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山頂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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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茶几上震動的時候,我正把菲菲的圖畫紙一張一張疊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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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疊圖畫紙大概有十幾張,是菲菲這個月以來在幼稚園畫的。每一張的內容都差不多——她用蠟筆畫了三個火柴人,手拖手站在摩天輪前面。天空永遠是紫色的,草地永遠是粉紅色的,太陽永遠是一個黃色的圓圈,旁邊還有幾朵藍色的雲。她說藍色的雲是會下雨的雲,但因為三個火柴人抱在一起,所以不怕雨。最上面那張畫的右下角,她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菲菲、媽咪、爹哋」,其中「爹哋」兩個字寫錯了兩次,第一遍寫成了「爹巴」,第二遍寫成了「爹比」,第三遍才寫對,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剔號,那是她自己給自己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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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圖畫紙疊整齊,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有另一張畫,是上個月父親節那天畫的。老師在課堂上說,父親節要畫爸爸。菲菲畫了兩個火柴人,一個在天上(她說那是「以前嘅爹哋」,住在雲上面,每天都會看著她),一個在身邊(她說那是「而家嘅爹哋」,會帶她去遊樂園騎大馬)。她把那張畫帶回家之後,藏在枕頭底下,不讓我看。後來有一天換床單的時候,我才發現那張畫。畫紙被壓得皺巴巴的,角落有幾道鉛筆痕跡,是她反覆擦掉重畫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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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她為什麼要藏起來。我只是把畫放進抽屜裡,和今天這疊圖畫紙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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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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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光線在昏暗的客廳裡投下一小塊藍白色的光斑。我拿起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著時子航的名字,還有一行簡短的訊息預覽。解鎖。打開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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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八點,老地方。最後一次。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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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廳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緩慢的倒數。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了,街燈還未亮起,整條街籠罩在一種灰藍色的暮靄之中。對面大廈的窗戶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色的燈光在暮色中像一個個小小的發光盒子。有人在煮飯,油煙從排氣口飄出來,隱約可以聞到炒蒜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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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房間裡和方善霞一起看卡通片。電視機傳來卡通人物的歡笑聲和誇張的配音,偶爾夾雜著菲菲咯咯的笑聲。她今天放學回來之後一直很興奮,因為章健赫早上來過,帶了菠蘿包和凍檸茶走甜,還帶了一本新的繪本給她。繪本的名字叫《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封面是一隻大熊和一隻小熊在河邊釣魚。菲菲纏著章健赫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要他模仿不同的聲音——大熊的聲音要很粗,小熊的聲音要很尖,河水的聲音要「嘩啦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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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走的時候,菲菲拉著他的褲管問:「爹哋,你聽日會唔會嚟?」他說會。菲菲又問:「後日呢?」他說都會。菲菲再問:「大大後日呢?」他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媽咪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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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她學會了不追問。她把那本繪本抱在懷裡,看著章健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然後轉頭問我:「媽咪,你話事嘅話,爹哋係咪可以日日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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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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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屏幕上那行「最後一次」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指尖,不痛,但一直在那裡。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從章健赫出現在宴會廳的那一刻起,從菲菲喊出那聲「爸爸」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經開始改變了。只是我一直沒有勇氣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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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只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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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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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鐘,我換好衣服,站在玄關的鏡子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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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和黑色長褲,頭髮隨意地綁成馬尾。針織衫的領口有些鬆了,袖口處有一塊不起眼的毛球。這件衫是五年前買的,洗了很多次,顏色已經褪了一層,從深藍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灰藍色。我一直沒有扔掉,因為它是章健赫最後一次陪我逛街時買的。他當時說這個顏色很好看,顯得我很溫柔。我記得我笑他,「溫柔」這個詞不應該用來形容我。他認真地說,你在別人面前不溫柔,但在我面前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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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是我們最後一次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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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很疲憊。她的眼睛下方有淺淺的陰影,是這幾天沒有睡好的證據。菲菲出院之後,我一直睡得不好。不是因為菲菲——她睡得很安穩,每晚抱著那隻叫棉花糖的兔子公仔,嘴角掛著微笑。是我自己的問題。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間宴會廳,看到菲菲撞進章健赫懷裡,看到他抬頭看我的那雙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菲菲的一模一樣,在燈光下閃爍著一種我說不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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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拿化妝包,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時子航見過我無數次沒有化妝的樣子——在醫院走廊,在急症室門口,在菲菲發高燒的深夜。他從來沒有說過什麼。有一次我問他,我是不是看起來很憔悴。他說,你看起來像一個很努力生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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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要出去呀?」菲菲從房間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她穿著粉色的睡衣,上面印著小兔子圖案,領口的鈕扣已經有些鬆了,露出半邊鎖骨。那件睡衣是她三歲生日時方善霞送的,今年已經有些短了,褲腳縮到小腿肚上面,露出一截白嫩的腳踝。我一直說要給她買新的,但每次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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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你乖乖同婆婆喺度,我唔會好夜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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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邊呀?」她歪著頭問,兔子公仔的長耳朵垂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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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見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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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朋友?係咪爹哋?」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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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係子航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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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點點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她的手臂很短,只能環住我的大腿。她把臉貼在我的褲子上,聲音悶悶的。「你同子航叔叔講,我好掛住佢喎。佢上次話會帶繪本俾我睇,佢仲未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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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同佢講。」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髮。她的髮絲很軟,在指尖滑過的時候有一種不真實的輕盈,像觸碰一團被陽光曬過的棉花。她後腦杓有一小塊頭皮,因為之前住院打點滴時剃掉了頭髮,現在長出了一層短短的絨毛,摸起來癢癢的。「你記得要聽婆婆話,準時食藥,唔准偷食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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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啦。」她用力點頭,雙馬尾隨著動作晃來晃去。然後她踮起腳尖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嘴唇軟軟的,帶著草莓牙膏的味道。「媽咪,你塊面好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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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出邊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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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著多件衫啦。」她轉身跑回房間,拖著那條兔子公仔的耳朵,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迴盪。過了一會,她拿了一條圍巾出來——是方善霞織給我的那條灰色圍巾,上面有些線頭還沒有收好。她踮起腳尖,努力把圍巾掛在我的脖子上,動作笨拙但認真,小小的手指繞了幾圈才把圍巾固定好。「婆婆話呢條圍巾織完之後,會好暖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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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菲菲。」我摸了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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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織到一半的灰色圍巾。那是她正在織的第二條——第一條給了我,這一條是給菲菲的。她看了看我的打扮,眉頭微微皺起。她的眉頭有一道淺淺的川字紋,是多年皺眉留下的痕跡。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是去年冬天在街市買的,袖口處有一塊淡淡的油漬,是下午煎蘿蔔糕時濺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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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去見邊個?」她問,語氣很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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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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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坐回梳化上,那張梳化的皮面已經有些龜裂,坐下去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吱吱聲。她繼續織圍巾,兩支毛線針在她手中熟練地交錯,發出規律的碰撞聲,像一個小小的節拍器。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節因為長年做家務而微微變形,但織毛線的動作依然很靈活。過了一會,她忽然說:「佢係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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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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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佢一直都鍾意你?」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手裡的毛線針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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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客廳裡只剩下電視機傳來的卡通聲音。菲菲趴在梳化上,雙腳在空中晃來晃去,腳跟敲打著梳化扶手,發出沉悶的節奏。電視螢幕上,一隻藍色的卡通貓正在追逐一隻紅色的卡通老鼠,背景音樂很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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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期的要輕,「你有冇試過,有一個人對你好到你唔知點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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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手停了一下。那兩支毛線針在她手中靜止了片刻,然後重新開始交錯。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聲說:「有。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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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樣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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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唔到。」她把毛線針抽出來,重新插進另一排線圈。那條灰色的圍巾在她膝蓋上堆成軟軟的一團,像一團灰色的雲。「但係真正對你好嘅人,從來唔會要你還。你只需要好好咁生活,就係最好嘅報答。你爸爸走嗰陣,同我講嘅最後一句說話係:『你要好好生活,唔好令自己後悔。』咁多年嚟,我一直記住呢句說話。我冇還過任何嘢俾佢,我只係盡力過好每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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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毛線針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我沒有再問。方善霞很少提起爸爸。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身了,那時候我才六歲,對他的印象只有幾個模糊的畫面——他很高,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線,他喜歡把我扛在肩膀上,讓我去夠天花板的吊燈。他死於肝癌,從確診到過身只有三個月,快得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方善霞一個人把我養大,從未再婚。她說過一句話,我記了很多年——「有啲人走咗之後,你唔會想搵另一個人代替佢。唔係因為搵唔到,係因為你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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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好外套,拿起車匙。那串車匙放在玄關的陶瓷小碟裡,旁邊是菲菲昨天撿回來的幾顆小石頭,還有章健赫上次留下的那對袖扣。袖扣是銀色的,方形,邊緣有些磨損,在燈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芒。他走的那天忘了帶走,菲菲把它們當成寶藏,放在陶瓷小碟裡,每天放學回來都要摸一摸。她說這是爹哋留下來的「記號」,只要袖扣還在,爹哋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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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早啲返嚟呀!」菲菲在梳化上喊,兔子公仔被她舉在空中,耳朵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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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門外的樓梯間很暗,感應燈壞了兩個星期,還沒有人來修理。只有街燈從氣窗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我關上門,聽見身後傳來菲菲和方善霞的對話聲,隱約的,模糊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然後門在我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那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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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四十分。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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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冷風灌進來。風中有松樹的氣味,清冽而苦澀,混合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山路兩旁的路燈愈來愈稀疏,從一開始每隔幾十米一盞,到後來每隔幾百米一盞,最後只剩下車頭燈的兩道光柱在前方開路。光柱在黑暗中掃過彎道旁的防撞欄、岩壁上的青苔、路邊的排水溝,一切都在光線中一閃而過,然後重新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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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我很久沒有走過了。上一次開這條路是什麼時候?我想不起來了。可能是五年前。也可能是更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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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這個數字像一顆小石子,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五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五年可以讓一個人在法律上死亡,然後在另一個國家用另一個名字活著。五年可以讓一個女人從未亡人變成單親媽媽,從室內設計助理變成工作室主理人。五年可以讓一個孩子從零到四歲,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問「爹哋喺邊度」。五年可以讓一座城市的天際線完全改變,讓一棟大樓在曾經是空地的地方拔地而起,讓一條山路從坑坑窪窪的碎石路變成平整的柏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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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現在腳下的這條路。五年前,它還是碎石路,下雨的時候會積水,車子經過會濺起泥漿。那時候章健赫開著他那輛二手的日本車,載著我上山看夜景。他的車子避震很差,坐在副駕駛座上能感受到每一顆碎石的震動。他會把一隻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放在我的手背上,說:「等我有錢咗,換架好車,帶你去更遠嘅地方。」我說:「唔使更遠,呢度就夠。」那時候我們都年輕,都窮,都以為時間是無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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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真的有錢了。但他的車我從來沒有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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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過一個急彎,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車頭燈掃過路邊的標誌牌,上面寫著「山頂公園 2公里」。那塊標誌牌很舊了,藍色的油漆已經褪成淺藍色,邊緣生了鏽,有一個角被撞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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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為什麼選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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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答案。這是他五年前準備告白的地方。那時候我剛和章健赫在一起,手指上戴著他送的銀戒。時子航從德國進修回來,打電話約我見面,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我大概猜到了他要說什麼——他一直都是個不擅長隱藏情緒的人,每次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都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他。我們認識太久了。從中學開始,到大學,到畢業。他一直都在我身邊,以朋友的身份,以同學的身份,以那個永遠會在圖書館幫我留位子、在考試前借筆記給我的人的身份。他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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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也像現在這樣。風很大,空氣中有雨後的泥土氣息。他站在那塊突出的岩石上,手裡拿著一束白色桔梗,告訴我他從大學時代就喜歡我。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看到他的手在顫抖。桔梗的花瓣上還沾著雨水,在月光下像一顆顆細小的珍珠。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不停地說對不起。他笑了笑,說沒關係,然後把那束桔梗放在岩石上,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長,很孤獨。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車燈消失在彎道盡頭,然後低頭看著那束桔梗,不知道該不該帶走。最後我沒有帶走。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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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再沒有見過那束桔梗。大概是被風吹走了。或者是被雨水沖走了。或者是被野狗叼走了。總之它消失了,像所有來不及被回應的心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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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我又開著車走在同一條山路上。只是這一次,車窗外沒有下雨,天空很清,月亮很大,星星很多。月亮是滿月,掛在夜空中央,周圍沒有一絲雲。月光很亮,照得整條山路發白,路邊的樹木在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我把車窗再搖低一些,冷風灌進來,吹亂了我的頭髮。我單手把散落的碎髮塞到耳後,但風立刻又把它們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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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山頂停車場。這裡空無一人,停車格的白線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我熄掉引擎,推開車門。冷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山頂特有的清冽和一種說不出的孤寂。風聲在耳邊呼嘯,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我把外套拉緊,沿著那條新鋪的石階往上走。石階兩旁種著矮小的灌木,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路燈的光漸漸被拋在身後,月光取代了人造光源,照得石階發白。我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突兀,每一步都伴隨著細碎石子的滾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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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盡頭是一片小小的平台,平台邊緣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像一隻伸向山谷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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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石上已經坐著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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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豎起,遮住了半張臉。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被風吹得凌亂,幾縷黑髮垂在額前,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澤。他雙手撐在身後的岩石上,仰頭看著天空,姿勢很放鬆,但肩膀的線條有些緊繃。聽見腳步聲,他才轉過頭來。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眉骨和鼻樑在月光中顯得很清晰,但眼窩卻陷在陰影裡,看不清楚表情。他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所有情緒都被壓在水面下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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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嚟咗。」他說,嘴角浮現一絲微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釋然,還有某種深埋的疲憊。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一部分,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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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咗好耐?」我走近,在他身旁坐下,保持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岩石表面粗糙,有些地方生了青苔,濕濕滑滑的。隔著牛仔褲,依然能感覺到岩石的冰冷和凹凸的紋理。從這裡望出去,整個城市像一片發光的積木,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那些燈火密密麻麻,紅的、黃的、白的,像是一張巨大的星圖倒映在地面上。海面上有船隻的燈光緩緩移動,拖曳出長長的光痕,紅色和綠色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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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鐘。」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罐熱咖啡遞給我,鋁罐的表面有凝結的水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仲暖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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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咖啡,鋁罐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驅散了一些寒意。罐身很暖,和他的手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點解咁早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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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確認呢度冇變。」他指著遠處的燈火,手指的方向很明確,像在指出一個經過反覆確認的坐標。「五年前,嗰棟大樓仲未存在。而家,連天際線都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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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在那片燈火中,我可以隱約辨認出幾棟熟悉的建築——仁和醫院的白色輪廓,海旁那棟高聳的商業大廈,還有遠處那座我們以前常去的燈塔。燈塔的光在夜色中緩緩旋轉,每隔幾秒就掃過海面一次,那道光我從小看到大,從未改變。還有一些新的建築,五年前不存在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城市的燈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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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記得嗰晚?」我問,雙手握著咖啡罐,感受著熱度慢慢滲入掌心,再從掌心蔓延到手腕。風吹過,咖啡罐的熱氣在空氣中化成一縷細細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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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他沒有看我,視線仍然停留在遠處的城市燈火上。「你著住藍色嘅裙,企喺呢度,話俾我聽你揀咗章健赫。你話佢同你一樣,都係冇咗媽媽嘅人。你話佢望住你嘅時候,好似成個世界都得返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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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發緊。那些話,我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此刻從時子航口中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像被重新激活的記憶晶片,清晰得可怕。我記得那天晚上的一切——雨後的空氣,泥土的氣味,濕潤的柏油路面反射著路燈的光。時子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的桔梗還包著透明的玻璃紙。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努力維持著微笑,但眼睛裡的光在聽到我的話之後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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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我說,盯著咖啡罐上的水珠。那些水珠沿著罐身緩緩滑落,留下一道道細長的水痕。「嗰日我應該……我應該好好同你解釋。我唔應該就咁走咗去。我應該留低,同你講清楚,而唔係講完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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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需要道歉。」他打斷我,轉過身來,雙腿盤坐,面對著我。他的風衣下擺垂在岩石上,沾了一些灰塵。他沒有拍掉。「我今日約你嚟,唔係要翻舊賬,亦唔係要求咩。我只係……想把一啲說話講出嚟,講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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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講完就走」四個字像一根針,輕輕扎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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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起他的衣角,發出獵獵的聲響。月光下,他的臉龐顯得格外清瘦,比起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顯示出長期睡眠不足的痕跡,顴骨的線條比以前更突出了。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那兩片陰影在月光中輕輕顫動。他看起來像一個已經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決定停下來的旅人。不是因為到了目的地,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一直在走的方向,可能永遠不會通向他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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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說話?」我問,心跳莫名加速。我把咖啡罐握得更緊了,鋁罐被我捏出輕微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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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深吸一口氣,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整整齊齊。那是一雙外科醫生的手,做過無數次手術,縫合過無數道傷口,此刻卻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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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五年,我睇住你一個人帶住菲菲,睇住你喺深夜嘅醫院走廊度喊,睇住你為咗創業四處奔波。我睇住你由一個會怕黑嘅女仔,變成一個咩都唔怕嘅女人。」他的聲音很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我成日喺度諗,如果五年前嗰晚,我冇俾你走,如果我強行留住你,或者如果我喺章健赫『死咗』之後第一時間出現喺你面前,而唔係喺德國多留咗三個月……一切會唔會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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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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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講完。」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手勢很輕,但眼神堅定。「我後悔過,無數次。我後悔我嘅猶豫,後悔我嘅矜持,後悔我總係以為來日方長。你知道嗎,我在德國的宿舍裡,收到章健赫死訊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看著外面的雪,想了整整一夜。我想我應該立刻買機票回來,站在你面前,告訴你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但我沒有。我等了三個月,等到進修結束才回來。那三個月裡,你一個人辦了他的葬禮,一個人承受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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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風吹過,帶走了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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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返到香港嘅時候,你已經唔再係以前嗰個舒梓妍。你嘅眼淚流乾咗,你嘅心門閂埋咗。你對我笑,多謝我返嚟,然後繼續一個人生活。嗰一刻我就知道,我錯過咗最關鍵嘅時候。從此之後,我永遠都只會係你生命中嘅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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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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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他輕輕地說,語氣沒有任何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呢五年,我揀咗以朋友嘅身份守喺你身邊,唔係因為我唔夠愛你,而係因為我怕。怕一旦講出口,連朋友都做唔成。怕我永遠失去企喺你身邊嘅資格。所以我話俾自己聽,做朋友就夠。可以陪你去產檢,可以幫你湊菲菲,可以喺你工作室周轉唔到嗰陣借錢俾你,可以喺你半夜打嚟話菲菲發燒嘅時候車你去急症室——咁樣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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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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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而家,章健赫返咗嚟。」他的聲音在這裡微微上揚,不是質問,不是憤怒,只是單純地接受。「我知道你嘅心喺度動搖,我知道你喺度掙扎,我都知道……你望住佢嘅眼神,同望住我完全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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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嘅……」我試圖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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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嘅。」他微笑,那笑容溫柔得讓我心碎。那笑容裡沒有任何苦澀,只有一種深深的、真誠的釋然。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終於決定轉身走向另一道光。「你望住我嘅時候,有感激,有信任,甚至有親情,但冇嗰種……嗰種就算恨到咬牙切齒都冇辦法移開視線嘅熱度。你望住佢嘅時候,眼裡有恨,但都有光。嗰種光,係我永遠俾唔到你嘅。無論我做咩,無論我喺你身邊企幾耐,嗰種光都唔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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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眼眶發熱,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視線模糊了,城市的燈火在我眼中化成一片流動的光河,紅色和黃色和白色混在一起,像打翻的顏料盤。我低下頭,不讓他看到我的眼淚,但眼淚已經滴落在咖啡罐上,和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冷的,哪一滴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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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值得你咁樣……」我的聲音沙啞,幾乎認不出是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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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值得。」他說,伸出手,輕輕擦去我臉頰上的淚水。他的指腹粗糙,帶著消毒水的殘留氣息和長期握手術刀留下的薄繭,但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觸碰一件極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很穩,和章健赫那種帶著顫抖的觸感完全不同。這雙手做過無數次手術,縫合過無數道傷口,此刻卻用來為我擦眼淚。「你值得被不顧一切咁選擇,值得被堅定咁愛住,值得有人為你赴湯蹈火。我只係……好遺憾,嗰個人唔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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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低著頭,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我的臉頰,從顴骨到下巴,留下一道溫熱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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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愧疚。」他說,聲音近在耳畔,語氣很輕,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愛唔係債務,梓妍。你唔欠我任何嘢。呢五年,我守喺你身邊,係因為我想咁做,唔係為咗換取回報。從來都唔係。如果我嘅守護令你覺得有壓力,如果我嘅存在令你覺得虧欠,咁我呢五年所做嘅一切,就失去咗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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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收回手。那隻手在半空中懸了一瞬,然後垂落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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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我揀咗退出,亦唔係因為我放棄咗,而係因為……」他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張紙,折疊整齊,邊角因為反覆摩挲而微微起毛。他將紙張展開,是一張機票複印件,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字。他的手指點在其中一行——航班號、日期、目的地。「我下個月要去德國。長期嘅學術交流,可能三年,可能更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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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話?」我猛地抬頭,淚水還掛在臉頰上,冷風吹過,淚痕涼颼颼的。我看著那張機票,然後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開玩笑。「點解咁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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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突然。」他將紙張重新摺好,放回口袋。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把機票沿著原來的摺痕對齊,像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三個月前就決定咗。仁和醫院同慕尼黑大學醫學院嘅合作項目,陳主任推薦我去。我本來喺度猶豫要唔要去——因為你。因為菲菲。因為我覺得自己仲有機會。」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微笑。「但而家,我諗係時候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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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章健赫返咗嚟?」我問,聲音帶著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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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唔再孤單喇。」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診斷一個病人。「無論你最後揀咗原諒佢定係離開佢,你身邊都有人陪住你喇。方善霞返咗嚟,周慧婷喺度,章健赫喺度。你唔再需要我半夜接你電話,唔再需要我幫你湊菲菲,唔再需要我喺急症室陪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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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吐出來的時候化成一團白霧,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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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我需要一個新嘅開始。一個冇你嘅影子,冇呢啲回憶嘅地方。我唔想再每日返工嘅時候,經過你間工作室嘅樓下。我唔想再每星期去幼稚園接朋友個女嘅時候,撞到菲菲拖住章健赫隻手。我唔想再喺醫院嘅走廊度,見到你哋三個人一齊嘅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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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重量。他不是在控訴,不是在埋怨,只是在陳述一個讓他無法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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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突然變大,吹得我頭髮亂舞。幾縷碎髮飛到眼前,遮住了視線。我伸手去抓,卻被他輕輕握住手腕。他的手掌寬大,指腹有薄繭,觸感乾燥而溫暖。他的手很穩,沒有任何顫抖,像他做過的所有手術一樣,精準、克制、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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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攬住你一下嗎?」他問,眼神清澈,沒有任何雜質。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亮,但那種亮不是期待,而是告別。「就一下。當係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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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向前傾身,主動抱住了他。我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淡淡的古龍水香氣。那是他在醫院用的洗手液的味道,苦澀而乾淨,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木質調香水,是很多年前我送他的生日禮物。他一直在用同一款,瓶子換了很多個,味道從來沒有變過。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後放鬆下來,手臂環住我的背,力道輕柔卻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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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我能聽見他的心跳聲,平穩而有力,一下一下,像一座古老的時鐘在胸腔裡走動。久到風聲在耳邊變得遙遠,久到城市的燈火在我眼中化為一片模糊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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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這五年來的很多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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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菲菲一歲那年發高燒,半夜燒到四十度,我打電話給時子航,他十五分鐘就到樓下,穿著睡衣和拖鞋,車匙還插在褲袋裡忘了拿出來。他抱著菲菲衝進急症室,跑得比任何護士都快,白袍的下擺在走廊裡翻飛。菲菲打完退燒針睡著之後,他坐在病房的膠椅上,陪了我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去買了兩杯熱咖啡回來,一杯給我,一杯給自己,然後說:「你唞一陣啦,我幫你睇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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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工作室剛開業那年,資金周轉不靈,我連員工的薪水都發不出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時子航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第二天就轉了一筆錢到我的戶口。我打電話問他為什麼,他只是說:「你當係投資。將來你賺到錢,請我食餐飯就得。」那筆錢我到現在還沒有還清。每次我提起,他都會說「下次啦」,然後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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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方善霞前年做白內障手術,時子航幫我聯繫了眼科最好的醫生,還特意調了班,手術當天全程陪在醫院。方善霞從麻醉中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她握著他的手說:「你咁好,點解我個女唔揀你?」時子航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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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很多個夜晚,他送我回家,車停在樓下,看著我上樓。我走進家門,打開燈,走到窗邊往下看,他的車還在那裡。車燈亮著,像黑暗中兩隻不肯閉上的眼睛。有時候我會發訊息給他,說「我返咗屋企喇,你走啦」。他回「好」,然後車燈才會熄滅。有時候我會故意不發訊息,想知道他會等多久。有一次我等了半個小時,他的車還在那裡。我發訊息問他為什麼不走,他回:「你未覆我,我唔知你安唔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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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輕輕推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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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粗暴的拒絕。而是一種溫柔的、堅定的分離。他的雙手扶住我的肩膀,將我推開到一個可以直視彼此的距離。他的手指在我的肩頭停留了一秒,然後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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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擁抱應該俾你自由,唔係負擔。」他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月光在他的眼睛裡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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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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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啦。」他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他的動作很利落,沒有任何留戀。他轉身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讓聲音順著風飄回來。「章健赫變咗好多。我同佢傾過,佢值得你信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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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佢傾過?」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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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今晚會。」他轉頭看我,嘴角浮現一個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在夜空中劃過,瞬間就消失了。「我約咗佢,今晚,喺醫院天台。我諗我哋有啲說話需要當面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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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同佢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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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一個故事。」他說,然後輕輕抽出被我拉住的衣袖。「關於一個女人,同埋兩個都唔夠好嘅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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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唔夠好。」我說,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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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他點頭,語氣很平靜。「我只係唔係你要搵嗰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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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繼續走。風吹起他的風衣下擺,在月光下像一片翻飛的深灰色羽翼。他的背影沿著石階往下走,步伐不快,刻意配合著某種我無法觸及的節奏。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階上,一個長長的、孤獨的灰色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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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我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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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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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說,聲音在風中顫抖。「呢五年嚟,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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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走到石階盡頭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按了幾下。過了一秒,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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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樓下望住你上樓,燈著咗,我就走。成日都係咁,今次俾我望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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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他已經走到了停車場。那輛銀色的轎車亮起了車燈,兩道光柱在黑暗中劈開一條路。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沒有立刻發動。車窗是黑色的,我看不到裡面的人影。但我知道他一定透過擋風玻璃,看著我站在石階上,被月光照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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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走回岩石旁邊,撿起那罐已經涼掉的咖啡。鋁罐的溫度在風中迅速流失,現在只剩下微微的涼意。我握著咖啡罐,沿著石階往下走。每一步都很慢。走到停車場的時候,銀色轎車的車燈亮著,車窗搖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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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啦。」他說,聲音從車內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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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有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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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樣咁樣揸唔到車。」他推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上車。我送你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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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坐進副駕駛座。車內很溫暖,暖氣開得很足。座椅的皮革有些舊了,坐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吱聲。儀表板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水晶擺設,是一隻海豚,我送他的生日禮物。這麼多年了,他一直放在車上。車廂裡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認得這首歌——是《Yesterday》,披頭四的。大學的時候,時子航的宿舍裡永遠放著披頭四的黑膠唱片。他說那是他爸爸留下來的,是他唯一擁有的和他爸爸有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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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停車場,沿著山路往下開。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掃過車窗,在車廂內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我們都沒有說話。時子航專注地開車,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他的側臉在變幻的光線中忽明忽暗,輪廓線條在黑暗中顯得很柔和。音響裡的披頭四唱到了副歌,保羅麥卡尼的聲音在唱「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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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嘅手術安排好未?」他突然問,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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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月。陳主任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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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他點頭。「我會喺離開之前,將手術方案再檢查一遍。雖然我唔係主刀,但我會確保萬無一失。陳主任嘅手法好穩,但我想親自確認每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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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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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他說,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很淺,但很真。「呢個係我最後可以為你做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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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我住的小區,在樓下停穩。引擎仍然在運轉,發出低沉的聲音。車廂內的暖氣吹著我的臉頰,讓我有點昏昏欲睡。我沒有立刻下車,而是轉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側臉線條硬朗,鼻樑高挺,此刻卻顯得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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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咗。」他說,沒有看我。他的視線停留在方向盤上,手指輕輕敲打著皮革,沒有節奏,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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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我開口,聲音沙啞,「如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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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如果。」他打斷我,終於轉過頭來,眼神溫柔而決絕。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像兩潭見底的水,所有暗流都已平息。「唔好俾我希望,梓妍。嗰樣對我哋都太殘忍。你有你嘅路要行,我有我嘅。或者將來,喺某個學術會議上面,我哋會再見面。嗰陣你帶住長大成人嘅菲菲,我帶住我嘅……無論咩,我哋可以笑著打招呼,話聲好耐冇見。咁樣就夠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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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然後微笑。那笑容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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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嗰陣,我已經遇到另一個人。一個望住我嘅時候,眼裡面會有光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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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我只是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冷風灌入,吹散了我眼中積聚的熱度。車外的空氣很冷,和車內的溫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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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他突然叫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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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車內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暖色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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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你最後揀咗邊個,無論你同章健赫會點樣,記住一點。」他的聲音從車內傳來,清晰而堅定。「你值得被愛,唔係因為你係邊個嘅媽咪,唔係因為你經歷咗咩,而係因為你係舒梓妍。呢五年,我睇住你由一個會質疑自己值唔值得被愛嘅女仔,變成一個堅強獨立嘅女人。你靠自己建立咗你嘅事業,你一個人湊大咗菲菲,你面對過最黑暗嘅日子然後企返起身。你嘅價值唔需要任何人嚟定義。所以——唔好因為愧疚而妥協,唔好因為過去而懲罰自己。無論你做咩決定,都要係為咗自己,而唔係為咗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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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淚水再次湧上來。我沒有讓它流下來,只是用力咬了咬嘴唇。我快步走向樓道,沒有回頭,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跑回去。我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一步,兩步,三樓,四樓。每一層的感應燈隨著我的腳步亮起,然後在身後熄滅,像一條正在消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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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開門。屋內溫暖的光亮傾瀉出來。方善霞坐在梳化上,手裡的毛線針停了下來,膝上堆著那團灰色的毛線。菲菲已經睡著了,頭靠在她的腿上,兔子公仔掉在地上,耳朵被她壓扁了。電視機已經關掉了,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壓縮機在低聲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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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看到我進來,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她沒有問我為什麼眼眶是紅的,沒有問我時子航說了什麼。她只是繼續低下頭,重新拿起毛線針,開始編織那條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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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隙,向下望去。窗戶的玻璃很冷,指尖碰到玻璃的時候一陣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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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轎車依然停在那裡,車頭燈還亮著。那兩道光柱在黑暗中很亮,照亮了樓下那棵細葉榕的樹幹。片刻後,車燈熄滅了,但車子沒有立刻開走。我看不到車內的情況,但我知道,時子航一定還坐在那裡,透過擋風玻璃望著我家的窗戶。就像他做過無數次的那樣——看著我上樓,等著燈亮起,確認我安全到家,然後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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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輕輕按在窗戶玻璃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掌印。掌印很快就被冷空氣覆蓋,變得朦朧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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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銀色的轎車緩緩啟動。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駛入夜色。車尾的紅色燈光在黑暗中拖曳出兩道光痕,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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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窗簾,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方善霞的聲音從梳化那邊傳來,很輕,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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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走咗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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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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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個好人。」她說,毛線針在她手中發出規律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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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的聲音很輕,幾乎是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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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唔係揀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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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看著母親。她沒有看我,只是低頭織著毛線。那雙粗糙的手在燈光下顯得很蒼老,指節變形,皮膚上有褐色的老人斑。但她織毛線的動作依然很靈活,一針一針,從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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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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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返嚟嗰陣,對眼冇光。」方善霞終於抬起頭看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女人揀一個男人,唔係因為佢好唔好,係因為你望住佢嗰陣,對眼有冇光。你望住時子航嘅時候,眼裡面有感激,有敬重,但係冇嗰種光。而我見過你望住章健赫嘅時候係點樣——就算你喺度鬧緊佢,你對眼都係著住火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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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走進菲菲的房間,坐在床邊,看著她熟睡的臉。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彎彎的陰影。她睡得很安穩,嘴角還掛著微笑,渾然不知這個夜晚發生了什麼。她的一隻手伸出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抓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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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櫃上放著她和章健赫在遊樂園的合照。那是周慧婷偷拍的——菲菲趴在章健赫腿上睡著了,章健赫低頭看著她,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在看著女兒時才會出現的溫柔。他手腕上的疤痕在陽光下隱約可見。照片的邊角有些捲曲,因為菲菲每天睡覺前都會拿起來看。她會用手指輕輕摸照片上章健赫的臉,然後小聲說:「爹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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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旁邊還放著那隻黑色小馬布偶,菲菲堅持叫它小黑。小黑的鈕扣眼睛歪了一隻,看起來像在做鬼臉。它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用橡皮筋做的「頸巾」,是菲菲今天下午親手做的。她說這樣小黑就不會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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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裡,章健赫低頭看著女兒,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微笑。那種溫柔和他五年前完全不一樣。以前的章健赫對我的溫柔是熱烈的、外放的、像火焰一樣熾熱的。但照片裡的這種溫柔是收斂的、小心的、像怕驚醒一個夢一樣輕柔的。五年。他真的變了。我也變了。時子航說得對——他值得我信多一次。但信多一次,和重新在一起,是兩回事。而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過那道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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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放回原位,關了燈,走出房間。方善霞已經收起了毛線,準備回房睡覺。她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背對著我,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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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決定咗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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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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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方善霞說,手搭在門把上。「你決定咗要唔要同佢喺返埋一齊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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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方善霞點點頭,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樣。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很瘦小,肩膀微微佝僂。這些年她也老了很多。以前她可以一口氣爬五層樓梯,現在走到三樓就要停下來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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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諗太耐。五年已經好長。」她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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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梳化上,拿起手機。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壓縮機在間歇性地運轉。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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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和章健赫的對話框。他最後發來的那條訊息還掛在那裡,是三天前發的:「今晚會路過你工作室樓下。唔使落嚟。只想望吓你盞燈。」我當時沒有回覆。但我確實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車停在樓下,車燈亮著,像黑暗中兩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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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打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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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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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來得很快,快到讓我懷疑他是不是一直把手機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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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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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屏幕,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多謝你沒有衝出來?多謝你讓我和時子航好好告別?多謝你準備在醫院天台和他見面?多謝你這五年沒有忘記我?最後我什麼也沒有解釋,只是又打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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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邊好凍。你返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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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過了很久才回覆。屏幕上顯示「輸入中」,停了很久,又消失,又出現。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後只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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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早啲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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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熄掉手機屏幕,靠在梳化背上,閉上眼睛。耳邊還迴盪著山頂的風聲、時子航平靜的告白、方善霞那句話——「對眼有冇光」。黑暗中,我感覺到眼角有什麼東西滑落,沿著臉頰往下流。我沒有去擦。我只是閉著眼睛,任由那滴眼淚慢慢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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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而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有一輛銀色的轎車正在駛向仁和醫院。有兩個男人,即將在醫院天台上,喝著一瓶三十五年的麥卡倫,為同一個女人達成某種只有他們才能理解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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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女人,此刻正坐在客廳的梳化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待著某個自己也不確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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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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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子航發來的訊息,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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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佢傾咗。佢值得你信多一次。我走咗之後,你要幸福。唔好浪費咗我呢五年嘅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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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手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傳來遠處的汽車聲,樓下的細葉榕在風中沙沙作響。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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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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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把那罐已經完全涼掉的咖啡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邊。我拉開窗簾,看著樓下空無一人的街道,看著那棵細葉榕在風中搖曳,看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月光下發出黯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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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走了。章健赫在天台上。菲菲在房間裡做著關於摩天輪的夢。方善霞在隔壁房間繼續織那條灰色的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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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站在這裡,在這片深夜的寂靜中,終於允許自己問出那個一直不敢面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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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章健赫的時候,一雙眼睛有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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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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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醫院急診室的燈光永遠是那種不自然的慘白,像有人把日光稀釋了十倍再潑在牆壁上。我將車停在側門的臨時車位,熄火後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方向盤還殘留著掌心的餘溫,皮革被握了太久,有些黏手。我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頭頂那盞閃爍的日光燈,它在夜色中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蟲,翅膀不停撞擊著看不見的屏障。燈管忽明忽暗,照得地面上那灘雨水的反光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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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頂回來之後,我沒有直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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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好像有自己的意志,載著我在市區兜了一圈又一圈。我開過了我們以前常去的糖水舖——它還沒關門,鐵閘拉了一半,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我開過了那間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五年前章健赫經常在深夜去那裡買可樂,回來的時候順手帶一包我喜歡的軟糖。我開過了那條我們曾經手拖手走過的濱海長廊,海風把路邊的棕櫚樹吹得搖搖晃晃。最後,車子停在了仁和醫院的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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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下車,只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急診室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影。有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衝進去,孩子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臉色很紅,大概是發高燒。有一個老人被兩個年輕人扶著走出來,老人一直在咳嗽,年輕人一邊拍他的背一邊叫的士。有一個穿著白袍的醫生匆匆走過,手裡拿著一疊病歷,腳步很快,白袍的下擺在身後翻飛。有坐在輪椅上的病人被護工推著經過自動門,病人膝上蓋著一條薄毯。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有自己牽掛的人。而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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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時子航今晚值班。他每個星期三晚上都在。這五年來,每次菲菲半夜發燒,我打電話給他,他都在醫院。有時候我想,他是不是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這裡——花在了手術室、病房、急症室,花在了隨時準備接我電話的等待裡。他的人生好像永遠都處於待命狀態,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撥入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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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車門。冷風灌入,吹醒了我有些昏沉的頭腦。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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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症室的自動門在我走近時滑開,發出輕微的機械聲。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苦澀而乾淨,混合著咖啡機殘留的焦苦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鮮花香氣——那是護理站櫃檯上那束已經有些枯萎的康乃馨。不遠處的候診區,一個男人坐在膠椅上打瞌睡,頭一下一下地點著。他的外套蓋在膝蓋上,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個保溫飯盒,大概是來陪病的家屬。電視機掛在牆上,正播放著深夜新聞,音量調得很低,主播的聲音模糊得像從水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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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站的護士抬起頭,認出了我。她叫阿瓊,四十多歲,在這裡做了十幾年,頭髮盤成一個整齊的髻,用一支藍色的髮夾固定。她的臉上有些細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很明顯,但眼神很溫柔。每次菲菲入院都是她幫忙安排病房,她記得菲菲怕打針,每次都準備兩張貼紙——一張是勇敢貼紙,一張是安慰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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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阿瓊放下手中的病歷表,點點頭。「咁夜嘅?菲菲冇事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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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事。多謝。」我走近櫃檯,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檯面。「時醫生喺唔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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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啱啱做完一個緊急手術,話出去唞氣。」阿瓊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方向,手指上沾著藍色原子筆的墨跡。「應該喺天台。佢成日都上去,特別係做完大手術之後。今日嗰個手術做咗四個幾鐘,佢出嚟嗰陣成件手術袍都濕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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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幾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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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顱內血腫清除。病人係個十幾歲嘅後生仔,揸電單車出咗意外。」阿瓊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時醫生好叻,手術好成功。但係佢做完之後成個人都好似散咗咁。我諗呢種手術對佢嚟講壓力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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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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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阿瓊忽然叫住我,語氣有些猶豫。她看了看走廊盡頭,又看了看我,像在思考要不要說出口。最後她還是說了:「時醫生今日有啲唔同。佢平時做完手術都好攰,但係今日佢喺更衣室坐咗好耐。我去敲門問佢要唔要幫手叫外賣,佢話唔使。佢出嚟嗰陣對眼好紅,頭髮仲係濕嘅——應該係用凍水洗過面。我問佢係咪有事,佢話冇,但係佢個樣……點講呢,好似一個人終於做咗一個好難嘅決定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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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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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度做咗咁多年,見過好多醫生。時醫生係最溫柔嗰個,但係佢從來都唔會同人講自己嘅嘢。佢有咩都收埋喺心入面。你幫我睇住佢,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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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朝走廊盡頭走去。走廊很長,日光燈在頭頂一排排延伸,照得地板反射出蒼白的光芒。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每一步都清晰得過份。牆壁上掛著幾幅健康宣傳海報,其中一張是關於心臟健康的,上面畫著一顆紅色的心臟,旁邊寫著「愛護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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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間的按鈕泛著幽微的綠光。我按下上行鍵,金屬門在我眼前緩緩開啟。電梯裡的鏡面牆壁映出我的臉——頭髮被山頂的風吹亂了,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臉頰上還殘留著乾涸的淚痕。我用指尖輕輕擦了擦,但擦不掉。那些淚痕已經乾了,在皮膚上留下一種緊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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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我看著鏡面牆壁裡的自己。我的眼眶還有些紅,但眼神很平靜。時子航說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迴盪——「你望住佢嘅時候,眼裡有恨,但都有光。」我閉上眼睛,試圖在黑暗中看到那道光。我不知道那道光還在不在。但我知道,如果它真的存在,那我必須自己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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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頂樓的走廊很暗,只有盡頭那扇鐵門的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光。那道光很細,在黑暗的走廊裡像一條金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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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推門,卻聽到了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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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個人的聲音。兩個男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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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其中一個——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壓抑的疲憊。每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下沉,像一個人的腳步在泥濘中行走。是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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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是時子航。他的聲線更平穩,咬字清晰,是那種長期在醫學院訓練出來的腔調,但此刻也有些沙啞,像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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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停在門把上,金屬的冰冷質感透過掌心傳來。我沒有推開。我就這樣站在門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聽著門縫裡漏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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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威士忌濃郁的酒香。那香氣很醇厚,有木桶和焦糖的味道,還有一絲煙燻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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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唔會嚟。」時子航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清晰。「我以為你會覺得呢個係陷阱,或者挑釁。凌晨一點約你嚟醫院天台,聽落似係恐怖片嘅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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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約咗,我就會嚟。」章健赫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比剛才在山頂聽到時要低沉一些,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特別係喺你啱啱同佢見完面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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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頓。風聲填補了空隙。我聽到酒瓶放在地上發出的清脆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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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咗山頂。」章健赫忽然說,語氣很平靜,像在敘述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我望住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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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很長的沉默。久到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迴盪。我把手按在胸口,感受到心臟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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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企咗喺邊?」時子航問,語氣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接受。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確認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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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後面。你見唔到我。我冇開車燈。」章健赫頓了一下。「我見到你攬住佢。我見到佢攬住你。我見到你推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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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見到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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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佢喊。」章健赫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我好想衝出去。好想將佢拉過嚟。好想話俾你知,佢係我嘅,你唔准掂佢。但係我冇。因為我知道,佢需要呢個告別。你俾咗佢一個好好嘅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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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沉默。風聲在鐵門的另一邊呼嘯。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喉嚨裡變得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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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啦。」時子航的聲音再次響起,伴隨著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是酒瓶碰酒瓶的聲音。「三十五年嘅Macallan。我儲咗好耐,諗住有一日用嚟慶祝——慶祝升職,慶祝生日,或者慶祝某個永遠唔會發生嘅事。點知第一次同你飲,竟然係講呢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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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邊?」章健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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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慕尼黑大學醫學院。長期學術交流。」時子航停頓了一下。我聽到他喝了一口酒,然後是酒瓶放在地上發出的沉悶聲響。「機票已經買咗,下個月出發。可能三年,可能五年,或者更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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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返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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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時子航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平靜。「唔係因為你。係因為我終於明白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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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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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正式退出。唔係因為你贏咗,」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在石頭上的碑文,「係因為佢望住你嘅時候,眼裡面有恨,但都有光。佢望住我只有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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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激都係一種感情。」章健赫說,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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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激唔係愛。」時子航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銳利,像一把手術刀劃開表皮,露出底下鮮紅的組織。「你知唔知我抱住佢嗰陣,佢個身喺度震。唔係因為開心,唔係因為感動,係因為佢喺度掙扎。佢想推開我,但係佢唔知點樣推開先至唔會傷到我。佢成世人都係咁,永遠都係諗住人哋嘅感受——怕傷害呢個,怕傷害嗰個,結果將自己嘅感受收埋喺最深嘅地方,收到連自己都搵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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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提高了一點,然後又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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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攬住你嗰陣,佢唔會震。佢會好嬲,會打你,會鬧你,會質問你點解要消失五年。佢會喺雨入面對住你嘶吼,會喺醫院走廊推開你。但係佢唔會震。因為喺你面前,佢可以做自己。佢唔需要扮堅強,唔需要扮冇事,唔需要扮原諒。佢可以將所有嘅憤怒、所有嘅傷痛、所有嘅委屈,全部潑喺你身上。而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嗰啲先至係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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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說話。風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一首沒有歌詞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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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佢攬住我嗰陣會點?」章健赫終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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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見到。」時子航說。「喺病房出面,你哋一齊攬住菲菲嗰陣。佢靠喺你膊頭上面,成個人放鬆晒,好似終於搵到一個可以唞氣嘅地方。佢對眼半開半合,嘴角仲有少少口水——你知唔知,一個女人要幾放鬆先至會喺一個男人膊頭上面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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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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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世人見過好多種愛。病人對醫生嘅依賴,家屬對病人嘅牽掛,父母對仔女嘅無私。但係你哋兩個嗰種……我冇辦法形容。好似兩個都傷痕累累嘅人,喺黑晚入面摸住對方嘅疤痕,確認大家都仲喺度。嗰種感情,我永遠都介入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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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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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安慰我。」時子航打斷他,語氣恢復了平靜。「我唔係要你可憐。我約你上嚟,係想話俾你聽,我唔會再係你嘅威脅——如果我真係曾經係過嘅話。呢五年,我以朋友嘅身份守喺佢身邊,陪佢渡過咗最難捱嘅日子。我帶佢去產檢,幫佢湊菲菲,喺佢工作室周轉唔到嗰陣借錢俾佢。我以為咁樣就係愛。我以為時間會令佢忘記你。但係我錯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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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錯。」章健赫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帶著一種我說不出的誠懇。「你冇錯。你喺佢最需要嘅時候喺度。你為佢做咗好多我做唔到嘅嘢。你保護咗佢,保護咗菲菲。你借錢俾佢渡過難關,你幫佢湊大個女,你喺每一個佢需要人嘅夜晚都喺度。就算我永遠都唔會多謝你——因為我嫉妒你,嫉妒你呢五年可以企喺佢身邊——但呢個係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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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像一聲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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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憎你。」他說,聲音很平靜。「你呢五年嚟冇出現過,你令佢喊咗好多次,你帶咗咁多危險俾佢。你阿媽嗰筆賬仲未還清——陸梅雖然俾人拉咗,但係冇人知佢仲有冇留低咩後著。你嘅存在本身就係一個計時炸彈。一個好理性嘅人應該會話俾梓妍聽:離開佢,揀一個安全嘅人。而我自問係一個好理性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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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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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憎唔落。因為我知道,你呢五年都唔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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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章健赫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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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查過你。」時子航毫不避諱地說。「唔係透過醫院病歷——我唔會做啲違反職業操守嘅事。我係託人去泰國查嘅。曼谷郊區,地下拳場。斷咗三條肋骨,右邊肺葉穿孔,顱骨輕微骨裂。燒傷——你手腕嗰條疤痕,唔係火災留低嘅,係一條喺火入面燒過嘅鐵鏈打中你。神經損傷,右手一度冇晒知覺,要做咗三次手術先至恢復到而家咁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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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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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差啲死咗好多次。每一次都爬返起身。我睇住嗰啲報告嗰陣,我喺度諗,你呢個人,點解可以捱到而家?答案得一個——因為你應承過佢會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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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很長的沉默。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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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他終於說,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木頭上磨擦。「每一晚。每一晚我都諗起佢。諗起佢喺碼頭送行嗰陣嘅背影——佢著住一件藍色嘅大褸,頭髮俾風吹到亂晒,佢同我講『我等你』。佢冇喊,佢以為我唔會見到,但係我見到佢上咗巴士之後,坐喺窗口位,用手背抹眼淚。嗰個畫面,呢五年嚟每一晚都喺我腦海度重播。我知道如果我就咁死咗,佢會嬲我一世。所以我每一場拳都打贏——就算俾人打斷肋骨,就算手腕冇咗知覺,就算眼前發黑差啲暈低,我都會企返起身。因為我應承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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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突然變大,吹得鐵門嗡嗡作響。那扇門在我面前微微震動,鉸鏈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我感覺到門縫裡灌入的冷風,吹在我臉上,冰涼刺骨。我的手仍然握著門把,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但我沒有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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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返咗嚟。」時子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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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返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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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承我一件事。」時子航忽然說,語氣變得非常嚴肅,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醉意的慵懶,而是一種近乎宣誓的鄭重。「如果我走咗之後,你令佢再喊——唔係普通嘅喊,係嗰種五年前喺太平間外面、喊到暈低嘅喊——我會返嚟。無論我喺德國定係月球,無論我身邊有邊個,無論我結咗婚生咗仔定係一個人孤獨終老,我都會返嚟帶佢走。今次我唔會再猶豫,唔會再退讓。就算佢唔願意,就算佢憎我,就算佢話佢永遠都唔會原諒我,我都會帶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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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很長的沉默。久到我以為章健赫不會回答。風在鐵門的另一邊呼嘯,像一個人在低聲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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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果真係有嗰日,」章健赫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很輕,像在說一個神聖的誓言,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掂量,「我幫你攔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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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話?」時子航的語氣帶著意外,尾音微微上揚。我幾乎可以想像他皺起眉頭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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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真係同我一齊但係仲喺度喊——如果留喺我身邊只會令佢痛苦、令佢喊到暈低、令佢變返五年前嗰個喺太平間外面嘅舒梓妍——咁說明我唔配。說明我呢五年嚟所做嘅一切,都冇辦法彌補我對佢造成嘅傷害。嗰陣,你帶佢走,係對佢好。我會幫你攔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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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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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講真嘅。」章健赫的聲音很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唔係因為我大方,唔係因為我想做聖人,係因為我愛佢。如果留喺我身邊只會令佢喊,我寧願佢喺你身邊笑。就算我自己會痛到死,就算我會變返一個空殼,我都寧願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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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沒有立刻回答。風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然後我聽到他輕輕笑了,那笑聲很複雜,帶著苦澀,也帶著某種釋然,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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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咗。」他終於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敬意。「五年前我查過你——嗰陣我啱啱從德國返嚟,知道你同梓妍一齊,我出於一種好幼稚嘅心態去查你。嗰陣嘅章健赫係一個點樣嘅人?自負、衝動、用強硬手段解決所有問題。你從來唔會話呢種說話。你從來唔會話『我幫你攔住佢』。你只會話『佢係我嘅,你唔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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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過一次嘅人,總會有些唔同。」章健赫說,語氣很平靜。「當你試過喺地獄入面爬返出嚟,當你試過每一日都同死亡擦身而過,你就會開始諗:咩係真正重要嘅?係面子?係贏?定係嗰個人嘅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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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然後我聽到兩個酒瓶輕輕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像一聲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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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杯,敬咩?」章健赫問。「敬我哋都愛同一個女人,但係都冇辦法令佢完全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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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對手。」時子航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宣誓。「都係……某種程度嘅知己。喺呢個世界上面,或者只有你可以明白我今晚嘅痛苦——放開一個你愛咗咁多年嘅人,話俾自己聽你要向前行。亦只有我可以明白你呢五年嘅掙扎——每一日都想返嚟,但係每一日都唔敢返嚟。我哋係兩個……唔知點形容,好似兩個喺同一條路上向相反方向行嘅人,喺路中心相遇,停低,點一下頭,然後繼續各自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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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輸家。」章健赫說。他的聲音很堅定。「你揀咗放手。呢個需要好大嘅勇氣。我尊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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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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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不再說話。我聽到他們喝酒的聲音,液體在玻璃瓶中晃動的聲音,瓶底碰撞地面的聲音。還有風吹過水塔的嗚咽,像一把低沉的大提琴在遠處奏響。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那光帶在風中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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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地後退。鐵門的鉸鏈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聲音很小,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停下腳步,屏住呼吸。門內沒有反應。他們大概沒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選擇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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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走進樓梯間。電梯門在我面前滑開,金屬的摩擦聲在寂靜中迴盪。我走進去,按下五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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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下降的過程中,我看著鏡面牆壁裡的自己。我的眼眶很紅,但沒有眼淚。我只是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回想著他們剛才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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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望住你嘅時候,眼裡面有恨,但都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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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留喺我身邊只會令佢喊,我寧願佢喺你身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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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望住佢嘅時候,對眼有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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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句子在我腦海裡反覆迴盪,像一首歌的不同段落,被風吹散又重新組合。我閉上眼睛,試圖在黑暗中看到方善霞說的那種「光」。我不知道它還在不在。但我知道,此刻,在醫院的電梯裡,在凌晨兩點的寂靜中,我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正在鬆動。像一塊放了很久的冰,表面還是完整的,但裡面已經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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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我沒有去五樓。我按了一樓。我需要空氣。需要冷風。需要一個沒有消毒水氣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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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急症室的自動門,走進夜色之中。冷風撲面而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遠處飄來的炭火氣味。停車場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個個圓形的光圈。我坐進車裡,發動引擎,但沒有立刻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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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醫院天台的方向。從這個角度看,只能看到天台邊緣一圈低矮的圍牆,還有一盞紅色的航空障礙燈在一明一滅地閃爍。那盞紅燈的節奏很慢,亮三秒,滅三秒,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緩緩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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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面有兩個男人,正在為同一個女人喝著威士忌。他們剛剛達成了某種只有他們才能理解的和解——不是情敵之間的和解,而是兩個都愛著同一個女人、都無法讓她完全幸福的男人,在凌晨的醫院天台上,用一瓶三十五年的麥卡倫,敬對方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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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站在他們爭論的中心,卻像一個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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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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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子航發來的訊息,只有簡短的一行字。字數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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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佢傾咗。佢值得你信多一次。我走咗之後,你要幸福。唔好浪費咗我呢五年嘅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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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覆。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深夜空蕩的街道。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掃過車窗,在車廂內投下流動的光影。我搖下車窗,讓夜風灌進來。風很冷,帶著凌晨特有的濕潤和清冽。但我的胸口很暖。我不知道那是因為威士忌的餘香——那氣味似乎還殘留在我的衣服上——還是因為他們剛才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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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我住的小區,在樓下停穩。我熄掉引擎,沒有立刻下車,只是透過擋風玻璃看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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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身影在窗簾後面晃動。她的剪影很瘦小,微微佝僂。她大概還在織那條灰色的圍巾——針線在她手中反覆交錯,一針一針,織出一段又一段柔軟的暖意。菲菲睡得很熟,大概正抱著那隻叫棉花糖的兔子公仔,做著關於摩天輪的夢。在她的夢裡,三個火柴人手拖手站在摩天輪前面,天空是紫色的,草地是粉紅色的,藍色的雲在下雨,但因為他們抱在一起,所以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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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窗搖上,熄掉引擎,推開車門。樓道裡的感應燈隨著我的腳步亮起,一盞接一盞,像一條正在為我鋪開的路。我一步一步走上樓梯,每一步都很堅定。不是因為我找到了答案,而是因為我知道,即使沒有答案,也要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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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開門。方善霞坐在梳化上,手裡的毛線針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沒有問我去哪裡了,沒有問我為什麼眼眶是紅的,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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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嚟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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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嚟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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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上拖鞋,走進菲菲的房間。她睡得很熟,被子踢開了半邊,露出穿著粉色睡衣的小小身體。那件睡衣的褲腳縮到小腿肚上,露出一截白嫩的腳踝。她的兔子公仔掉在地上,耳朵被她壓扁了,那隻黑色小馬布偶卻被她緊緊抱在懷裡。那張遊樂園的合照還放在床頭櫃上,旁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還有一本攤開的繪本——《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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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邊,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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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章健赫低頭看著熟睡的女兒,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在看著她時才會出現的溫柔。他手腕上的疤痕在陽光下隱約可見,那道銀白色的痕跡。時子航說得對——他變了。那個曾經只會用強硬手段解決一切問題的章健赫,現在會說「如果留在我身邊只會讓她哭,我寧願她在你身邊笑」。那個曾經從不低頭的男人,現在會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女兒的眼睛,和她勾手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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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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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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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東西沒有變。比如他看著我的時候,我胸口那種說不清是恨還是愛的灼熱感。比如每次看到他手腕上的疤痕,我都想用手指去觸碰它,確認它是真實的。比如他在樓下等我的夜晚,我會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車燈在黑暗中亮著,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安心——他在那裡。他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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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放回原位,關了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我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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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已經收起了毛線,準備回房睡覺。她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背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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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決定咗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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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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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方善霞說,手搭在門把上。「你決定咗要唔要同佢喺返埋一齊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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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方善霞點點頭,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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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諗太耐。五年已經好長。」她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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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梳化上,拿出手機。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壓縮機在間歇性地運轉,發出低沉的聲音。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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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和章健赫的對話框。他最後發來的那條訊息還掛在那裡,是幾個小時前我發的「天台上邊好凍。你返去啦」,他回了「你都係。早啲唞」。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打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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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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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覆。也許他在開車。也許他在天台上還沒有下來。也許他看到了訊息,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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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梳化背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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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還迴盪著天台上那兩個男人的對話。時子航說,我今晚正式退出。章健赫說,若果真係有嗰日,我幫你攔住佢。時子航說,敬對手,都係某種程度嘅知己。章健赫說,你唔係輸家,你揀咗放手,呢個需要好大嘅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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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兩種溫柔。一份同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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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亮。它很圓,很亮,掛在夜空中央,照亮了整個城市。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茶几上投下一塊銀白色的光斑。那罐已經完全涼掉的咖啡還放在光斑中央,鋁罐表面的水珠早已蒸發,只剩下一些乾涸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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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時子航還在不在天台上。我不知道章健赫回去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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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這一夜過後,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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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傷口開始癒合。有些信任開始重建。有些愛,開始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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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些告別,是為了讓另一個人可以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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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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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回覆,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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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咗屋企喇。天台的確好凍。但係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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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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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打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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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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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發送鍵,熄掉螢幕,把毛毯拉上來蓋住自己。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銀白色的光斑。冰箱的壓縮機停止了運轉,整個世界陷入完全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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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菲菲會問我子航叔叔什麼時候帶繪本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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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方善霞會繼續織那條灰色的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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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章健赫會帶著菠蘿包和凍檸茶走甜出現在門口,菲菲會赤著腳衝去開門,喊他一聲「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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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時子航會收拾他的辦公室,把那隻海豚水晶擺設放進紙箱,準備離開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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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在這片深夜的寂靜中,我終於允許自己相信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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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有些疤痕的癒合,不是為了消失,而是為了證明我們曾經受過傷,也撐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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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些愛,不是為了回到原點,而是為了在新的起點上,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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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l3Bc3jW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