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一種連靈魂都能輕易吞噬的絕對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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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因為在這一片死寂的地底廢墟中，時間已經徹底失去了它的意義。壓在我身上的，不再是熟悉的棉被，而是千斤重的鋼筋混凝土、斷裂的木樑，以及無數混著玻璃碎片的尖銳瓦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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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被強行限制在一個極度狹小、呈現怪異三角形的空間裡。大腦的意識逐漸從轟鳴的震盪中恢復過來，我開始感覺到痛楚，一種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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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腿被一根傾斜的木樑壓住，雖然無法抽身，但萬幸的是，木樑的另一端被一塊巨大的石屎板卡住了，沒有將我的骨頭徹底碾碎，只是死死地將我釘在了原地。我的左手，那條十一年前為了保護詠賢而被惡犬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臂，在剛才的劇烈撞擊中擦傷了，舊日的傷疤邊緣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緩緩地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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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著牙，忍著劇痛，用右手胡亂地扯下睡衣的一角，憑著感覺在左手上緊緊地纏了幾圈，勉強止住了流血。我深知，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底，血液的流失就等於生命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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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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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底無聲地呼喊著，喉嚨因為吸入了大量的粉塵而乾得像是火燒。我努力轉動著沉重的頭顱，試圖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尋找那一絲熟悉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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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在房屋倒塌的最後那一秒，父親那聲聲嘶力竭的吼叫。那個平日裡在老街坊面前總是笑臉迎人、遇到麻煩事總喜歡息事寧人的中年男人，在災難降臨的瞬間，沒有絲毫的猶豫，用盡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將我和母親猛地推向了那張堅固的實木神檯和一排重型貨架交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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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天崩地裂。無數的貨物、磚頭砸下來，神檯和貨架奇蹟般地形成了一個微小的「生命三角」，將我勉強罩在了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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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手在冰冷的泥石中一點一點地向前摸索。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冰冷的磚石，然後摸到了一塊布料。那是父親今晚穿著的那件深藍色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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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手指順著布料顫抖著向上摸去。我摸到了一隻手。那隻曾經無數次牽著我走過老街、曾經在雜貨店裡辛勤搬運著貨物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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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隻手此刻卻是冰冷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也沒有任何脈搏的跳動。我的手指痙攣了一下，想縮回來，卻又不捨得放開。我死死地抓著那隻手，彷彿只要我不放手，他就還在我身邊。但他那越來越冰涼的體溫，一寸一寸地將我最後的僥倖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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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隻手的不遠處，我摸到了另一片柔軟卻同樣冰冷的輪廓。那是母親的頭髮，上面沾滿了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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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在我的身邊，距離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可是，他們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在房屋徹底崩塌的那一刻，那根最致命的橫樑砸下來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用他們的血肉之軀，死死地擋在了外面，為我爭取了這個僅存的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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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具冰冷的遺體，就這樣安靜地躺在我的觸手可及之處。沒有遺言，沒有道別，只有這殘酷到極點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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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鮮血和灰塵，滑入口中，苦得讓人想把心臟都嘔出來。我想要放聲大哭，想要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一樣瘋狂地嘶吼，可是我不敢張大嘴巴，周圍的空氣極度稀薄，每一口呼吸都混著令人窒息的石灰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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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無聲地痛哭著，肩膀劇烈地抽搐。在這個名為家的墳墓裡，我徹底變成了一個失去雙親的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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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哭了多久，求生的本能讓我的右手下意識地在周圍繼續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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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呂記雜貨店的一樓，剛才的坍塌將二樓的樓板和無數的貨物全部砸了下來。我的手在一片凌亂的瓦礫中，突然碰到了一個圓柱形的塑料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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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手指沿著那個物體的輪廓摸索。那是幾支從貨架上跌落下來、包裝完好的大瓶裝蒸餾水。再往旁邊摸，是一堆散落的包裝餅乾、幾罐鐵皮罐頭，還有幾包平日裡用來賣給街坊下酒的脆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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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雜貨店裡最不起眼的貨物，此刻卻成了老天爺在這個絕境中，留給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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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緊地將那一瓶蒸餾水抱在懷裡，彷彿抱著整個世界的希望。只要有這些水和乾糧，只要我的傷口不再大量流血，我就算在這裡耗上幾天幾夜，我也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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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絕對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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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透過頭頂上方幾塊交錯的水泥板之間那微乎其微的縫隙，我感覺到了一股不尋常的熱力。一絲微弱的光亮，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瓦礫，映入了我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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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火焰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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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店著火了。老舊的木製貨架、成堆的紙箱，成了這場大火最完美的燃料。劈里啪啦的燃燒聲，伴著木材斷裂的爆鳴，在廢墟的上方肆虐。萬幸的是，我和父母被埋在最底層，上方堆了大量的石屎和磚牆，將火勢勉強隔絕在外。但即便如此，滾燙的熱浪依然順著石塊的縫隙一陣陣地逼下來，將這片狹小的空間變成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烤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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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著火光傳來的，是人間煉獄般的混亂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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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了遠處傳來消防車微弱而焦急的警笛聲。我聽到了四周圍老街坊們淒厲的哭喊聲，有人在呼喊著孩子的名字，有人在絕望地求救，還有人在徒手挖掘著石塊，發出絕望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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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世界，已經在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八級大地震中，徹底變成了一片支離破碎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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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這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混亂與嘈雜之中，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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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讓我在地獄深處，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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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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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是那麼的淒厲，那麼的破音，帶著一種幾乎要將靈魂都撕裂的絕望與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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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詠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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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陳詠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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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彷彿能夠透過那些燃燒的瓦礫，看到她此刻的模樣。她一定是很艱難、很艱難才來到這裡的。我太了解她了，那個平時連裙角沾上一點灰塵都會皺眉的書香門第大小姐，那個對著外人永遠是一副清冷高傲、拒人於千里之外面孔的女孩，此刻必定是不顧一切地在那些鋒利的碎石和燃燒的木材之間跌跌撞撞地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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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你在哪裡！呂浩然你回答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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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喊聲越來越近，近到我甚至能夠聽見她雙手在廢墟表面瘋狂扒挖那些沉重石塊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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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痛得幾乎要裂開。我聽得出她聲音裡那種無法掩飾的恐懼，那是她在面對死亡時都沒有展露過的脆弱。我從來沒有聽過她這樣的聲音。還記得那年，她站在全校師生面前向霍子豪和鄭少聰宣戰的時候，她的聲音是冰冷的，帶著一種決絕的寒意。但此刻，她的聲音是破碎的，像是一片片被撕開的紙，每一個字都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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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沒有人見過她這副模樣。她把所有的理智和清高都留給了外面那個世界，卻把所有的瘋狂和崩潰，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埋葬著我的廢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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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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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底聲嘶力竭地回應著她。我拼命地張開嘴巴，想要大聲告訴她我在這裡，告訴她我還活著，告訴她我的身邊有水和食物，我可以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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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厚重的石屎板將我的聲音徹底悶在了地底。我發出的聲音，微弱得連我自己都覺得無力。我不敢用力敲擊周圍的石塊，因為我怕引發二次坍塌，不僅會要了我的命，更會害死正在上面徒手挖掘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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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陰陽相隔的無力感，比身上所有的傷痛還要讓我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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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你出來啊……你說過會一直在我後面的……你說過誰欺負我你都會護著我的……你這個騙子……你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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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變成了那種夾著劇烈喘息和無盡眼淚的哭喊。隔著厚厚的水泥板，我聽到了她雙膝重重跪倒在瓦礫上的沉悶聲響，聽到了她用那雙原本應該拿著鋼筆、翻閱著散文集的白皙雙手，不顧一切地在那些滾燙的廢墟中拼命挖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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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塊劃破她肌膚的聲音，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化作一把把尖銳的刀，狠狠地捅進我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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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現在肯定滿手都是血。她肯定連那件漂亮的米白色呢子大衣都被燒焦了。她那個總是乾淨整潔的模樣，現在一定狼狽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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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上方的火勢越來越大，濃煙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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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別挖了！那裡火太大了！隨時會再塌的，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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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叔叔的聲音，帶著極度的恐慌和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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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聽媽媽的話，走啊！雜貨店已經燒成這樣了，浩然一家……浩然他們一家已經被埋在最下面了……」陳姨姨的聲音裡充滿了悲痛與不忍，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那背後殘酷的含義，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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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在外面的人看來，這棟兩層高的老舊建築已經徹底被夷為平地，而且還燃起了熊熊大火。沒有人相信，在這片已經化為焦土的廢墟之下，還會有生命的存在。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一家三口，已經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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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開我！放開我！他沒有死！呂浩然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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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上方，爆發出了詠賢前所未有的、如同野獸絕境反撲般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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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清晰地聽到上面的混亂。陳叔叔和幾個趕來幫忙的街坊，正在拼命地拉拽著情緒徹底失控的詠賢。他們想要把她從這片極度危險、隨時會發生二次坍塌的火海邊緣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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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還在裡面！他一個人在下面會怕的！我要救他出來！你們放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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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瘋狂地掙扎著，她的聲音沙啞得已經快要滴出鮮血。那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覺得有失體統的女孩，此刻正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她的父母，對著那些試圖將她帶離我身邊的人，發出最淒厲的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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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堅持要留下來。哪怕面對的是熊熊烈火，哪怕面對的是無情的斷壁殘垣，哪怕所有人都告訴她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死局，她依然死死地扒著廢墟邊緣的一塊斷石，不肯後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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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你回答我啊！只要你出聲，我用這條命把你挖出來！你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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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一定流乾了。她的那一聲聲呼喚，順著石塊的縫隙，帶著外面滾燙的熱浪，直直地鑽進我的耳朵，鑽進我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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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手死死地握著那一瓶蒸餾水，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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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呂浩然這輩子，沒什麼大出息。我只是個在老街雜貨店裡長大的市井小子。我唯一引以為傲的，就是我有一股不要命的瘋狗脾氣，只要誰敢動她一根頭髮，我就算咬斷對方的脖子也不會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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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我的女孩就在我的頭頂上方，為了我在烈火中哭泣，為了我在廢墟裡流血，為了我正在與全世界對抗，而我，卻連一句「我在這裡」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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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這場毫無預兆的地震，我恨這堆壓碎了我父母身軀的瓦礫，我更恨這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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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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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的聲音逐漸變得虛弱，那是一種力氣被徹底抽乾、靈魂被徹底抽離的絕望呢喃。我聽見了腳步聲的拉扯，聽見了陳叔叔幾乎是強行將她抱起拖走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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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拉走了。被那些為了保護她安全的人，強行從我的世界上方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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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她聲音的遠去，周圍只剩下大火無情的劈啪聲，以及從遠處傳來的微弱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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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黑暗中摸索著，將身旁散落的餅乾和花生一點一點地攏到自己懷裡。我的右手緊緊地抓著父親那件冰冷的睡衣衣角，左手護著那些能夠延續我生命的食物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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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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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判定我已經被這場大火燒成了灰燼，就算等一下救援人員宣佈放棄挖掘這片廢墟，我也絕對不能死。因為這裡有足夠我撐下去的水，有足夠我活下去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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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因為，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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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我的傻女孩，還在外面等著我。如果我死了，她的世界就再也沒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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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算要在這片人間地獄裡熬上一天、兩天，甚至一個星期，就算要把這地底下的石頭一塊一塊地咬碎，我也要活著爬出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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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瘋狗，用牙咬開蒸餾水的蓋子，狠狠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乾裂的喉嚨滑下，所過之處激起一陣撕裂般的刺痛，卻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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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片死寂的地獄中，我身體裡那團火——那團從六歲那年開始就從未熄滅過的瘋狗之火——又亮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Uajrtxk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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