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旋轉木馬上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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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之後的第三天,菲菲就開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去遊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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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二早晨,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床單上投下細長的條紋。我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意識像漂浮在水面的一片葉子,忽上忽下。然後我感覺到一隻溫熱的小手貼在我的臉頰上,掌心柔軟,帶著孩童特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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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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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睜眼。那隻小手又拍了拍我的臉頰,力道很輕,但帶著一種固執的堅持。她的手指很軟,指腹上有小小的指紋,貼在皮膚上像一片溫熱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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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起身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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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菲菲的臉就在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她的頭髮亂糟糟的,像一個鳥巢堆在頭頂,有幾根不聽話地翹起來,指向不同的方向。她的睡衣領口歪了,露出半邊肩膀,那件粉色的棉質睡衣已經洗得有些褪色,袖口處有一塊淡淡的奶漬,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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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多點?」我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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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出咗嚟好耐喇。」她說,然後像一條小蟲般蠕動著爬上我的床,把冰涼的腳丫塞進我的被子裡。她的腳趾碰到我的小腿,冷得我倒吸一口氣。她咯咯地笑起來,那笑聲清脆,像一串風鈴在晨風中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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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七點二十三分。比我平時設定的鬧鐘還早了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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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有冇乖乖瞓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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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點點頭,然後爬到我身上,把臉埋進我的頸窩,像一隻尋找溫暖的小動物。她的呼吸濕熱,噴在我的鎖骨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昨晚洗澡時用的嬰兒沐浴露,混合著被窩裡的暖意。她的手臂環著我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固執得像藤蔓纏繞樹幹,彷彿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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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她的聲音悶悶的,穿過我的鎖骨傳來。「爹哋話要帶我去遊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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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她頭頂的髮旋。那裡有一撮頭髮總是不聽話地翹起,像一株頑強的小草,無論我怎麼梳都壓不下去。從她出生到現在,那撮頭髮一直都在。護士第一次把她放進我懷裡的時候,我就看到了那撮翹起的頭髮,在水銀燈下像一根細小的天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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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發夢都係咁講。」我說,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她的脊椎隔著薄薄的睡衣,像一串細小的珠子排列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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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發夢!我係認真嘅!」她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閃爍,像兩顆被陽光穿透的玻璃珠。「爹哋喺醫院應承咗我㗎。佢話等我出咗院就帶我去騎大馬。佢仲同我勾手指尾㗎!你記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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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說。我當然記得。那是在醫院的第三天,小菲菲狀況穩定之後,陳希存主任來查房的時候說的。他說菲菲恢復得很好,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菲菲立刻轉頭問章健赫:「爹哋,我出咗院可唔可以去遊樂園?」章健赫當時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好。爹哋帶你去。」然後他們勾了手指尾,菲菲還逼他說了那句「講大話會甩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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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幾時可以去?」菲菲從我身上爬起來,坐在我肚子上,雙手撐著我的胸口。她的重量壓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像一袋小小的米。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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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起身,刷牙洗面食早餐。」我坐起來,把她從我身上抱下來,放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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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早餐係咪可以去?」她立刻追問,雙腳在床邊晃來晃去,腳跟敲打著床架的木板,發出沉悶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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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早餐先算。」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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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嘟著嘴,拖著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啪嗒啪嗒地走向浴室。那隻兔子公仔是我在她一歲生日的時候買的,原本是粉白色的,現在已經洗得發灰,一隻耳朵的縫線曾經裂開過,是我用藍色的線重新縫合的,留下了一道不太整齊的疤痕。菲菲堅持要叫那隻兔子「棉花糖」,每晚都要抱著它才肯睡覺。她走到浴室門口,突然停下來,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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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唔會講大話㗎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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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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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應承咗帶我去,但係最後冇帶我去,就係講大話。」她認真地解釋,眉頭皺起來,像一個正在處理複雜案件的小偵探。「講大話會甩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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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呢句說話嘅時候好似周慧婷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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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呢句說話係慧婷姨姨教我㗎。」她理直氣壯地說,然後走進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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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床頭,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和菲菲自言自語的聲音。她在跟棉花糖說話,告訴它今天要去遊樂園,要騎大馬,要吃棉花糖(她說的是食物,不是兔子公仔)。她的聲音抑揚頓挫,像一個小小的說書人。窗外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聲,遙遠而模糊,是那種電子合成的《給愛麗絲》,每天早晨準時在街角響起。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咖啡的苦澀香氣,是鄰居陳太在煮咖啡,還混雜著樓下麵包店飄上來的出爐香味。出院後的這幾天,生活似乎正在慢慢回到正軌,但某種隱約的變化已經滲透進日常的縫隙裡。比如菲菲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再是問「早餐食咩」,而是問「爹哋今日會唔會嚟」。比如她的詞彙庫裡多了一個以前從未出現過的詞語,而這個詞語正在迅速地、不可逆轉地佔據她生活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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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發現自己也會不自覺地看向門口,等待那個身影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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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走到浴室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菲菲。她站在小凳子上,擠牙膏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她把草莓味的兒童牙膏擠在粉紅色的牙刷上,然後對著鏡子認真地刷牙,泡沫從嘴角溢出來,她伸出舌頭把它舔回去。她兩歲那年第一次自己刷牙,把牙膏擠得到處都是——洗手台上、鏡子上、甚至頭髮上都沾了白色的泡沫。那時候她還不太會說話,但刷完牙之後對著鏡子露出兩排小小的牙齒,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現在她已經四歲了,刷牙的動作乾淨俐落,但我還是得幫她檢查有沒有刷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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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喺度諗咩呀?」菲菲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她嘴裡塞著牙刷,泡沫從嘴角溢出來,說話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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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刷快啲啦,早餐凍晒喇。」我用毛巾幫她擦掉下巴上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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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漱口杯裡,然後張大嘴巴讓我檢查。我彎腰看了看,點點頭。她滿意地從凳子上跳下來,啪嗒啪嗒地跑向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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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昨天方善霞送來的菜乾豬骨粥,隔夜翻熱之後味道反而更濃郁。我盛了兩碗,一碗放在菲菲面前,一碗留給自己。菲菲爬上她的專屬椅子(那是一張加了增高墊的成人椅,椅背上貼滿了她收藏的貼紙),拿起勺子,開始小口小口地喝粥。她喝粥的習慣很奇怪,喜歡先把粥裡的菜乾挑出來吃掉,然後才喝粥。我每次看到都想說她,但最終都忍住了——這是她自己的儀式,無傷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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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食完早餐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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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先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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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在這個時候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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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的反應比任何時候都快。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勺子噹的一聲掉在桌上,粥濺出來幾滴,在木桌上留下白色的斑點。她赤著腳跳下椅子,那雙腳在地板上發出輕快的節奏,像雨點打在窗戶上。她嘴裡還含著粥,腮幫子鼓鼓的,一邊跑一邊喊:「係爹哋!」她的聲音因為含著食物而含糊不清,但那股興奮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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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攔住她,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然後從防盜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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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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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盜鏡的弧度讓他的身影有些變形,像隔著一層水簾看人。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是街角那家茶餐廳的標誌,那家店的菠蘿包是全區最好的。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質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前臂那道疤痕。他的頭髮有些亂,像是被風吹過,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鬍渣,顯然是匆忙出門未及修整。晨光從樓梯間的氣窗透進來,在他身後投下一道狹長的影子。他站得很直,但姿態沒有以前那麼緊繃了,有一種疲憊後的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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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爹哋!」菲菲踮起腳尖,伸手去拉門鎖。她的手指勉強碰到鎖扣,但力氣不夠,只能在金屬上刮出細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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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章健赫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的長度剛好夠讓一個女人知道自己被看見了——然後立刻移向菲菲。菲菲站在那裡,赤著腳,睡衣領口歪著,嘴邊掛著粥的殘漬,頭髮像一個鳥巢。她舉起手裡的勺子,像舉著一根魔法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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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我喺度食緊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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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到。」章健赫蹲下身,用手背輕輕抹去她嘴角的粥漬。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怕手上的薄繭刮到她的皮膚。「菜乾豬骨粥。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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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婆婆煲㗎!婆婆尋日嚟咗,帶咗好多好多嘢食!有粥有湯有餃子!婆婆話媽咪太瘦,要食多啲!」菲菲一口氣說完,中間幾乎沒有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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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要監督媽咪食多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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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㗎!我日日都叫媽咪食多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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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站起身,將紙袋遞給我。紙袋是牛皮紙的材質,被熱氣蒸得有些軟,底部透出一層薄薄的油漬。「菠蘿包,凍檸茶走甜。仲有兩個蛋撻俾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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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記得。」我說,接過紙袋。紙袋的溫度透過牛皮紙傳到我的掌心,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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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咩都記得。」他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出的情緒,像深水下的暗流。「你以前成日都係咁嗌。菠蘿包要新鮮出爐嗰啲,凍檸茶要走甜,因為你話檸檬本身已經夠酸,加糖會蓋咗檸檬嘅香味。蛋撻要酥皮嘅,唔要牛油皮,因為酥皮咬落去會嗦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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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敘述一個早已刻進骨頭裡的事實。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告白都更讓人心悸——因為它意味著這些細節從來沒有從他的記憶中消失過,五年來一直完整地保存在某個角落,像一本從未蒙塵的舊書,等待著被重新翻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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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扯了扯章健赫的褲管。「爹哋,你記唔記得你應承過我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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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低頭看她。「應承過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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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要帶我去遊樂園!」菲菲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你居然唔記得」的控訴,像一個小小的檢察官在法庭上指控被告。「你喺醫院應承我㗎!你話等我出咗院就帶我去騎大馬!你仲同我勾手指尾!你唔准講大話㗎,講大話會甩大牙!」她一口氣說出來,中間沒有停頓,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小石頭砸在章健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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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愣住了一秒。那一秒裡,他的表情經歷了一個極其短暫的轉變——從困惑到恍然,再到一種我說不清的溫柔。他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很短,但很真,像一道閃電在夜空中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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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冇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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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幾時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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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咪話事。」章健赫轉頭看我,眼神裡有試探,還有一種小心翼翼。那是一種經過計算的姿態,像一個人走進一片他曾經擁有、如今卻不再屬於他的領土。「醫生話佢狀況穩定,可以適度活動。我問過陳主任,佢話可以。旋轉木馬同摩天輪都冇問題,但要避免劇烈活動。如果佢覺得攰,就要即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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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過陳主任?」我有些意外。陳希存是仁和醫院神外主任,也是小菲菲的主治醫師。他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說話惜字如金,但對菲菲一直很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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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日打咗電話俾佢。」章健赫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遞給我。紙條是從一本便箋上撕下來的,邊緣有些毛糙。上面是陳希存潦草的字跡,藍色墨水,筆壓很重,在紙背留下凹凸的痕跡。內容確認菲菲可以進行輕度戶外活動,但需避免劇烈奔跑和情緒過度激動。紙條的邊緣有些捲曲,顯然被反覆摩挲過許多次,其中一道摺痕已經快要斷開了。「我問得好詳細。可以玩旋轉木馬,可以坐摩天輪,但係唔可以玩過山車,唔可以跑,唔可以跳。如果佢覺得攰,就要即刻休息。我仲問咗佢附近邊度有醫院,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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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得好詳細。」我看著那張紙條。他的準備工作做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多。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補償心理,而是經過周密計劃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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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想有任何意外。」他說,語氣很平靜,但握著紙條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紙條的邊緣在他指間微微顫抖。「我唔可以再有任何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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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看看章健赫,又看看我。她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移動,像在觀看一場無聲的乒乓球比賽。然後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捧住我的臉。她的掌心溫熱,帶著孩童特有的柔軟,還殘留著草莓牙膏的香味和粥的餘溫。她的拇指貼在我的顴骨上,輕輕地揉著,那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每次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就會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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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吓你啦媽咪。」她放軟聲音,尾音拖得很長,眼睛睜得大大的。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分外清澈,像兩汪淺淺的蜜糖。「我會好乖。我唔會亂跑。我會拖住爹哋隻手。我會定時飲水。我會話俾你聽如果我攰。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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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我打斷她,感覺到防線在崩塌。她這種連珠炮般的保證攻勢,我太熟悉了。這是周慧婷教她的「說服技巧」——把所有對方可能擔心的點全部預先堵住,讓對方沒有拒絕的理由。慧婷曾經得意洋洋地跟我展示這個技巧,說將來菲菲一定可以用來對付我。我當時嗤之以鼻,現在我後悔當初沒有阻止她。「但係我要全程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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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章健赫說,嘴角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的肩膀微微放鬆了,那是一種不自覺的釋然。「你係總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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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都去!」菲菲歡呼了一聲,然後立刻想起什麼似的,摀住自己的嘴巴。她的眼睛轉向章健赫,嚴肅地說:「爹哋,你要聽媽咪話。媽咪話唔准跑,你就唔准跑。知道未?」她說這話的時候,眉頭皺起來,那副認真的神態和她外婆方善霞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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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點頭。「知道。我聽媽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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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而家去換衫!」菲菲衝向房間,半路又折回來,從桌上拿起那隻蛋撻,一邊咬一邊跑。蛋撻的酥皮掉在地板上,像細碎的金色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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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行!」我在她身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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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慢㗎!」她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顯然不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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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站在玄關,看著菲菲消失在房間門口。他的目光追隨著她小小的背影,像在看著某種極其珍貴的東西。然後他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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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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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我唔係為咗你。」我說,聲音比我想像的要冷淡。「係菲菲想去。我呢個做阿媽嘅,只係想佢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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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他沒有被我的冷淡擊退。「但係我都想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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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走向廚房,把那袋早餐放在桌上。菠蘿包的香氣從紙袋裡溢出,混合著凍檸茶的檸檬清香。我打開紙袋,裡面的菠蘿包還微溫,表面的酥皮金黃,裂開幾道不規則的紋路。蛋撻的酥皮層層分明,中間的蛋液微微顫動。他連蛋撻的種類都記得——我喜歡酥皮,不喜歡牛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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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記得太清楚了,反而讓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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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我們站在遊樂園的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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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小時裡,菲菲換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粉色的公主裙(太熱,我說),第二套是牛仔褲配T恤(太普通,她說),最後是一條淺藍色的棉質連身裙,裙擺上繡著小小的雛菊,搭配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她還要綁雙馬尾,說這樣騎馬的時候頭髮會飛起來,像童話書裡的公主一樣。我幫她梳頭的時候,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然後要求換一條髮圈,因為粉紅色不夠搭配藍色裙子。最後我用了五分鐘說服她,藍色的裙子配白色的髮圈也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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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在客廳等待,全程沒有催促。他坐在沙發上,翻著菲菲放在茶几上的繪本,那是一本關於一匹會飛的馬的童話書。他看得很認真,一頁一頁地翻,有時會在某個畫面停留很久。鄭位品打過一次電話來,他走到陽台去接,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內容,但隱約聽到「公司」、「會議」這些字眼。他回來之後什麼都沒說,繼續翻那本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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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公司有事?」我幫菲菲整理衣領的時候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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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鄭位品會處理。」他說,語氣輕描淡寫,但我看到他手機螢幕上閃過一條訊息,他瞥了一眼,按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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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裡到遊樂園的車程大約四十五分鐘。菲菲坐在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上,全程都在講話。她問章健赫遊樂園有什麼(「有旋轉木馬、摩天輪、碰碰車」),問旋轉木馬是什麼(「係一個會轉嘅大平台,上面有好多木馬,會上上落落」),問木馬是真的是假的(「假嘅,但係好靚」),問可唔可以帶一匹返屋企(「唔得,佢哋要留喺度陪其他小朋友」)。她的問題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鎖鏈,一個接一個,從不間斷。章健赫耐心地回答每一個問題,語氣認真,像在進行一場嚴肅的學術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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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聽著後座父女的對話。菲菲的笑聲像一串風鈴在車廂裡搖晃。這種聲音讓我有點恍惚——它太像一個「正常家庭」的週末早晨了。但我們不是正常家庭。我們是一個被時間撕裂過、勉強拼湊回來的碎片集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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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東郊,穿過一條兩旁種滿鳳凰木的馬路。鳳凰木的花季已經過了,樹上只剩下零星的幾朵紅花,大部份枝頭都被羽狀的綠葉覆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斑。我認得這條路。大學的時候,我和章健赫曾經騎著機車來過這裡,那時候這條路還沒有鋪柏油,坑坑窪窪的,機車在上面顛簸得像在跳舞。他說要帶我去一個神秘的地方,結果那地方是一座廢棄的糖廠,裡面長滿了野草,夕陽穿過破掉的屋頂照進來,把雜草染成金黃色。我們坐在斷裂的水泥柱上,分食一個從便利店買來的菠蘿包,他喝可樂,我喝檸茶,他說將來要為我建一座比這裡更漂亮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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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房子從來沒有建起來。但這條路還在。鳳凰木還在。記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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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呢條路?」章健赫忽然問,他的視線依然注視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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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說。「你以前成日帶我行呢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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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陣時呢度仲未鋪柏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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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你部電單車成日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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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很短暫的笑容,像在回味一個很久以前的笑話。「你每次都好驚,捉實我條腰捉得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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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開車好癲。我驚跌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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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我點解開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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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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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你捉實我耐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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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眼角那些五年前沒有的細紋在光線中很清晰,但嘴角那個弧度還是年輕時的模樣。我沒有回應,只是把視線移回窗外。有些事情,聽到了就聽到了,不需要回應,也無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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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的入口是一座仿古的拱門,漆成鮮豔的紅色,油漆已經有些斑駁,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拱門頂端站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小丑,正咧著嘴對每一個進入的遊客微笑。小丑的臉上有幾道油漆剝落的痕跡,讓那個笑容看起來有些詭異。它的一隻手高舉著,手裡原本應該握著什麼東西,現在只剩下一個空空的鐵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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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上午的遊樂園很冷清。入口處的售票窗口只有一個老人在值班,他的老花眼鏡滑到鼻尖,正在看報紙。他從報紙上方探出頭,瞥了我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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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他問,聲音懶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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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章健赫說,從錢包裡掏出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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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幾多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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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菲菲搶先回答,伸出四隻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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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點點頭,遞過三張票。「今日冇咩人,好多設施都空住。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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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章健赫接過票,然後彎腰把票遞給菲菲。「幫爹哋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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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鄭重地接過票,緊緊攥在手裡,像握著一疊珍貴的寶藏。「我會睇實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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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拱門,踏進園區。鋪著彩色地磚的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清潔工人正在用水管沖洗地面。水花濺起,在陽光下形成短暫的虹彩,隨即消散。地磚的顏色已經褪得很淡,原本應該是紅藍黃綠四種顏色,現在只剩下模糊的色塊,像一張被時間洗過的舊照片。廣場中央有一個噴水池,但噴泉沒有開,池底積了一層落葉,水面上浮著幾枚硬幣,反射著黯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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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站在廣場中央,左右張望。她的表情很認真,像一個探險家第一次踏上未知的大陸。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宣布:「遊樂園嘅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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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味道?」章健赫蹲下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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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嘅。好似爆谷。」她說,然後指向遠處一個賣爆谷的小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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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攤是一個色彩鮮豔的亭子,紅色和黃色的條紋在陽光下閃爍。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在操作爆谷機,機器發出轟隆隆的聲響,空氣中飄散著奶油和焦糖的香氣。菲菲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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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唔可以……」她轉頭看我,眼神帶著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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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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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到爆谷攤前。菲菲點了一個焦糖味的,捧著那個紅白條紋的紙筒,像捧著一件聖誕禮物。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顆爆谷,放進嘴裡,然後瞇起眼睛,露出滿足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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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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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媽咪試一啖。」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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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挑了一顆最大的,踮起腳尖遞到我嘴邊。「呢粒係最大嘅,俾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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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嘴吃掉那顆爆谷。焦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混合著奶油和玉米的香氣。這種味道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方善霞很少帶我去遊樂園,她說那是浪費錢的地方,但我每次考試拿到前三名,她都會破例帶我來一次。我會央求她買爆谷給我吃,而她總是一邊碎碎唸「呢啲嘢食得多冇益」,一邊掏錢買一包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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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都要食。」菲菲又挑了一顆,遞到章健赫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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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張嘴吃掉。「多謝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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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唔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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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最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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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捧著爆谷筒繼續向前走。她的步伐輕快,帆布鞋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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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木馬位於廣場的盡頭,是一座雙層的華麗裝置。白色的木馬在金色的杆子上起伏,伴隨著管風琴音樂緩緩旋轉。那首曲子是老式的遊樂園音樂,音符在空氣中跳躍,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歡快。頂棚是深紅色的帆布,邊緣垂掛著流蘇,隨著風輕輕擺動。有些木馬的油漆已經斑駁,白色的底漆下透出木頭的紋理,金色的杆子也褪了色,露出底下的金屬。但整體看起來還是很壯觀,像一座沉睡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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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員是一個戴著草帽的老人,正坐在控制台後打瞌睡。他的草帽邊緣已經磨損,露出裡面發黃的襯裡。他的頭一下一下地點著,節奏和音樂完全不合。控制台上有一個紅色的按鈕和一個綠色的按鈕,紅色的上面寫著「停」,綠色的上面寫著「開」。按鈕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印著褪色的卡通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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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章健赫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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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猛地抬起頭,草帽差點掉下來。「吓?哦,早晨。」他揉了揉眼睛,打量了我們一眼。他的目光在菲菲身上停了一下。「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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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菲菲跳了一下,隨即想起我的囑咐,立刻放緩動作,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詢問。她現在每次興奮想跳的時候,都會這樣轉頭看我一眼,像在徵求許可。這個習慣是出院之後才養成的,讓我既欣慰又心酸。「媽咪,我可以揀一匹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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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啦。」我鬆開她的手,「慢慢行,唔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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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陪她走到木馬旁。菲菲繞著平台走了一圈,仔細審視每一匹馬。她走得很慢,很認真,像在進行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每一匹馬她都停下來看一看,有時會伸手摸摸馬的鬃毛,有時會歪著頭打量馬的表情。這些木馬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張著嘴像在嘶鳴,有的嘴角上揚像在微笑,有的眼睛半閉像在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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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每一匹馬前都停下來,然後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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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匹馬太細隻。」
「呢匹馬太嚴肅。」
「呢匹馬瞓咗。」
「呢匹馬唔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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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走一邊評價,語氣像一個專業的藝術評論家。老人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顯然很少見到這麼認真的小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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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走到平台的角落,停在一匹黑色的馬前面。這匹馬比其他馬都要舊一些,黑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淺色的木頭。馬鬃是用真正的馬毛製成,已經有些脫落,稀疏地垂在脖子上。但它的眼睛漆得炯炯有神,是深藍色的,在某個角度的光線下會微微閃爍,像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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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匹馬睇落好寂寞。」菲菲說,伸出手輕輕觸摸馬的鼻子。她的手指很小,放在木馬的鼻子上像一片小小的葉子。「佢嘅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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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喺其他地方。」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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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要一個人喺度等?等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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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等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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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沉默了一會,然後轉頭對章健赫說:「我要陪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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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揀呢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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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要揀呢匹。」她點點頭,語氣堅定。然後她問老人:「佢有冇名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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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老人聳聳肩,草帽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呢度嘅馬全部都冇名。不過你可以幫佢改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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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又看了看那匹馬,思考了一會。她的手指在馬鼻子上輕輕劃圈,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念幾個候選名字。最後她抬起頭,宣布:「叫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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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老人點點頭,像在批準一項正式命名。「好名。簡單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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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佢叫小黑!」菲菲轉頭對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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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喇。」我站在欄杆外,雙手扶著冰涼的油漆木欄。欄杆上的油漆是新塗的,有一種淡淡的化學氣味,但底下的木頭已經很舊了,有些地方輕輕一按就會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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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菲菲拍了拍馬脖子,「我係菲菲。我同爹哋媽咪一齊嚟探你。你開心嗎?」她把耳朵貼近馬嘴,假裝在聽它說話,然後轉頭對我們說:「小黑話佢好開心。佢話好耐冇人揀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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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要同佢講多啲嘢。」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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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又跟小黑講了一會話,然後轉向章健赫,張開雙臂。「爹哋抱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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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愣了一下。那個稱呼——「爹哋」——每一次菲菲這樣叫他,他都會愣住。不是因為不習慣,是因為太過渴望而不敢置信。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彎下腰,雙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腋下,將她舉起。她的身體在他手中輕得像一片羽毛。他小心地將她放在馬背上,調整了一下她的坐姿,確認她抓穩了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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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唔穩陣?」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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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陣!」菲菲雙腿夾緊馬肚,一手抓著杆子,一手拍了拍馬頭。「小黑,我哋要飛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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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飛。」章健赫退開半步,站在菲菲身旁。他沒有倚靠欄杆,而是站在一個隨時可以接住她的位置。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放在腳尖,那是一種本能的保護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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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可以企喺欄杆出面。」老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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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度就得。」章健赫說,語氣平靜但不容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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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聳聳肩,按下綠色按鈕。管風琴音樂響起,是那首熟悉的旋律,音符在空氣中流淌。木馬開始起伏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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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的身體隨著馬的動作上下搖晃。她的雙馬尾在風中飛揚,髮尾掃過肩膀。她的臉上綻放出我許久未見的純粹快樂——那種沒有任何陰影、沒有任何憂慮的笑容。她每一次轉到我面前的時候都會揮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中間那隻門牙剛換過,新長出來的牙齒比旁邊的稍微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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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睇住我!」
「媽咪!我飛起咗!」
「媽咪!小黑識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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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一次經過都會喊一句新的話。老人看著她,也跟著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他一邊操作著控制台,一邊哼著音樂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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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站在她身旁,一手扶著杆子,一手虛環在她身後。他的手沒有真正觸碰她,但距離近得如果有任何意外,他可以在零點一秒內抓住她。他的視線從未離開過菲菲,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那匹黑色的木馬和馬背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有人打電話給他——我聽到他手機震動的聲音——他低頭看了一眼,按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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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快啲!」菲菲對老人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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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老人的聲音懶洋洋的,但語氣很堅定。「呢個速度啱啱好。太快你會跌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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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跌落嚟!我爹哋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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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聽到這句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但一直停留在那裡,像清晨的霧氣,輕薄但持久。他的手扶著杆子,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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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了三圈後,音樂漸緩,木馬停下。小黑回到原來的位置,輕輕晃了兩下,然後靜止了。菲菲意猶未盡地拍了拍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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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小黑話仲想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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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攰喇。」章健赫伸手接住她。她順勢撲進他懷裡,雙腿環住他的腰,手臂摟著他的脖子。她的臉頰因為興奮而泛紅,像兩片初開的桃花,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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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要玩!爹哋,仲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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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唞一陣。」我走上前,從包裡拿出水壺。那是一個粉色的不鏽鋼水壺,壺身上印著一隻兔子,和她的棉花糖長得很像。「飲啖水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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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乖乖地就著我的手喝水,喉嚨滾動,發出細微的聲響。她喝了幾口,然後停下來喘氣。她的呼吸還算平穩,沒有喘,只是微微有些急促。我用手背貼了一下她的額頭,體溫正常,微微有些汗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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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唔見到?」她放下水壺,興奮地對我說,口水還掛在嘴角。「我騎住小黑!佢識飛㗎!佢帶我飛到好高好高!我見到嗰邊嘅樹頂!我仲見到天空上面有隻雀仔,同我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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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我說,用手指幫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瀏海。她的額頭很燙,是因為興奮,不是發燒——我能分辨出這種差別。「你騎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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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見唔見到?」她轉頭問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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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章健赫蹲下身,與她平視。他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得幾乎不像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淺,像兩杯淡茶,倒映著菲菲小小的身影。「你騎得好好。你係全世界最叻嘅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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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嘅?」菲菲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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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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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可唔可以帶小黑返屋企?」她回頭看了小黑一眼,那匹黑色的木馬靜靜地站在角落,陽光斜斜地照在它身上,漆面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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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章健赫認真地說,語氣很嚴肅,像在解釋一條重要的法律條文。「小黑要留喺度陪其他小朋友。如果佢跟你返屋企,其他小朋友就冇得騎喇。尤其係嗰啲同你一樣,見到小黑覺得佢好寂寞、想陪佢嘅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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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想了一下。她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無意識地揉著兔子公仔的耳朵(她堅持要把棉花糖帶出來,現在兔子正從我的背包裡探出半個頭)。最後她點點頭。「好啦。咁我下次再嚟探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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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章健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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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下次。你同媽咪一齊帶我嚟。」她說,語氣理所當然,像在安排一件早已確定的事。「下次我哋可唔可以帶啲零食俾小黑?我諗佢會鍾意食爆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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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章健赫說,聲音有些沙啞。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下次。我一定帶你嚟。我哋可以買多一份爆谷俾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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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准講大話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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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講大話。」他伸出手,「勾手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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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手指尾。」菲菲伸出尾指,用力勾住他的。然後她轉頭看我。「媽咪你都要勾。媽咪係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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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伸出手指,勾住他們兩人的手指。三個人的手指勾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在管風琴音樂的背景下,像某種古老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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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要講『我係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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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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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得喇。」菲菲滿意地鬆開手,然後轉頭對小黑揮手。「小黑,我下次再嚟探你。我會帶爆谷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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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開旋轉木馬,沿著石板路繼續向前走。菲菲走在中間,左手牽著我,右手牽著章健赫。她的步態輕快,偶爾會跳起來去夠垂下來的樹枝。兩旁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叢,開著不知名的黃色小花,花瓣很小,像一顆顆星星散落在綠葉之間。灌木叢後面是一排高大的榕樹,氣根從枝椏上垂下來,像老人的鬍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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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路的盡頭有一個賣冰淇淋的小攤,藍白相間的遮陽傘在陽光下很顯眼。攤位前擺著一塊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今日的特價口味。菲菲看到冰淇淋攤,腳步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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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我可唔可以食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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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十一點咋。」我看了一眼手機,「食完午餐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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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食完午餐可能會冇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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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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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咗芒果味。」她指著黑板上的字,「佢寫住『芒果味最後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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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黑板,確實有這行字。菲菲才四歲,但已經認得不少中文字了。方善霞以前是中學國文教師,每次來看菲菲都會教她幾個生字。沒想到這些生字現在被她用來當作討價還價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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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睇呢行字?」章健赫問,語氣裡帶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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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教我㗎。」菲菲驕傲地說,指著黑板一字一字地讀:「芒——果——味——最——後——今——日。即係聽日就冇喇。所以我今日一定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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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啱啱先食完爆谷。」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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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谷係咸嘅,雪糕係甜嘅。係兩個胃。」她理直氣壯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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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聲很短,但很真,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菲菲見他笑,底氣更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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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都笑!即係爹哋都覺得我講得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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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們兩個。菲菲得意洋洋地仰著頭,章健赫嘴角還掛著笑容。他們的側臉在某個角度驚人地相似——同樣的鼻樑弧度,同樣的下巴輪廓。這種相似讓我的心臟微微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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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但係只可以食一個細嘅。」我最終妥協了。「而且你要同爹哋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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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菲菲立刻衝向冰淇淋攤,半路又想起我的話,強行改成快走。她的背影看起來像一隻急著去覓食的小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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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冰淇淋櫃前,踮起腳尖看著裡面的各種口味。冰淇淋櫃的玻璃有些模糊,裡面放著一排排不鏽鋼桶。她仔細地看了一圈,最後點了一個芒果味的。章健赫付了錢,她接過那個淺黃色的冰淇淋球,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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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凍!」她縮了一下脖子,眼睛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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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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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冰淇淋舉到章健赫面前。「爹哋食一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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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彎腰,咬了一小口。他咬得很小,幾乎只是用嘴唇碰了一下。然後他點點頭。「好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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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都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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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腰,也咬了一小口。芒果味很濃,甜得有些過份,但冰涼的口感很適合這個逐漸變熱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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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滿意地繼續舔她的冰淇淋。我們沿著石板路繼續走,穿過一個小型的花園,來到摩天輪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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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輪矗立在一個小山坡上,白色的支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它的結構很簡單,就是一個巨大的白色輪子,上面掛著一個個封閉式的車廂。車廂是鮮豔的紅色和藍色,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支架上有些地方生了鏽,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的鐵灰色金屬。但整體看起來還算維護得當,應該定期有檢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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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輪的等候區空無一人。操作員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藍色的制服,正在低頭看手機。她的制服有些寬鬆,袖口挽了兩圈。手機殼是粉紅色的,上面黏著一個立體的卡通貓咪。見我們走來,她抬起頭,露出職業性的微笑。她的笑容很甜,但眼睛裡有一種無聊的倦怠,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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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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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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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她拉開閘門,閘門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今日遊客少,你哋可以單獨坐一個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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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是封閉式的,四面是透明的玻璃,頂部有一個小小的通風口。地板鋪著紅色的絨布,已經有些磨損,露出底下的木板。座椅沿著車廂的兩側排列,絨布坐墊的顏色已經褪得很淡,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線頭。空間不大,剛好容納三人。菲菲率先爬進去,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臉貼在玻璃上,鼻尖壓成一個小圓形,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圈白色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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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呢度可以睇到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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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進去,坐在她旁邊。章健赫最後進來,坐在我的對面。他的膝蓋幾乎碰到我的,隔著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腿收攏了一些,給我們之間留出更多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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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然後車廂開始緩緩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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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漸漸遠離。那些樹木和建築物開始縮小,變成一個微縮模型般的世界。我們剛才經過的石板路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灰色線條,灌木叢變成了綠色的色塊,冰淇淋攤的藍白遮陽傘變成了一個硬幣大小的圓點。那棵大榕樹的氣根從這個高度看,像一把巨大的綠色掃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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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飛緊啦!」菲菲興奮地拍打玻璃,看著地面漸漸遠離。「媽咪你睇!旋轉木馬喺嗰度!小黑喺邊度?我見唔到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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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喺個頂棚下面,睇唔到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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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會唔會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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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等一陣就會有另一個小朋友去陪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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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她轉頭看我,眼神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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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我說,雖然我沒有任何證據。但有些時候,善意的謊言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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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邊係咩?」菲菲又指向另一個方向,手指在玻璃上劃過,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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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遠處有一條銀色的帶子,在陽光下反射著粼粼的光。「係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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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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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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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後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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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後面係海。」章健赫傾身向前,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去。他的手臂擦過我的肩膀,隔著襯衫的布料,我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溫熱而乾燥。「城市嗰邊先係海。你見到嗰啲反光嘅地方,就係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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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個咗要去睇海。」菲菲宣布,語氣像在宣讀一份重要的文件。「同爹哋媽咪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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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想睇海?」章健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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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豆豆話佢爹哋帶咗佢去沙灘。」菲菲說,聲音裡有一絲嚮往。豆豆是她在幼兒園最好的朋友,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堅信自己的爸爸在火星工作。「佢話沙灘好大,啲水會喺腳上面沖過。佢仲話有貝殼執。」她轉頭看著章健赫,「爹哋,貝殼係咩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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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海入面嘅小動物留低嘅殼。」章健赫說,聲音放得很輕。他伸出手,在空氣中畫出一個螺旋的形狀。「有啲係螺旋形嘅,好似一個旋轉樓梯。有啲係扇形嘅,好似一把打開嘅扇。仲有啲係白色嘅,好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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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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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喺泰國嗰陣成日見到。」章健赫說,然後停了一下。「嗰度嘅沙灘好靚,沙係白色嘅,水係藍色嘅。貝殼就喺沙上面,你沿住海浪行,就會見到好多。有啲好細粒,好似一粒米咁細。有啲好大,大到可以放喺耳仔邊聽海浪嘅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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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著章健赫,完全被他的描述迷住了。「可以聽海浪嘅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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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你放喺耳仔邊,會聽到嗚嗚嘅聲。老人家話嗰個係海嘅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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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我帶你去。」章健赫說,聲音很輕,很堅定。「我哋可以一齊執貝殼。你可以揀你最鍾意嘅,帶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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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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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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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准講大話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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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講大話。」章健赫說,「我應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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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繼續上升,到達了最高點。在這裡,風聲變得明顯,從通風口灌入,帶著高處特有的清冷。車廂輕微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懸在半空中。遠處的城市在陽光下像一片積木,河流像一條銀色的絲帶穿過其中,更遠處的山巒呈現出淡淡的藍色,像一幅水墨畫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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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趴在窗前,全神貫注地數著遠處的建築物。她的嘴唇微微動著,手指在玻璃上點來點去,像在進行一項非常重要的統計工作。從這個高度看,她的側臉顯得特別小,睫毛在陽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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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她,然後轉頭看向窗外。他沒有說話,但我看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那道疤痕在車廂的光線中顯得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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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夢咗五年嘅畫面。」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但在我耳中卻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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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他。他沒有看窗外,而是看著我。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輪廓。他的眼神深不見底,像一潭靜水,水面下藏著無數暗流。他眼角那些五年前沒有的細紋在光線中顯得很清楚,每一道都是時間留下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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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畫面?」我問,儘管我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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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同埋佢。」他說,視線落在菲菲身上。她正全神貫注地數著建築物,完全沒有注意大人們在說什麼。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移動,嘴唇微微張開,像在默念數字。「喺一個好高嘅地方,冇人打擾。一齊睇風景,一齊食爆谷,一齊講無聊嘅笑話。就似……一個正常嘅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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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唔係正常嘅家庭。」我說,聲音比我想像的要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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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他苦笑,嘴角牽動。「但係呢幾分鐘,我可以假裝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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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突然轉過頭,像一隻察覺到動靜的小動物。「爹哋媽咪,你哋喺度講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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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秘密。」章健赫伸出手,自然地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瀏海。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流暢得像已經練習過一千次。「我喺度話,你今日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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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開心!」她大聲確認,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迴盪。然後她打了個呵欠,嘴巴張得很大,可以看到嘴裡那顆剛剛換完的門牙。她的眼睛開始眯起來,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但係我有啲眼瞓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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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完呢個圈我哋就落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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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身體靠向我,頭倚在我的手臂上。但隨即又改變主意,挪到章健赫那邊,像一隻小貓般蜷縮在他的腿上。她的動作很自然,完全沒有猶豫,像這件事她已經做過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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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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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很明顯,像一個人在接收一道意料之外的電流。然後他放鬆下來,調整姿勢,讓她躺得更舒服。他一手環著她的肩,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他的動作生澀,顯然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但充滿了某種虔誠的溫柔。他的手掌很大,覆在菲菲的背上,幾乎蓋住了她整個上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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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開始下降。摩天輪的機械裝置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像一個巨人的呼吸。菲菲的眼睛慢慢閉上,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的臉頰壓在章健赫的腿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小手抓著他的衣角,抓得很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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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瞓咗。」章健赫輕聲說,不敢移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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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抱佢。」我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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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他搖頭。「俾我嚟。如果……如果我整醒佢,先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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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繼續下降,窗外的景色由遠至近,那些縮小的建築物開始慢慢恢復原來的大小。旋轉木馬的頂棚重新出現在視野中,管風琴音樂又開始隱約可聞。章健赫低下頭,看著菲菲的睡臉。他的表情很難形容——那是一種滿足和痛苦混合在一起的表情,像一個人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終於找到水源,卻發現那水源是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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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輕。」他忽然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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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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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輕。好似冇重量咁。我抱住佢,好驚會整碎佢。」他低頭看著菲菲的臉,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眉骨。「呢五年,你一個人抱住佢。半夜起身餵奶,帶佢去睇醫生,佢發噩夢嗰陣抱住佢氹佢瞓。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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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車廂在慢慢下降,風從通風口灌入,帶著午後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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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好多嘢想問你。」他繼續說,視線仍停留在菲菲臉上。「佢第一句說話係咩?佢第一步行路係幾時?佢最驚咩?佢最鍾意食咩?佢發噩夢嗰陣會唔會喊?佢返學第一日有冇驚?佢有冇問過……問過爹哋喺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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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說話係『媽媽』。」我說,聲音很平靜。「十個月大嗰陣講嘅。第一步行路係一歲生日嗰日。佢最驚行雷,一聽到雷聲就會衝過嚟攬住我。佢最鍾意食婆婆煲嘅菜乾豬骨粥。佢返學第一日冇喊,但係匿埋喺課室角落,唔肯同其他小朋友玩。佢問過好多次爹哋喺邊度,我同佢講,爹哋去咗好遠嘅地方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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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菲菲的眉骨上,輕輕地撫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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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冇話我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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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啲就話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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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到達底部,輕輕震動了一下,然後停下來。操作員拉開門,陽光湧進來。章健赫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彎著腰,將菲菲抱起。她的身體軟軟地躺在他懷裡,頭靠在他的肩窩,雙手無力地垂著,手指仍然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章健赫的姿勢顯得有些彆扭——他的身高和車廂的空間不太匹配,必須彎著腰才能避免撞到車頂——但他走得極穩,每一步都經過計算,避免顛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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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頭頂。」操作員輕聲說,用手擋住車門上方的金屬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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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章健赫低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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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到園區邊緣的一排長椅旁。這裡有幾棵高大的榕樹,樹冠濃密,遮擋了大部分陽光,樹蔭下的溫度比外面低了好幾度。微風從樹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首輕柔的安眠曲。長椅是木製的,漆成深綠色,扶手處的木頭已經被無數人的手磨得光滑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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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緩緩坐下,讓菲菲橫躺在長椅上,頭枕著他的大腿。他脫下外套,那件深藍色的棉質襯衫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他的動作很輕,像在蓋上一層羽毛,怕驚醒她。菲菲在睡夢中動了動,發出模糊的囈語,喃喃地叫了一聲「爹哋」,然後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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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買水。」我說,需要一個藉口離開這個讓我心悸的場景。再多看一秒,我怕自己會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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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沒有抬頭,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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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走向不遠處的販賣部。雙腿有些發軟,不知道是因為剛才在摩天輪上的晃動,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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販賣部是一個白色的小亭子,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亭子前面排著幾張膠椅,有一個老人坐在那裡喝汽水,正在看報紙。亭子裡賣的東西很雜,有飲料、零食、紀念品,還有一個小小的冰淇淋櫃。老闆是一個中年婦人,穿著碎花圍裙,頭髮燙成小卷,戴著一對金色的耳環,耳環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她正在用一塊藍色的抹布擦拭櫃檯,動作機械,顯然已經做了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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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咩口味?」她看到我走近,放下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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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水。」我說,從錢包裡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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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定唔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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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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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從冰櫃裡拿出一支礦泉水,放在櫃檯上。瓶身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我付了錢,正要轉身離開,她忽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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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邊嗰位係你先生呀?」她朝我身後努了努嘴,下巴上的肉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頭先就見到你哋。小朋友好得意,生得似爸爸。對眼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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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水,沒有糾正她的誤會。這種誤會沒有必要澄清,反正她只是個陌生人。「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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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婦人壓低聲音,湊近了一些。她的眉頭微微皺起,手上的抹布停了下來。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煙味,混雜著洗潔精的檸檬香氣。「頭先有個人一直喺度望你哋。企喺嗰棵大樹後面,戴住帽,望咗好耐。有成半個鐘,乜都唔買,就係咁望住你哋。我仲以為係你哋識嘅人,但係而家唔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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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猛地收縮。手中的水瓶被捏緊,塑料發出刺耳的擠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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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樣嘅人?」我的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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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唔清楚塊面。」婦人聳聳肩,將抹布放在櫃檯上。她的表情很平淡,顯然並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嚴重——一個戴帽子的男人盯著一家人看,可能在遊樂園裡並不罕見。「著住灰色嘅外套,好高,好瘦。我行過嗰邊倒垃圾嗰陣見到佢,佢仲避開咗我嘅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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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唔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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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你哋上摩天輪嗰陣佢仲喺度,但係摩天輪轉到一半,佢就走咗。」婦人歪著頭想了想,「可能係記者?你哋係咪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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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我說,聲音很平靜。「多謝你話俾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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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可能只係我多心啫。」婦人笑了笑,露出鑲著銀邊的牙齒,重新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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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快步走回長椅處。步伐比平時快,但沒有跑起來。我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的樹叢和建築物——那棵大樹就在遊樂園的圍牆旁邊,樹幹很粗,後面確實可以藏人。但現在那裡空無一人,只有幾片落葉在風中打轉。地面上有些腳印,但泥土很乾,看不出清晰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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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顯得平靜。遊客稀少,只有遠處傳來旋轉木馬的音樂聲和幾個孩子的笑聲。風吹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那個坐在膠椅上的老人還在看報紙,完全沒有注意到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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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章健赫察覺到我的異樣,抬起頭。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那種商場上的警覺重新浮現,像一頭嗅到危險的獵犬。他的背脊微微挺直了,肩膀的線條變得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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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我說,坐回長椅上,但視線仍在四周游移。我把水放在他身旁,手指微微顫抖。「只係……可能有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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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他的眉頭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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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雪糕嗰個女人話,頭先有個人一直喺度望我哋。企喺嗰棵樹後面,望咗好耐。戴住帽,灰色外套,好高好瘦。」我低聲說,確保菲菲不會聽到。「佢話嗰個人喺我哋上摩天輪嗰陣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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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目光立刻掃向那棵大樹。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下顎的肌肉繃緊了。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快速發了一條訊息。他的手指在螢幕上移動得很快,輸入法的按鍵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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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知咗鄭位品。」他收起手機,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很硬。「佢會check下附近嘅閉路電視。你認唔認得嗰個人嘅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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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認得。嗰個女人話睇唔清楚塊面。可能只係巧合。可能只係一個普通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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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上午嚟遊樂園,唔玩任何嘢,淨係企喺樹後面望人,唔係普通遊客。」他的語氣冷硬,但看到菲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立刻放柔了語調。「無論如何,我哋而家離開。唔好等菲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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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啱啱先瞓著。」我看著菲菲,她的臉壓在章健赫的腿上,嘴角還掛著微笑。她睡得很沉,很安穩,像一個沒有任何憂慮的孩子應該有的樣子。她懷裡還抱著那隻從禮品店買的黑色小馬布偶,標籤還沒拆,掛在馬尾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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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也低頭看著她,眼神裡的警戒短暫地融化了一瞬。「俾佢瞓多五分鐘。五分鐘之後我叫醒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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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回椅背,雙手握著那支水,瓶身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滴在地上,很快就蒸發了。陽光依然溫暖,樹影依然搖曳,但某種陰影似乎已經悄悄籠罩了這個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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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確定那個戴帽子的人是誰。陸梅現在應該在監獄裡,但她的人脈還在。章俞生雖然已經死了,但章家還有其他的勢力。或者只是婦人的錯覺——一個無聊的路人,碰巧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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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如同一條冰冷的蛇,順著我的脊椎緩緩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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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伸出手,輕輕覆在我握著水瓶的手上。他的手指很暖,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他的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力道很輕,像一個無聲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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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嘅。」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的眼睛注視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樹蔭下顯得很深。「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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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抽回手。我只是坐在那裡,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看著菲菲在他腿上安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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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他說了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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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我們需要的遠不止五分鐘。我們需要的是五年,十年,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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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返家的路上行駛,車窗外的景色由郊區逐漸過渡到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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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已經西斜了,掛在天邊像一顆正在融化的鹹蛋黃,把整個天空染成橘紅色。那些雲彩從金黃過渡到粉紅,再過渡到淺紫,像一幅正在燃燒的水彩畫。夕陽的光線很柔軟,斜斜地穿過車窗,在車廂內投下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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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上睡得很熟。她的頭歪向左側,臉頰壓在安全帶的護墊上,把臉擠出一個小小的肉團。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不知道在夢裡看到了什麼。那條安全帶有些緊,在她胸前勒出一道淺淺的印痕,我伸手調鬆了一些。她懷裡抱著那隻黑色小馬布偶,是在遊樂園禮品店買的。那隻布偶的絨毛很短,是深黑色的,在夕陽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它的眼睛是兩顆小小的藍色鈕扣,其中一顆縫得有點歪,看起來像在做鬼臉。菲菲堅持要叫它「小黑」,跟那匹旋轉木馬一樣的名字。她說這樣小黑就永遠不會寂寞了——一個小黑在遊樂園陪其他小朋友,另一個小黑跟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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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偶是章健赫趁菲菲還在睡夢中時悄悄去買的。我在長椅上看著她的時候,他去了禮品店,回來時手裡拿著這個布偶,還有一張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寫著:「俾菲菲——希望你每次見到小黑,都記得今日嘅快樂。爹哋。」他把卡片塞進布偶的衣服口袋裡,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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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卡片的邊緣有些皺,他寫的時候大概反覆修改了很多次。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章健赫寫字很快,不假思索,像他的行事風格一樣——決定了就去做,從不回頭。但卡片上的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很小心,像一個初學寫字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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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咗咩?」我當時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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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咩。」他把卡片塞進布偶的口袋,動作很快,像怕被看到。「只係……想話俾佢知,今日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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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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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專注地開著車,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方向盤的皮革被他握得有些變形,留下淺淺的指痕。夕陽的餘暉透過擋風玻璃照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暖色的光。那光線把他側臉的線條勾勒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顎的稜角。他的五官還是和五年前一樣,但輪廓變得更加銳利了,像被時間的刀鋒重新雕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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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聲和菲菲均勻的呼吸聲。空調的出風口吹出微涼的風,帶著淡淡的香薰味道。音響沒有開,章健赫開車的時候不喜歡聽音樂,他說音樂會分散注意力。這個習慣他也保留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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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著他。我的視線從他的臉滑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再滑到他露在袖口外的那道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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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疤痕在夕陽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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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從他的手腕內側開始,蜿蜒向上,消失在捲起的袖口裡。疤痕組織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銀白色,像瓷器上的裂紋。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隆起,有些地方凹陷,像一片被火燒過的土地。疤痕的邊緣是不規則的,有些地方模糊,有些地方清晰,像地圖上曲折的海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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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抬起來。我的食指和中指輕輕觸碰到那道疤痕。他的皮膚很熱,比我想像的還要熱。疤痕組織的觸感粗糙,和周圍的皮膚完全不同——如果說周圍的皮膚是光滑的絲綢,那疤痕就是粗糙的麻布。我的指尖順著疤痕的紋路輕輕移動,像在閱讀一本用觸覺寫成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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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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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盤輕微晃動了一下,車子隨之微微一偏,左側的車輪壓到了路面的標線,發出輕微的震動。他立刻穩住了方向盤,車子重新回到車道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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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縮手,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開著車,視線依然注視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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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唔痛?」我問,聲音很輕。車廂裡很安靜,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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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痛。」他說,沒有轉頭。「好耐之前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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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大話。」我的指尖順著疤痕的紋路繼續移動,從手腕內側向上滑,感受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組織。「呢種疤痕,天氣凍嘅時候會痛,潮濕嘅時候會痛,甚至出汗嗰陣都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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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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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有個客戶係燒傷康復者。」我說。那是去年的事。一個中年女人,在廚房火災中燒傷了雙臂和胸口,康復之後委託我設計一間新的廚房。她告訴我,燒傷的疤痕是最麻煩的傷口,表面上癒合了,底下的神經卻永遠不會真正恢復。天氣變化的時候會痛,下雨之前會癢,被太陽曬到的時候會灼熱。「佢同我講過,燒傷嘅疤痕係最麻煩嘅,永遠都唔會真正痊癒。表面嘅皮膚好咗,但係下面嘅神經會一直痛。你會記得嗰場火嘅溫度,永遠都唔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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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一會。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車子駛入一條隧道,車廂內的光線驟然變暗,只剩下儀表板的微光。隧道裡的燈光一道一道掃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快速移動的陰影。那些光影交替出現,讓他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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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他終於說,聲音很低。「有時會痛。特別是夜晚。溫度一降,疤痕就會收縮,好似有人用一條好幼嘅線勒住你嘅手腕。痛得犀利嘅時候,成隻手都會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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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吞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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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呢種痛同另一種痛比起嚟,唔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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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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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唔到你嗰種痛。」他轉頭看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隧道的光影中閃爍。車窗外的燈光一道一道掃過他的臉,讓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間交替。有一瞬間,他的臉完全陷入黑暗中,只有眼睛反射著儀表板的微光。「見唔到菲菲嗰種痛。每次收到鄭位品send俾我嘅相,見到佢大咗少少,見到你瘦咗少少,我就會摸住呢條疤痕。我同自己講,呢條疤痕係我返去嘅代價。只要我仲感覺到佢,就代表我仲有機會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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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send咗咩相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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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菲菲去公園嘅相。佢返學第一日嘅相。佢喺幼兒園表演嘅相。你間工作室開幕嗰日嘅相。」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背誦一份已經翻閱過無數次的檔案。「每張相我都留住。有啲係鄭位品影嘅,有啲係我自己喺網上面搵嘅——你間工作室有個網頁,會post啲你設計嘅作品。我全部都有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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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都知道我哋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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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哋喺邊度住,知道菲菲讀邊間幼稚園,知道你幾時開咗『岩上花』。」他承認了,語氣沒有任何閃爍。「我唔敢行近,唔敢俾你見到我。但我需要知道你哋安全。我需要知道你哋過得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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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五年,你一直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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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喺度。」他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澀。「我只係一個鬼魂,喺遠處睇住你哋。一個鬼魂冇資格話自己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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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隧道,光線重新湧入。夕陽比剛才更低了,天空的橘紅色變得更加濃烈,像一杯被攪拌過的橙汁。他將視線移回前方,繼續開車。他的側臉在夕陽中顯得很平靜,但我能看到他下顎的肌肉仍然緊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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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呢條疤痕都提醒咗我另一樣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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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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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我,我擅長製造傷口然後離開。」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用刀刻在石頭上的碑文。「我唔單止留低咗呢條疤痕俾自己,我仲留低咗一條睇唔見嘅疤痕俾你。俾咗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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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尖停在他的疤痕上。在食指下,我能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穩定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擊著我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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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五年,你有冇諗過,如果你返唔到嚟會點?」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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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成日都諗。」他說。車子停在一個紅燈前,他把車停下來,轉頭看著我。夕陽在他臉上投下長長的陰影,他的表情在光線中顯得有些疲憊。「喺泰國打拳嗰陣,每一次俾人打低,喺地上面爬唔起嚟,我都會諗。如果我死咗,你會唔會知道我係為咗你先至死?你會唔會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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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唔會原諒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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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他搖頭,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苦澀。「永遠都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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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他踩下油門,引擎發出低沉的聲音。菲菲在後座翻了個身,說了句含糊的夢話,然後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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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泰國打拳?」我問。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詳細講起那五年的事。之前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喺東南亞做嘢」,從來沒有具體說過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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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年。」他說。「假死之後,我偷渡去咗泰國。冇身份,冇錢,冇任何嘢。唯一識嘅就係打拳——大學嗰陣我練過幾年泰拳,冇諗過有一日會靠呢樣嘢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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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黑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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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半年係。喺曼谷郊區嗰啲地下拳館,冇規矩,冇保護裝備。打贏咗有飯食,打輸咗可能第二日就唔會再醒。」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講一個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我打咗三十幾場,贏咗大半,輸咗嗰幾場幾乎死咗。呢條疤痕就係嗰陣時留低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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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火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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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災都有。但係真正留低呢條疤痕嘅,係一次俾人用鐵鏈打中。條鐵鏈喺火入面燒過,打落嚟嗰陣仲係紅色嘅。」他伸出手腕,讓疤痕在夕陽中完全暴露出來。那條銀白色的痕跡從手腕延伸到前臂,長度大約有十五公分,像一條冰封的河流。「骨頭裂咗,皮膚燒傷。冇錢睇醫生,係一個泰國阿婆用草藥幫我敷好嘅。佢話我好彩,如果再遲一日,隻手就保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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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指尖再次觸碰那道疤痕。這次我沒有輕輕掠過,而是把整個手掌覆在上面。我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腕,感受著他脈搏的跳動。那道疤痕在我的手掌下微微發熱,像一塊永遠不會冷卻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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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阿婆救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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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叫Mali。佢一個人住喺貧民區嘅一間鐵皮屋度,靠賣草藥為生。我喺佢嗰度住咗三個月,等隻手好返。佢唔識講英文,我嗰陣時泰文又唔好,但係佢每日都會煲湯俾我飲,用一啲我唔識嘅藥材。」他嘴角浮起一絲真正的微笑,很短暫,但很溫暖。「佢話我好似佢個仔。佢個仔死咗好多年,都係打拳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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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多謝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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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返之後,我走嗰日,跪喺佢面前叩咗三個頭。」他吞嚥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我應承佢,將來一定會返去探佢。但係到我終於有能力返去嗰陣,佢已經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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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而家唔會再應承任何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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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他轉頭看著我,眼神很堅定。「我應承菲菲嘅每一件事,我都會做到。因為我應承過自己,唔會再做一個講大話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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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市區,街道兩旁的店鋪一間間往後退。霓虹燈開始亮起,紅色、藍色、綠色的燈光在車窗上流動,像一條彩色的河流。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步伐匆忙,每個人都急著回家。路邊有一個小販正在收攤,把剩下的水果裝進紙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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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了手掌,但手指仍停留在他的手腕上。那道疤痕在我的指尖下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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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我最驚係咩?」我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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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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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驚嘅唔係你會再走。我最驚嘅係,我已經唔知道點樣同你相處。」我的聲音很輕,但在車廂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呢五年嚟,我習慣咗一個人。一個人湊菲菲,一個人返工,一個人面對所有嘢。半夜菲菲發燒,我一個人帶佢去急症室,等咗三個鐘,冇人可以同我分擔擔心。工作室周轉唔掂,我一個人去銀行借錢,冇人可以同我商量。菲菲問我爹哋喺邊度,我一個人編故仔,話爹哋去咗好遠嘅地方做嘢。我唔知點樣同另一個人分擔。我唔知點樣依靠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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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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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點樣再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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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只剩下引擎的低鳴聲。窗外的霓虹燈光在車窗上流動,紅、藍、綠、紫,像一條沉默的河流。遠處傳來汽車的喇叭聲,模糊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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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車子駛入一條安靜的街道,靠邊停下來。這裡是一條住宅區的後巷,兩旁種著細葉榕,樹根從人行道的磚縫裡冒出來,像一條條青筋。路燈已經亮起,昏黃的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一間屋子的窗戶開著,傳出電視機的聲音,是一個新聞主播在播報晚間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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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引擎關掉,車廂陷入完全的寂靜。然後他轉頭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黃的路燈光中顯得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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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道點樣答你。」他說,聲音很輕。「我只係知道,我呢五年嚟每一日都喺度諗,如果有機會再見你,我會點樣。我會同你講咩。我會做咩。我諗咗幾千次,每一次嘅版本都唔同。但係到咗真正見到你嗰日,我發現所有嘅準備都冇用。因為你唔係我記憶中嗰個舒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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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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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咗。變得更加堅強,更加獨立,更加唔需要我。」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我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指很暖,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粗糙的觸感在我的皮膚上留下微微的刺癢。「呢個唔係好事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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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好事。你變得更加似你自己。你唔再需要另一個人嚟定義你嘅價值。你一個人湊大咗菲菲,一個人建立咗你嘅事業,一個人撐過咗最難嘅日子。」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但係呢個都係最令我痛苦嘅事。因為我知道,你嘅堅強係我造成嘅。你嘅獨立係我逼出嚟嘅。你嘅唔需要,係我用五年嘅缺席換返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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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拇指輕輕摩挲我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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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嘅你唔係咁樣。以前嘅你會喊,會倚靠我,會話俾我聽你需要咩。嗰陣時嘅你仲未俾世界磨得咁硬。而家嘅你,好似一塊鋼——好堅固,好強,冇嘢可以摧毀你。但係我知道,鋼要經過幾高溫嘅火先至可以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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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眶有些發熱。我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他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那道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條銀色的河流。我的手指不自覺地回握了他一下,力道很輕,但他感覺到了。他的手指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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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想你知道,」他繼續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唔係要你做返五年前嗰個舒梓妍。我唔係要你依靠我,唔係要你需要我。我只係想陪住你。陪住你同菲菲。如果你需要一個人幫手,我會喺度。如果你唔需要,我都會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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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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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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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一絲閃爍。他眼角那些五年前沒有的細紋在路燈下顯得很深,像歲月刻下的印記。他的鬍渣在下巴上冒出來,形成一層淺淺的青色。他的襯衫領口有些皺了,是被菲菲在睡夢中扯的。他看起來不像那個掌控科技帝國的「赫先生」。他看起來只是一個疲憊的、真誠的、想要回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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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係,」我終於說,「我唔相信你講嘅『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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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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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次次都話今次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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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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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咩可以證明?」我抽回手,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我的手指很冷,雖然車廂裡並不冷。「你話你會返嚟,你冇返嚟。你話你會保護我,你消失咗。你話你唔會再呃我,但係你呢五年嚟一直都係一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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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車窗外傳來遠處的狗吠聲,一聲接一聲,然後漸漸安靜。路燈的昏黃光線在車窗上投下靜止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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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鬆開我的手,轉身從後座的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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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淺黃色的牛皮紙信封,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紙張因為反覆摺疊而變得柔軟。信封上沒有任何字,只有歲月留下的泛黃痕跡。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秒,然後從裡面抽出三張泛黃的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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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媽咪留俾我嘅信。」他說,將信紙攤開。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脆弱,摺痕處幾乎要斷開。上面的字跡是藍色墨水寫的,有些地方已經褪色,但整體還是很清晰。那是一手秀氣的字,筆畫纖細,像寫字的人有著一雙修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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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荷俾你嗰封。」我說。我記得那封信。在安幼荷的葬禮之後,章健赫曾經給我看過。但我沒有仔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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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讀咗好多次。每一次覺得自己頂唔順嗰陣,就會攞出嚟讀。」他的手指輕輕撫過信紙,指著最後一段。「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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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讀出來的字句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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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一個光明磊落嘅人。你要記住,你老竇嘅錯,唔係你嘅錯。佢選擇咗用謊言保護自己,但係你可以選擇用真相保護你所愛嘅人。健赫,你要做一個勇敢嘅人。唔好俾仇恨控制你嘅人生。原諒嗰啲傷害過你嘅人,唔係為咗佢哋,係為咗你自己。如果將來有一日,你搵到一個值得你愛嘅人,你要捉實佢,唔好放手。你要俾佢知道你嘅全部,包括你最黑暗嘅部份。因為真正嘅愛,唔係只係接受對方最好嘅一面,而係知道對方最壞嘅一面之後,仍然選擇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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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完,抬起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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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咪留俾我嘅最後說話。我而家將佢送俾你。」他把信紙放在我手上。紙張很輕,但在我手中有著意外的重量。「我唔想再呃你。我唔想再對你有任何隱瞞。由今日開始,你想知咩,我都會話俾你聽。冇秘密。冇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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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手中的信紙。林婉清的字跡真的很秀氣,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心,像她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了。最後一個字是「留低」,墨水的顏色比其他字都要深,像寫字的人在這裡停頓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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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你喺泰國嘅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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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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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你點樣建立你嘅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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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所有嘢。」他重複道。他的眼神沒有任何閃爍,像一潭清澈的水,所有暗流都已浮上表面。「你想知嘅,我全部都會話俾你聽。你想知我打過幾多場拳,你想知我點樣喺新加坡由零開始,你想知我公司每一單交易嘅細節——所有嘢。我唔會再有任何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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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眼睛,尋找任何一絲閃爍或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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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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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很平靜,很堅定。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澈,像兩杯被光線穿透的淡茶。他的表情沒有任何防備,像一個終於放下所有武器的人,站在那裡等待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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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我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還給他。「但係今日唔係時候。菲菲醒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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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座傳來輕微的動靜。我轉頭,看到菲菲揉著眼睛坐起來。她的雙馬尾已經散了一邊,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那隻黑色小馬布偶從她懷裡滑落,掉在座椅上,那雙歪斜的鈕扣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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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我哋喺邊度?」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像一層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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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車度。我哋返緊屋企。」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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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呢?」她左右張望,看到章健赫的側臉,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她一直在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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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喺度。」章健赫轉頭看著她,聲音很溫柔。「你瞓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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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咗個夢。」菲菲說,打了個呵欠。她的嘴巴張得很大,可以看到那顆新長出來的門牙。她伸了個懶腰,手臂碰到車頂。「夢見我同小黑仲有爹哋媽咪一齊飛。飛得好高好高,高過摩天輪,高過山,高過雲。飛到星星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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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嗎?」章健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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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她點點頭,嘴角還掛著夢的餘韻。然後她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像被風吹散的雲。「但係夢入面爹哋唔見咗。我搵極都搵唔到。我係咁叫你,你冇應我。我係咁搵,搵勻晒所有地方,連小黑都幫我搵,但係搵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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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很明顯。他解開安全帶,側身向後,伸出手輕輕握住菲菲的小手。那隻手很小,放在他的掌心裡像一隻小小的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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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用石頭砌成的台階,穩固而不可動搖。「爹哋喺度。以後都會喺度。你搵我,我一定會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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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她伸出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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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手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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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手指尾。」章健赫伸出尾指,勾住她的小指。他的尾指和她的比起來,粗了三倍,但在她的小指面前,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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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大話會甩大牙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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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唔會講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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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頭看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媽咪,你都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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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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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我哋三個一齊勾。咁就冇人可以講大話。」她說,語氣認真得像一個小小的立法者,正在制定一條關乎全家命運的法律。「如果淨係我同爹哋勾,你冇勾,你就可以講大話唔甩大牙。唔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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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們兩個伸向我的手指——一隻大的,粗糙的,帶著疤痕,骨節突出;一隻小的,柔軟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指腹上有玩耍時留下的細小劃痕。兩對琥珀色的眼睛同時看著我,帶著同樣的期待。在昏黃的路燈光下,他們的眼睛反射出同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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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傳來一陣風聲,細葉榕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那間屋子的電視機已經關掉了,窗戶裡的燈光熄滅了。這個世界正在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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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勾住他們兩個人的手指。三個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中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一個不完美但真實的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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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都要講。『我唔會講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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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講大話。」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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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講大話會甩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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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講大話會甩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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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我哋三個都會喺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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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我遲疑了。那句話卡在喉嚨裡,像一根吞不下去的魚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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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講啦。」菲菲認真地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你唔講,個魔法就冇用㗎喇。你講咗之後,我哋三個就會永遠喺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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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車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燈亮起,在行人路上投下一個個圓形的光圈。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經過,嬰兒車裡傳來孩子的笑聲。章健赫看著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很靜,像兩顆被磨光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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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我哋三個都會喺埋一齊。」我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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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我就後悔了。那句話一旦說出口,就變成了一個有重量的東西,再也收不回來。但菲菲已經在歡呼,她用力搖了搖勾在一起的手指,然後放開,像完成了一項極其重要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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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掂!而家冇人可以講大話啦!」她大聲宣布,然後撿起掉在座椅上的小黑布偶,把它也拉進勾手指尾的儀式裡。「小黑都要勾。小黑都係我哋屋企嘅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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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煞有介事地握住小黑的絨毛蹄子,跟它勾了勾手指。布偶的蹄子很軟,根本勾不住,但她很認真地完成了一整套儀式,包括逼小黑「講」一遍那些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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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收回手,重新坐正,發動引擎。車子重新駛入車流,尾燈在夜色中留下兩道紅色的光痕。菲菲在後座開始給她的黑色小馬布偶講故事,說它是一隻會飛的馬,可以帶她去任何地方——去海邊執貝殼、去山頂看日出、去雲上面盪鞦韆。她的聲音抑揚頓挫,像一個小小的說書人。小黑在她的敘述中變成了一匹無所不能的神駒,可以穿越時間,可以飛越海洋,可以帶著她去見所有她想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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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霓虹燈的倒影在玻璃上流動,像一條無聲的河流。我的手指上還殘留著章健赫的體溫,那道疤痕的觸感還停留在我的指尖上——粗糙的、溫熱的、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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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問題還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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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傷口還沒有癒合。有些信任還沒有重建。有些夜晚,我還是會夢到他消失的那一天,醒來之後胸口的那個洞仍然在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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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在菲菲的笑聲中,在章健赫平穩的駕駛中,在車廂溫暖的空氣中,在那道疤痕粗糙的觸感中,我感覺到某種久違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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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塊冰,在春天的陽光下,開始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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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道疤痕,在所有傷口都清理乾淨之後,終於開始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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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轉入我住的那條街,街燈的光線灑在擋風玻璃上,像一道溫柔的簾幕。菲菲在後座已經給小黑編完了故事,正在教它唱一首幼稚園學的兒歌。她的歌聲很輕,有些走音,但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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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減慢車速,車子緩緩停在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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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我,眼神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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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今日肯出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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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然後解開安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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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從後座探出頭來。「爹哋,你聽日會唔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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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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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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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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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後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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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咪話事。」他看著我,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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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車門,夜風灌入,帶著初夏的潮濕和遠處傳來的夜來香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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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朝早,帶菠蘿包嚟。」我說,沒有回頭。「凍檸茶走甜。菲菲要熱朱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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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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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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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起菲菲,她懷裡摟著小黑,在我的肩窩處打了個呵欠。我沒有回頭看章健赫,但我知道他會一直在那裡,直到我們上樓,直到我們窗戶的燈光亮起,直到這個城市完全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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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傷口需要時間才能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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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疤痕會伴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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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們都會慢慢褪色,慢慢變淡,慢慢變成記憶中的一道淺淺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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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道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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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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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們三個人的手指,在黑暗中勾在一起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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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ajwh8LvJ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