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定下那個名字與盟約後，兩家人的界限徹底消失了。雜貨店和陳家的小洋房，中間好似通咗條無形嘅路，我們呂家負責的是人間煙火，陳家負責的是詩書靜謐，這兩者交融在一起，成就了我們那段最安穩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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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晚飯，成了兩家人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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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和陳媽媽常常在傍晚就開始忙碌。雜貨店的後廚，總是飄出陣陣混合著米香與湯藥味的香氣。那是母親細心燉煮的滋補湯，加上陳媽媽從家裡端來的一碟小菜，簡單卻豐盛。我們不講究什麼大魚大肉，但那張拼起來的木桌，總能擠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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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永遠坐喺近門口嗰個位，佢話「有咩聲響我第一個睇到」。陳教授坐佢對面，兩個人中間隔住一碟鹹魚蒸肉餅。母親同陳媽媽坐埋一邊，邊食邊傾，筷子夾嚟夾去，分唔清邊碟係邊個煮嘅。有時父親會挾起一塊肉，唔出聲咁放喺陳教授碗入面。陳教授都唔會多謝，只係點吓頭，繼續食。嗰種默契，比任何說話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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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呂天虎和陳教授兩個人，總愛在飯後坐在店門口的矮凳上。父親手裡忙著整理明天要上架的貨物，陳教授則在一旁給他唸唸報紙，或者講講外面世界的奇聞軼事。父親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他喜歡看陳教授講話時那副認真的模樣，佢聽唔明晒，但佢鍾意睇陳教授講嘢嗰種認真樣，好似嗰把聲可以帶佢去一個佢冇去過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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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呂，這段寫得真好，說是城裡開了個新圖書館，以後咱們的孩子，想讀什麼書都有。」陳教授指著報紙上的一小塊版面，眼睛裡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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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憨笑著，手上的動作沒停：「成，只要那孩子想讀，我這雜貨店就算開到半夜，也要供他讀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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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閒話家常，就係佢哋為兩個未出世嘅細路砌緊嘅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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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的中期，日子過得格外的慢，也格外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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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懷念的，是午後的時光。陳媽媽總是會帶著針線筐，坐在雜貨店的櫃檯旁，和母親一起縫製小衣服。那時候的布料簡單，但在兩位母親的手裡，卻被繡上了細細嘅梅花、彎彎嘅葉片。陳媽媽教母親怎麼縫得更細緻，讓領口不磨孩子的皮膚；母親則教陳媽媽怎麼把舊布料改造成耐穿的尿布，既柔軟又吸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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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要收針收密啲。」陳媽媽拎起母親手上嗰塊布，示範咗一針，「唔係BB着耐咗會刮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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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望住佢隻手，學完之後笑咗：「你讀咁多書，連針黹都咁叻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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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話讀書人就唔使湊仔㗎？」陳媽媽笑住答，低頭繼續縫，「呢啲嘢，做阿媽嘅自然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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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孕婦坐在陽光下，細語輕聲，聊的全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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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這孩子生出來會像誰？」陳媽媽摸著隆起的肚子，眼神溫柔得像是要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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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笑著縫完最後一針：「像誰都好，只要平平安安的。要是像他爸那樣憨厚，我就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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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厚好。」陳媽媽望住門口嗰兩個男人，「我呢個，就係太老實，咩都收喺心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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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冇答，只係笑。兩個女人繼續低頭縫，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細細碎碎，填滿咗成個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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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哋呢兩個仲喺肚入面嘅細路，就喺佢哋嘅笑聲同針線聲之間，一日一日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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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授也沒有閒著，他將這段時間視為極重要的「胎教」。每到週末，他總會帶幾本適合誦讀的文學作品，坐在兩位準媽媽的身邊，用佢把聲讀俾肚入面嘅細路聽。佢把聲唔快唔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聽落似溪水過石頭，又似夜晚風吹樹葉，淡淡嘅，卻一直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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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日佢讀嘅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父親坐喺遠處抹貨架，聽完之後擰轉頭：「老陳，呢句講咩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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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授放下書，笑住講：「講一隻雀仔喺河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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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等咗一陣：「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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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陳教授望住自己太太，又望咗望父親，「後面嗰句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即係話，好嘅女仔，係值得人去追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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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望住母親，冇出聲。過咗幾秒，佢擰返轉頭繼續抹貨架，但嘴角係翹起嘅。陳教授都冇再講嘢，低頭繼續讀。兩個男人之間嗰種「你明我明」嘅安靜，仲好聽過任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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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每每這時候，都會刻意放輕了腳步，連店裡的收音機都關了。他會坐在遠處，一邊喝著茶，一邊靜靜地看著那一幕：暖陽灑在書頁上，灑在兩個孕婦的臉上，灑在陳教授溫文爾雅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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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父親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切。他這輩子冇讀過咩書，但佢望住暖陽灑喺書頁上、灑喺兩個大肚婆嘅臉上、灑喺陳教授溫文爾雅嘅身影上——佢覺得咁就夠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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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家，就這樣在平淡的歲月中，經營著這份厚重的情誼。沒有誰依賴誰，也沒有誰虧欠誰，我們只是像兩棵並肩而立的樹，根系早已在泥土下緊緊交纏，枝葉在空中相互依偎，共同遮擋著風雨，共同沐浴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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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沒有大悲大喜，只有點點滴滴的溫暖，匯聚成了我們記憶中最堅實的底色。那是我們兩家人，在那個動盪的時代裡，親手為孩子們築起嘅第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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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不知道，未來會面臨什麼樣的挑戰，但看著父親與陳教授那相視一笑的默契，看著母親與陳媽媽那攜手走過的背影，我總覺得，只要我們兩家還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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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多年，我每次聞到雜貨店嗰陣混著米香同肥皂味嘅空氣，都會想起嗰個午後。父親坐喺門口矮凳上，陳教授嘅讀書聲從屋入面傳出來，母親同陳媽媽嘅笑聲斷斷續續。嗰個畫面入面冇我，但我後來總覺得，嗰就係我人生最早嘅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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