同我爸,雖然佢哋嘅婚姻最後變咗地獄,但我記得最初嗰幾年,佢哋係真係快樂過。我見過你等我嗰晚,你成身濕晒企喺雨度,但係你對眼仲係好亮。我見過你抱住菲菲嗰陣,你個樣好攰但係好溫柔。我見過好多碎晒嘅嘢都可以黐返埋。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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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只是把臉埋在他的頸窩,感受他的脈搏在皮膚下跳動。一下,兩下,三下。穩定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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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雨聲漸漸變小,從傾盆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然後停止了。雨聲消失之後,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交織。儲物室的門縫下透進一絲光線,是樓梯間的感應燈重新亮了,或者是清晨的陽光即將到來。那道光很細,很弱,但足以在黑暗中標示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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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動,依然緊緊相擁,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聽著彼此的心跳逐漸同步。他的心跳很重,咚咚咚地敲擊著我的耳膜,像是一種承諾,也像是一種誓言。我的心跳原本很快,很亂,但慢慢地,它開始跟著他的節奏走,像兩個原本各自演奏的樂器突然找到了同一個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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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要出去喇。」我說,但沒有動。我的身體還靠在他身上,我的頭還抵著他的肩膀,我的手指還攥著他襯衫的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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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多一分鐘。」他說,手臂收緊。「再俾我攬你一分鐘。然後我哋出去,面對外面嘅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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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閉上眼睛。「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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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沉默了。這一分鐘裡,沒有人說話。但我聽到了很多東西。我聽到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從剛才的急促恢復到正常的節奏。我聽到他的心跳貼著我的耳朵,穩定地跳動,一下一下,像一座古老的時鐘在胸腔裡走動。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和他同步,兩個心跳聲疊在一起,像一首只有兩個音符的歌。我聽到外頭走廊裡傳來護士的腳步聲和推車的輪子聲,醫院正在慢慢甦醒。我聽到遠處的雨聲完全停了,只剩下排水管裡殘留的雨水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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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分鐘裡,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仇恨,也沒有原諒。沒有那些還沒說出口的對不起,沒有那些不敢問出口的問題。只有兩個人,在暴雨後的寂靜中,緊緊相擁,像是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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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到喇。」他說,但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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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說,但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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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想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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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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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放了。他的手臂慢慢鬆開,我的身體離開他的懷抱,冷空氣立刻填補了我們之間的空隙,讓我打了個冷顫。他幫我把外套拉緊,手指輕輕整理了一下我的領口,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整理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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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去睇菲菲。」他說,滑動輪椅向門口。輪椅的輪子在狹窄的空間裡轉動,碰到水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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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推開儲物室的門,走廊的燈光湧進來,刺眼得讓我瞇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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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三十分。走廊的燈已經全亮了,陽光透過東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空氣中飄浮著消毒水與新鮮咖啡混合的氣味,從護士站的方向傳來收音機播放的輕柔音樂。我們在儲物室裡待了三個小時,但感覺像是只過了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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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理著襯衫的領口,發現釦子扣錯了位置,又解開重扣。指尖還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那種溫熱的、帶著疤痕粗糙觸感的溫度。章健赫滑動輪椅到電梯前,按下上行鍵,金屬按鈕發出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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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去睇佢。」他說,轉頭看我。他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很亮,很清澈,像被雨水洗過之後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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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輪椅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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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我們一起進去。門關上,開始上升。我透過電梯的鏡面牆壁看著我們兩個——他坐在輪椅上,右臂吊著繃帶,襯衫皺得像鹹菜,頭髮還是濕的;我站在他身邊,穿著他的外套,頭髮凌亂,眼眶紅腫。我們看起來很狼狽,很疲憊,但也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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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儲物室的門時,走廊的燈已經全亮了,清晨五點三十分的陽光透過東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那些光帶是淡金色的,帶著晨曦特有的柔和,和走廊慘白的日光燈混在一起,在牆上畫出明暗交錯的圖案。空氣中飄浮著消毒水與新鮮咖啡混合的氣味,從護士站的方向傳來收音機播放的輕柔鋼琴曲,一個女聲在低聲哼唱,旋律很熟悉,但我一時想不起是什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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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去睇佢。」章健赫滑動輪椅到電梯前,按下上行鍵,金屬按鈕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恢復室六點開放探視,仲有半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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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要而家上去?」我問,看著他疲憊的側臉。晨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他臉上每一道細紋都照得很清楚。他眼下的青黑很重,像兩片淡淡的瘀青,鬍渣從下巴蔓延到臉頰,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青色。他的襯衫領口還是濕的,那道疤痕從敞開的領口露出來,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你成晚冇瞓,而且你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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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他抬起左臂,動作很輕。繃帶已經鬆散了,幾圈紗布從手肘處滑下來,滲出些許淡紅色的血跡,在白色的紗布上像幾朵小小的梅花。但他渾不在意,只是用右手把紗布重新塞回去。「我要第一個見到佢醒。我要佢知道,我哋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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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了,裡面已經站著一位穿著綠色刷手服的麻醉醫師。他大概四十多歲,頭髮有些稀疏,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正低頭看著病歷表。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滑動,嘴唇微微動著,在默讀什麼。看到我們進來,他抬頭,目光在我和章健赫之間游移,先看了看我凌亂的頭髮和紅腫的眼睛,又看了看章健赫敞開的領口和鬆散的繃帶,最後停在我臉上。他的眼神裡有一絲了然,但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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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你係舒念菲嘅家長?」他問,聲音很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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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繃緊了神經,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輪椅扶手。「有咩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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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問題。」醫師微笑,眼角擠出細紋。他收起病歷表,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只係想確認一下。小朋友狀況好好,麻醉已經退咗,佢比預期早咗二十分鐘醒。而家喺恢復室,好安靜,冇喊冇鬧,只係問媽咪喺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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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醒咗?」我抓住電梯內的扶手,指節泛白。金屬扶手的冰冷質感透過掌心傳來。「我以為要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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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啲小朋友對麻醉嘅代謝特別快。」醫師按了五樓的按鈕,電梯輕微震動著上升。鋼纜在頭頂上方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佢一直喺度問,手術係咪做完喇,佢係咪好勇敢。仲問——」他看向章健赫,眼神帶著一絲好奇和一絲溫和的笑意。「問爸爸係咪都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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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肩膀線條瞬間放鬆下來,他靠在輪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牽動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很短,但很真實。「佢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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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當然記得。」醫師在五樓走出電梯前回頭,手扶著電梯門,不讓它關上。「小朋友記得所有嘅承諾,尤其係嗰啲佢最在乎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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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復室外的長椅上坐著方善霞,她手中握著一串佛珠,深色的檀木珠子在她指間一顆一顆地滑動。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在默念什麼經文。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把她的背影勾勒得很瘦小,很孤獨。聽到輪椅的聲音,她才抬起頭,眼神銳利地掃過我凌亂的頭髮和章健赫敞開的領口。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三秒,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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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醒咗,一直喺度搵你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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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成晚冇返去?」我走到她面前,注意到她眼下的陰影,那兩片青黑在她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她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深藍色的棉襖有些皺了,袖口處有一塊淡淡的污漬,是下午在病房裡蹭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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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可以返去?」方善霞收起佛珠,放入布包。布包的拉鍊有些卡住了,她拉了兩次才拉上。「我外孫女喺度,我個女唔知去咗邊,我點樣瞓得著?」她頓了頓,聲音放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更何況,我知佢會早醒。佢由細到大都係咁,永遠早過鬧鐘,好似驚錯過啲咩嘢咁。你記唔記得,佢三歲嗰年聖誕節,佢半夜三點就醒咗,坐喺梳化度等聖誕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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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說,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微笑。「佢等到天光,聖誕老人冇嚟,佢喊咗好耐。我同佢講聖誕老人塞車,佢話『咁出年我要早啲起身等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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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由細到大都係咁。」方善霞嘆了口氣,眼神裡有驕傲,也有心疼。「乜都要爭取,乜都唔肯放棄。呢樣嘢唔似我,似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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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父親,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我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指節因為長年做家務而微微變形,但握緊我的力道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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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推開恢復室的門,探出頭來。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大概二十出頭,頭髮染成淺棕色,紮成一個整齊的馬尾。「舒念菲嘅家長?可以入嚟喇,但只可以留十分鐘,之後我哋要轉返去普通病房做術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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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說,推著章健赫的輪椅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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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復室的消毒水氣味更加濃烈,和外面走廊的味道不同,這裡多了一層冰冷的、金屬的氣息,是手術器械和監測儀器混合的味道。房間裡只有三張床,都用淺藍色的簾子隔開,簾子的布料很薄,可以看到裡面的人影和儀器的燈光。最裡面那張床傳來輕微的翻動聲,床單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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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靠近,拉開簾子。金屬掛鉤在軌道上滑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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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躺在那裡,身上連著監測儀器,幾條彩色的導線從被單下延伸出來,連接到床頭的機器上。機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線條,每一次跳動都代表一次心跳。她穿著醫院統一的淺藍色病號服,衣服太大了,袖口捲了好幾圈,露出她細小的手腕。手腕上貼著膠布,固定著點滴的針頭,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從輸液管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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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沒什麼好看的,只有白色的石膏和一個煙霧探測器。但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什麼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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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聲音,她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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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爸爸!」她的眼睛瞬間亮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蒼白的臉上像兩顆突然被點亮的星星。她伸出手,兩隻手同時伸向不同的方向,一隻伸向我,一隻伸向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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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撲到床邊,握住她伸出來的小手。那隻手冰冰涼涼的,帶著點滴的針孔,手背上貼著一小塊米色的膠布。我把它貼在我的臉頰上,感受她手指的溫度。「寶貝,你醒咗?痛唔痛?邊度唔舒服?使唔使我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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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痛。」她搖頭,聲音因為麻醉的殘餘而顯得有些含糊,像嘴裡含著一顆糖。她的視線在我和章健赫之間移動,最後停在章健赫身上。「係有啲口渴,姑娘話唔可以飲水住,要等一陣。爸爸,你尋日話會等我,你真係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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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講過嘅。」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床邊,左手握住她的另一隻手。他的手掌很大,包住了她小小的拳頭,五根手指像一個保護殼。「我應承你嘅,每一秒都喺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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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係咪好勇敢?」她問,眼睛在兩人之間游移,帶著一種認真的期待。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陰影。「我發咗個夢,夢見我喺度游水,啲水好藍好藍,好似爹哋話要帶我去睇嗰個海咁。然後我就醒咗。醫生話我游完喇,所以個心俾人醫返好,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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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醫返好喇。」我撫摸她的額頭,感受皮膚的溫度。正常的,溫暖的,不是發燒的灼熱,也不是手術後的冰冷。只是正常的體溫,像每一個健康的早晨。「而家你有一粒超級強壯嘅心臟,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做任何你想做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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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可以返學喇?」她問,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度比剛才更強,像兩顆被點燃的煙火。「豆豆話學校有個好大嘅滑梯,我一直冇得去,因為心跳跳會好重,好似有嘢壓住咁。而家我可唔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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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要慢慢嚟。」章健赫說,傾身親吻她的額頭。他的嘴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秒,動作很輕,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我哋會陪你,一步一步,唔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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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看著我們,突然皺起眉頭。她的小小的眉毛在眉心處擠出一個淺淺的川字,和她外婆方善霞一模一樣。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我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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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喊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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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否認,但聲音哽咽,出賣了我。我的鼻音很重,像感冒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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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對眼紅晒。」她伸出小手,觸碰我的眼角,動作輕柔得像蝴蝶翅膀的扇動。她的手指很軟,帶著孩童特有的溫度,在我的眼角來回撫摸。「唔好喊,我冇痛。而且——」她猶豫了一下,看向章健赫,又看回我。「而且爸爸喺度,我哋一齊,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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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說,將臉埋在她的手邊,聞著她身上特有的孩童氣息,混合著藥水味和乾淨被單的味道。她的皮膚很軟,帶著淡淡的奶香。「我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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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進來了,她的腳步聲很輕,但簾子拉開的聲音還是打破了這個小小的世界。「時間到喇,我哋要轉返去病房。家長請喺外面等,或者去病房嗰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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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跟住佢。」我站起身,沒有放開菲菲的手。「推到病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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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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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驚。」我打斷護士,語氣堅定,但盡量保持禮貌。「佢醒咗第一個見到嘅係我哋,而家你哋要推走佢,佢會以為我哋唔見咗。我哋可以跟到電梯口,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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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看了看章健赫,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睜著大眼睛的菲菲。她的表情軟化了,嘆了口氣。「好啦,但只可以跟到電梯口。然後你哋行樓梯上去,喺三樓病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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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我說,真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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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運床被推動,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這張床比手術床小,比普通病床窄,金屬欄杆在兩側豎起,像一個小小的保護籠。我走在左側,握著小菲菲的手,那隻手很暖,和剛才在恢復室裡的冰涼完全不同。章健赫滑動輪椅在右側,握著她的另一隻手,他的左手很大,她的右手很小,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像一幅比例不對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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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像兩個守衛,護送著一個小小的女王,穿過恢復室的長廊,推向電梯。走廊的天花板上每隔一米就有一盞日光燈,燈光均勻地灑下來,照亮了我們三個人的影子。其他病床的家長探出頭來看,一個戴著頭巾的中年女人,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老人,他們的眼神帶著羨慕或同情,但我們誰也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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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呢張床識飛嗎?」小菲菲看著天花板往後移動的燈光,問道。她的視線追隨著那些燈光,頭輕輕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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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識飛,但係識郁。」我說,彎腰靠近她,讓自己的臉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好似太空船咁,帶你去更安全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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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爸爸係船長?」她看向章健赫,眼睛在晨光中顯得很亮。「因為佢坐住輪椅,好似開船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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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係船長。」章健赫微笑,那笑容真誠而寬容,沒有往日的陰鬱,沒有那些藏在眼底的陰影。他的左手做了一個轉舵的動作。「你係大副,媽咪係導航員。我哋一齊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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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度?」她問,聲音裡帶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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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屋企。」我說,手指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她的頭髮在手術時被汗水浸濕了,現在乾了,有些打結。「返我哋嘅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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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了,轉運床被推入。護士轉頭,用身體擋住我們,她的表情很溫和但很堅定。「到呢度為止。三樓,三零七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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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走。」小菲菲突然抓緊我的手,力氣比我想像的大。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的食指,指節泛白。她的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恐懼,那種恐懼我見過——在遊樂園,她找不到我的時候;在醫院,她醒來看不到我的時候;在每一個她以為我會消失的瞬間。「媽咪,唔好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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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唔見。」我俯身,親吻她的臉頰。她的臉頰很軟,帶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底下的溫度是真實的。我的嘴唇貼著她的皮膚,說出來的字句像是一個誓言。「我會喺三樓等你,快過部電梯。我哋打勾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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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小手指,那隻手指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還貼著點滴的膠布。我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我們的兩隻手指勾在一起,在晨光中形成一個小小的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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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鉤,上吊,一百年,唔准變。」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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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章健赫,伸出另一隻手。「爸爸都打勾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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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伸出左手,尾指勾住她的小指。他的尾指比她的大了三倍,但勾住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在觸碰一件極其易碎的瓷器。「拉鉤,上吊,一百年,唔准變。講大話會甩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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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她重複,滿意地鬆開手,躺回枕頭上。枕頭是白色的,有些皺,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把深色的扇子。「咁我去坐電梯船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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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關上,金屬門板合攏,切斷了她的視線。最後的畫面是她在床上揮手,那隻貼著膠布的小手在空中左右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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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轉身衝向樓梯。我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每一步都很長,很快。章健赫在後面喊,「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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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輪椅點行樓梯?」我回頭,已經推開了樓梯間的門。樓梯間的門很重,金屬的,推開的時候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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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嘅方法。」他說,滑動輪椅到電梯旁的另一部電梯,那部電梯的門上貼著「醫護專用」的金屬牌。「三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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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上樓梯,兩級一步。皮鞋的鞋跟敲擊在水泥階梯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我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運動,而是因為那種即將錯過的恐懼。每一步都在想,她會不會等我,她會不會害怕,她會不會以為我騙她。雖然我知道她只是在坐電梯,只是從五樓到三樓,只有兩層樓的距離,但我還是跑得像在追趕最後一班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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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三樓的門,正好看到護士將小菲菲的床從電梯推出來。章健赫的輪椅已經等在旁邊,他竟然比我先到。他坐在輪椅上,手中拿著一杯咖啡,看起來氣定神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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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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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識呢間醫院嘅院長。」他說,聳肩,嘴角帶著一絲難得的得意。「有啲特權仲係有用嘅。醫護專用梯快過行樓梯,尤其係對於一個行唔到樓梯嘅人嚟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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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喘著氣,跟著轉運床走進三零七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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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七病房是單人房,寬敞明亮。窗戶很大,佔據了整面東牆,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把整間房照得通亮。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色植物,葉片上有細小的水珠,顯然剛被澆過水。窗簾是淺藍色的,和病號服一樣的顏色,被風吹得輕輕搖曳。病床是白色的,床單是新換的,還留著摺痕。床頭櫃上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等待著我們放上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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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被移到病床上,護士調整著點滴的速度,檢查著傷口。傷口位於胸口下方,是一個很小的切口,貼著透明的防水敷料。敷料是正方形的,邊緣整齊地貼在皮膚上,可以看到底下淡粉色的傷口和細小的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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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傷口好細,微創。」護士解釋,指著那個貼著膠布的位置。她的手指很纖細,指甲剪得很短,塗著透明的指甲油。「恢復會好快,大概一個禮拜就可以出院,但要避免劇烈運動三個月。唔好跑,唔好跳,唔好游水,唔好舉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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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睇嗎?」小菲菲問,想低頭看自己的胸口,但她的脖子不夠長,只能看到自己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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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護士按住她,動作輕柔但堅定。「而家仲未可以掂。等好咗之後,會有一條細細嘅疤痕,好似月牙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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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爸爸嘅疤痕咁?」小菲菲問,看向章健赫吊著繃帶的手臂。他右手的石膏已經拆了,現在只是用紗布和繃帶固定,手腕處那道銀白色的疤痕露在外面,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爸爸都有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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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好似爸爸嘅疤痕咁。」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伸出左手,讓她看到手腕上那道疤痕。他把手臂放在她床邊,疤痕朝上,和她胸口的敷料並排在一起。「我哋會有同樣嘅記號,證明我哋都好勇敢。呢條疤痕係我嘅勇敢,你嗰條係你嘅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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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嘅勇敢大啲?」她問,認真地比較著兩道疤痕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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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章健赫說,語氣認真。「因為你仲係細路仔,做手術需要更加大嘅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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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頭看著門口。方善霞進入病房,手裡提著保溫瓶,不鏽鋼的瓶身反射著晨光。她走到床邊,把保溫瓶放在床頭櫃上,金屬和木質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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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煲咗魚湯,但係姑娘話術後六個鐘先至可以飲。聞吓味先?」她打開瓶蓋,香氣四溢。那是鮮魚和薑片熬煮之後的濃郁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蔥花味,瞬間填滿了整個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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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小菲菲叫著,聲音甜膩,帶著撒嬌的尾音。「我今日好勇敢,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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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你最勇敢。」方善霞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簾裡積聚,但她硬是把淚水眨回去,不讓它們流下來。她的嘴角擠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有些顫抖,但很真實。「勇敢過婆婆。婆婆好似你咁大嗰陣,打針都喊,姑娘要兩個實習醫生㩒住我先至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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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喊。」小菲菲驕傲地說,然後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認真的期待。「媽咪,嗰個鐵盒——你話外公嘅禮物——我可唔可以睇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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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看向章健赫。他點頭,眼神很平靜。「等你再好啲,我哋一齊睇。而家你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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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我而家就要睇。」小菲菲固執地說,伸出手。那隻手還貼著點滴的膠布,但手指張得很開,像一顆小小的海星。「嗰個係外公俾我嘅,係咪?我想知外公係咩樣。我從來冇見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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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包裡取出那個鐵盒,放在床頭櫃上。鐵盒很舊,表面生鏽,邊角有些鏽蝕的痕跡。我的手指撫過那些鏽跡,感受金屬的冰冷和粗糙。這個鐵盒在花園的薔薇下埋了多久?五年?十年?還是更久?裡面的東西等了三十年,等一個被揭開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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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啦。」方善霞突然說,聲音平靜,但握住佛珠的手指節泛白。她站在床尾,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經歷了太多風霜但仍然站著的樹。「佢遲早要知道。與其俾佢喺其他人度聽返嚟,不如我哋親自話俾佢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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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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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諗咗成晚。」方善霞坐到床邊,那張床墊在她坐下時微微凹陷。她握住小菲菲的另一隻手,那隻手很小,很暖,在她粗糙的掌心裡像一顆小小的珍珠。「美華——嗰個女人,佢講嘅可能係真嘅。你爸爸死之前嗰排,確係好焦慮。佢成日話佢發現咗公司嘅一啲問題,但係佢冇話俾我聽係咩問題。佢話,等處理好咗,我哋就搬屋,離開呢度。」她的眼淚終於滑落,順著臉頰的皺紋流淌,在下巴處匯聚,滴在她的手背上。「三日之後,佢就死咗。心臟病。我一直以為係壓力太大。但係如果——如果佢真係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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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睇吓先。」章健赫說,滑動輪椅擋在我和方善霞之間。他的聲音很平穩,像一個在暴風雨中掌舵的船長。「或者唔係美華講嘅咁樣。或者裡面係第二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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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鐵盒。盒蓋掀開時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鏽屑從鉸鏈處掉落,在晨光中像細碎的紅色粉末。裡面是一疊泛黃的文件,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脆弱,邊緣有些破損。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致我親愛嘅女兒,舒梓妍」。字跡是我父親的,我認得那種用力過猛的筆觸,每一筆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手寫字不太好看,線條有些僵硬,但很工整,像是一個不擅長表達情感的人努力想要把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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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顫抖,幾乎無法拆開信封。信封的紙質很薄,封口處的膠水已經乾涸發黃,輕輕一碰就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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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出嚟。」小菲菲說,眼睛睜得大大的,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兩顆透明的玻璃珠。「我想聽外公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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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拆開信封,取出信紙,展開。信紙很薄,對摺了三次,摺痕處的紙張已經有些破損,顯然被反覆摩挲過。父親的字跡在紙上跳躍,有些暈開,顯然是匆忙間寫下的。墨水是深藍色的,和水漬暈在一起,模糊了幾個字的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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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如果你讀到呢封信,即係我已經唔喺度喇。唔好傷心,爸爸只係換咗一個方式保護你。我發現咗章氏建材嘅秘密,發現咗陸梅挪用資金嘅證據,亦都發現咗佢同美華點樣害死林婉清。我將啲證據收埋喺銀行保險箱,鎖匙喺你媽咪條頸鏈度。唔好信任何人,除咗健赫。我曾經見過嗰個男仔,佢愛你,佢或者係唯一可以保護你嘅人。原諒我唔可以再陪你長大。永遠愛你嘅,爸爸。198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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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從我手中滑落,飄落在病床上,像一片落葉。小菲菲撿起來,雖然她不識字,但她看著那些字跡,小小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過,像是在觸摸外公的筆跡,觸摸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留下的最後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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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外公寫嘅?」她問,抬起頭看著我。「佢識爸爸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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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識我。」章健赫撿起信紙,仔細閱讀,眼神變得陰沉。他的左手握著信紙,指節泛白。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記憶裡。「1989年——嗰陣我啱啱入大學,我見過舒伯伯,喺我屋企公司。佢當時問咗我一啲奇怪嘅問題,關於我媽咪嘅病——我以為佢只係普通嘅會計,原來佢喺度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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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咪嘅頸鏈?」我轉向方善霞,「咩頸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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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顫抖著手,從衣領內拉出一條細細的銀鍊。銀鍊很細,幾乎看不見,在她頸間掛了三十年,從來沒有摘下來過。鍊墜不是普通的飾物,而是一把小小的鑰匙,銀色的,長度大概只有兩厘米,上面有精細的齒紋。鑰匙的表面有些磨損,那是三十年來貼著她皮膚、被體溫和汗液反覆浸潤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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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你爸爸話係俾我嘅定情信物,我一直戴住,三十年冇除過——原來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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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箱嘅鎖匙。」我說,聲音空洞,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佢一直將真相掛喺你條頸度,喺你最接近心臟嘅地方。你戴住佢三十年,唔知佢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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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想保護我。」方善霞說,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條銀鍊上。「如果我知道,我會去搵真相,我會俾人殺。佢知道,所以佢冇話俾我聽。佢只係話,呢個係佢嘅心,俾我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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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陷入沉默。只有監測儀器的嗶嗶聲填補空白,那個規律的、穩定的節奏,一下一下,像一個不肯放棄的承諾。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鐵盒上,照在信紙上,照在方善霞頸間的銀色鑰匙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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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看看我,又看看婆婆,最後看向章健赫。她的視線在每個大人臉上停留,像是在閱讀他們的表情,試圖理解這一切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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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係好人嗎?」她問,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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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好人。」章健赫說,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沿著原來的摺痕對齊。「佢係英雄。佢試圖做啱嘅事,就同我哋而家要做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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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要做咩?」小菲菲問,打了一個哈欠,麻醉的後遺症讓她開始疲倦。她的眼皮開始往下掉,但還在努力睜著。「我哋要打壞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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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保護彼此。」我說,將信放回鐵盒,關上蓋子。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呢個就係外公希望我哋做嘅。佢犧牲咗自己,俾我哋有機會知道真相,有機會——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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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攰喇。」小菲菲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彎彎的陰影。她的呼吸開始變得平穩,胸口輕輕起伏。但她的手還抓著那封信,不肯放開。「但我想先講——今日我係最勇敢嗰個,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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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俯身親吻她的額頭,嘴唇貼著她溫暖的皮膚。「最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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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聽日呢?」她迷迷糊糊地問,聲音愈來愈輕,像一個正在飄遠的氣球。「聽日我仲要勇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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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你可以休息。」章健赫說,握住她的手,輕輕把那封信從她鬆開的手指中抽出,放在床頭櫃上。「勇敢咁休息,都係一種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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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微笑,嘴角上揚,然後沉入睡眠,呼吸變得深沉而規律。她的手還握著章健赫的尾指,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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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肩膀輕微抽動。她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很瘦小,很孤獨,但也很堅定,像一棵經歷了太多風霜但仍然站著的樹。我走到她身邊,看到她在看窗外的天空。雲層已經散去,露出湛藍的顏色,是那種被暴雨洗滌過之後特別乾淨的藍。遠處有一架飛機劃過天際,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慢慢擴散,最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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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誤會咗佢三十年。」方善霞說,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重。「我以為佢係普通嘅會計,死於工作壓力。我恨過章家,因為佢喺章家打工。而家我知道——佢係為咗保護我哋,先至揀咗沉默,揀咗——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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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都誤會咗好多嘢。」我說,看著病床上熟睡的女兒,和守在床邊的章健赫。他正用左手輕輕調整她被子的角度,把被她踢開的被角重新塞回她的肩膀下面,動作笨拙但溫柔。「但係而家我哋有機會改正。呢個係爸爸俾我哋嘅,都係健赫返嚟俾我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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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諒咗佢未?」方善霞突然問,轉頭看我,眼神銳利。她的眼睛還紅著,但目光很清明。「關於呢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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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誠實地說,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但係我知我唔想再恨。恨太攰喇,而且——」我看向章健赫,他抬頭與我對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很平靜。「而且佢都付出咗代價。我哋都付出咗。而家,我只想保護佢,」我看向菲菲,「保護呢個屋企,唔理呢個屋企係咩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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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就係成長。」方善霞嘆氣,伸手摟住我的肩膀。她的手臂很瘦,但很有力,把我拉向她。「你終於學識咗,愛情唔係完美嘅圖畫,係黐黐補補嘅碎片。你爸爸教識我嘅,我而家教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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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教咗你咩?」我問,靠在她肩上。她身上有魚湯的味道,有佛珠的檀香味,還有她用了很多年的那款花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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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教我,真正嘅勇敢唔係唔驚,係好驚但係都照樣做。」方善霞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佢驚咗好耐,但係佢照樣查落去。佢驚死,但係佢照樣寫低咗真相。佢知道我會有BB,佢知道佢未必見得到你大個,但係佢照樣留低咗呢封信。呢個就係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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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床邊,坐在椅子上,看著小菲菲沉睡的臉龐。陽光慢慢移動,從床尾爬到床頭,照亮了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她睡得很沉,很安穩,嘴角還掛著那個微笑,大概在做著關於游泳的夢,或者是關於太空船的夢。章健赫的輪椅緊挨著我的椅子,我們的手臂相觸,他的手背貼著我的手背,那道疤痕的粗糙觸感透過皮膚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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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好好嘅。」章健赫輕聲說,不是對我,也不是對自己,是對著空氣,對著命運,對著這個剛剛經歷了暴風雨的清晨。「我哋都會好好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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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肯定?」我問,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很平靜,那些因為疲憊而深刻的線條被光線軟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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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肯定。」他說,轉頭看著我,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我係選擇相信。呢五年我學識咗,有啲嘢你冇辦法肯定,但係你可以選擇相信。我相信佢會好返,我相信我哋會搵到真相,我相信——」他停了一下,看著我。「我相信有一日,你會原諒我。或者唔係今日,或者唔係聽日,但係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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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我們的手在菲菲的床邊交疊,他的疤痕貼著我的指節,我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兩個人的溫度在清晨的陽光裡交融,像是在無聲地確認,這一刻,這個家,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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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坐在床的另一邊,手中握著那條銀鍊,鑰匙在她掌心閃爍。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在默念什麼,也許是經文,也許是對父親說的話。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角深深的皺紋照得很清楚,每一道都是時間和淚水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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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摸索著。章健赫立刻握住那隻手,她抓緊了他的尾指,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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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搵到我。」他說,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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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空完全放晴了。湛藍的天幕上只有幾朵薄薄的雲,像被風撕碎的棉絮。陽光毫無保留地灑進病房,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暖。街道開始甦醒,傳來第一班巴士的引擎聲和遠處麵包店出爐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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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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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tc1BK4aN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