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內部的微黃燈光投射在地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窗外的喧囂聲彷彿隔了一個世界,室內只剩下彼此微弱而清晰的呼吸聲。
林希收回目光,將手中的蘇打水輕輕放在桌面上。冰涼的玻璃杯壁凝結出一顆顆透明的水珠,恰如她此刻平靜卻泛起微瀾的心境。她抬起頭,迎上賀廷軒那雙深邃而探究的目光,紅脣微啟,聲音輕柔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很好奇我為什麼會留在實驗室,對嗎?」林希的語調平緩,沒有防備,也沒有刻意的討好。
賀廷軒微微頷首,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當一個傾聽者。
「我是一個孤兒。」林希頓了頓,眼底沒有過多的悲傷,只有歷經千帆後的淡然,「從小到大,我見過太多人為了名利爭得頭破血流,也見過世態炎涼。但我第一次接觸到生物化學的時候,我發現這個世界是純粹的——分子不會騙人,公式不會背叛,只要你付出努力,實驗結果就會給你最真實的回報。」
她轉過臉,目光清澈地看着賀廷軒:「我從來不是為了要名要利才進入 XX 藥品公司。這個研究員的職位,是我從小的夢想。只要能待在實驗室裏解構那些未知的生命密碼,於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奢侈與幸福。」
這番話如同一股清泉,緩緩流淌進賀廷軒的心田。
一直以來,圍繞在他身邊的所有人——無論是董事會的老狐狸、阿諛奉承的下屬,還是那些投懷送抱的女伴——眼裏看到的永遠都是「賀廷軒」三個字背後代表的千億身家、權力與地位。從沒有一個人,能像眼前這個女子一樣,把靈魂的追求剖析得如此乾淨純粹。
奇妙的是,在這一刻,賀廷軒竟然從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堅定的女研究員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種不需要戴着面具、不需要步步為營的踏實感,讓他塵封多年的防線瞬間崩塌。
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壓抑在心底多年的祕密,竟不由自主地想要向眼前這個女人傾吐。
賀廷軒苦笑了一下,原本玩世不恭的桃花眼裏流露出幾分罕見的脆弱與疲憊。他向後靠向沙發背,聲音低沉得有些沙啞:
「其實……外界傳我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倒也沒完全冤枉我。但我這個『二世祖』,是被逼出來的。」
林希微微一怔,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意外。
「你以為我真的對公司業務一竅不通嗎?」賀廷軒自嘲地勾起嘴角,眼神裏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寒意,「論學歷,我當年拿的是頂尖常春藤名校的生物醫藥與金融雙博士學位;論對集團核心技術的熟悉程度,公司裏那些元老未必比我看得更透徹。XX 藥品公司的每一個研發項目、每一組臨床數據,我全都爛熟於心。」
他頓了頓,目光中透出冰冷的家族內鬥陰影:
「可是,有什麼用呢?賀家表面上風光無限,私底下卻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爺爺留下的股份、董事會那群老狐狸的虎視眈眈,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盯着我這個唯一的繼承人。只要我展現出一絲一毫的野心和能力,各種明槍暗箭、商業陷害就會接踵而至。」
賀廷軒深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下沉,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為了自保,為了不被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親戚算計,我只能主動把自己『廢掉』。我每天流連花叢、揮金如土、不務正業,用最荒唐的名聲把自己包裹起來。只有當所有人認為我是一個毫無威脅的廢物時,我才能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安全地活到今天。」
話剛出口,空氣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賀廷軒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竟然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平時爛在肚子裏的祕密,臉色微微一變。向來習慣了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堂堂集團太子爺,此刻在一個女人面前剖開了自己最狼狽、最黑暗的內心,頓時感到了一絲極不自然的尷尬。
為了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寂,也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他硬生生地扯出一個極度勉強的笑容,語調誇張地乾笑兩聲:「呃……當然啦!除了在外面真的有跟女人胡混之外,哈哈……其他的倒真沒騙你。」
這句欲蓋彌彰、帶着幾分窘迫的黑色幽默,讓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瞬間破功。
林希看着眼前這個卸下所有偽裝、像個迷路大男孩般的男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ISFP 與生俱來的強大共情能力,讓她在此刻完全看穿了這個男人玩世不恭外表下的遍體鱗傷。
她沒有說一句安慰的空話。
林希主動從單人沙發上站起身,輕輕走到賀廷軒身旁。在對方微微錯愕的目光中,她伸出雙臂,主動將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輕輕攬入懷中,將他的頭靠在自己溫暖的肩頭。
緊接着,她伸出纖細的手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受盡委屈的孩子般,溫柔而極有節奏地、輕輕拍打着賀廷軒寬闊的後背。
一下,兩下,三下……
那力度輕柔得宛如羽毛拂過,卻帶着一股神奇的魔力,瞬間撫平了賀廷軒心底所有的防備與焦慮。
賀廷軒整個人僵住了。身體裏所有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逆流,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感受着背上那溫熱而輕柔的觸感,他高大的身軀微微一顫,隨後緩緩閉上雙眼,貪婪地汲取着這份久違的、純粹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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