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啱啱出世嗰一年，其實我根本唔會有任何記憶。但我聽過好多遍大人講嗰陣嘅事，多到好似我自己親眼見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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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話，嗰陣兩家人好似打通咗一樣，根本分唔出邊度係呂家，邊度係陳家。聽講媽咪當年抱住我餵奶嗰陣，陳姨姨就喺隔離幫詠賢換尿布，兩個人仲會互相抱怨邊個 BB 今晚又嘈醒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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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最深嘅「故事」，係有一晚詠賢突然發高燒。呢件事係大人講得最多嘅，每次講起，佢哋嗰種心有餘悸嘅語氣，令我好似自己都有份經歷過一樣。聽講爸爸當時連鞋都唔著，發癲咁衝落街去拍醫生門，嗰種焦急，到而家諗返起，我都好似仲聽到嗰晚拍門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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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四個大人縮埋喺廚房，圍住個火水爐煲粥。嗰晚之後，我好似隱隱約約感覺到，呢四個人之間有啲嘢，係乜嘢都拆唔散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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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歲到兩歲嘅我，開始對呢個世界有咗好奇。雜貨店嗰塊木地板，爸爸每日收舖都會抹一次，但第二日又鋪滿灰塵——嗰度就係我同詠賢嘅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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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個靜唔落嚟嘅細路，成日鍾意喺啲裝貨嘅紙箱中間爬嚟爬去，撞到頭又或者跌低係家常便飯。每次我跌低，我都會第一時間望向詠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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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我完全唔同，佢好斯文，細細步咁跟喺我後面。每當我跌倒嗰陣，我未識喊，佢對眼就已經先紅咗，伸出佢嗰對細細隻、肉騰騰嘅手想拉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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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同陳叔叔兩個大男人，就坐喺店門口抽住煙、飲住茶，睇住我哋兩個細路仔喺入面爬。爸爸成日會笑笑口同陳叔叔講：「老陳，睇怕你個女將來要俾我個仔食住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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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陳叔叔就只係推一推佢副眼鏡，笑得好溫柔咁答：「呢啲叫互補，女仔心細，剛好管住你個仔嘅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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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歲到三歲，我同詠賢學識講嘢。我哋嘅世界變得好細，但又好充實。我哋開始學大人玩「過家家」，雜貨店嘅櫃檯係我哋嘅「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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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好鍾意拎住陳叔叔支舊毛筆，學佢寫字，畫到成紙都係墨漬；而我就鍾意學爸爸，拎住個生鏽嘅磅，扮晒蟹咁秤啲紅豆、綠豆，扮晒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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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我印象深刻嘅，係有一日，我喺地上執到粒糖，我攞上手捽咗好耐，最後鼓起勇氣，踮起腳尖，將粒糖剝開，慢慢塞入詠賢個口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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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個樣好驚訝，跟住就笑到眼都瞇埋。睇住我哋兩個細路仔嘅互動，爸爸同陳姨姨都停低咗手頭嘅工作，相視一笑。嗰一刻，我唔知咩叫責任，我只係覺得——佢笑嘅時候，個心口暖暖哋。嗰種感覺，我後來先知道叫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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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歲到四歲，我哋開始走出櫃檯，接觸更大嘅世界。雖然係條老街，但對我同詠賢嚟講，呢度係我哋嘅探險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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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叔買咗幾本插圖書俾我哋，嗰啲故事成為我哋每日必做嘅「探險」。我記得我好鍾意學書入面啲獅子，挺起胸膛大嗌一聲，然後望住詠賢——佢笑，我就覺得自己做啱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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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就會眨住對大眼睛同我講：「爸爸教過我，獅子雖然威武，但心也要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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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嗰陣雖然聽唔太明咩叫「心細」，但我知道佢講嘢好聽。如果我哋爭玩具，只要我大聲啲，佢就會細細聲咁喊，然後我就會立刻心軟，將個玩具拱手相讓。我哋嘅嗌交，從來冇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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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到五歲，陳叔叔開始教我哋寫字。雜貨店嘅櫃檯，瞬間變成咗我哋嘅課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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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唔定，拎住枝筆就心急，寫幾個字就想去搬貨幫爸爸手。陳叔叔好嚴肅，但他從來唔會打我，只係會嘆口氣，同我講：「浩然，書中自有黃金屋，你現在學好了，以後才能保護詠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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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句話聽落好沉重，但我嗰陣真係聽得入耳，我會立刻坐正，咬住條脷繼續寫。詠賢就完全唔同，佢寫字寫得好靚，佢攞住張紙，好工整咁寫低「呂」同「陳」呢兩個字，擺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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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呢兩組筆劃，嗰陣仲細嘅我，雖然唔識咩叫政治，亦唔識咩叫命運，但我莫名覺得，呢兩組字好似就係我哋以後嘅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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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到了五歲到六歲，我哋個子長高咗好多。有一日，我同詠賢手牽手去巷口買冰棒，嗰陣嘅陽光好猛，但我哋完全唔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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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著住條爸爸買俾我嘅寬大短褲，詠賢綁住兩條小辮子，我哋並排企喺街口，我感受到一種好奇怪嘅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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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已經開始有咗屬於我哋自己嘅秘密，唔使再咩都同大人講。我偶爾會見到陳叔叔望住我同詠賢嘅眼神，嗰種眼神好複雜，好似見到啲咩，又好似擔心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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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唔理咁多，我只係覺得，嗰個夏天特別長，長到我覺得只要我牽住佢隻手，我哋就可以一直行落去，行到呢條街嘅盡頭，行到好遠好遠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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