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黑暗是一頭沒有實體的野獸,正在一點一點地將我的理智咀嚼吞咽。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底,時間的流逝失去了所有的刻度,我只能依靠心臟跳動的頻率,以及飢渴的程度,去推算外面大概過去了多久。
壓在我右腿上的木樑像是一把鈍刀,持續不斷地向大腦發送著撕裂般的痛楚。為了節省那少得可憐的蒸餾水,我只能在喉嚨乾得快要裂開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地抿上一小口。每一次吞咽,都會牽扯到吸滿了粉塵的氣管,引發一陣痛苦的悶咳。我不敢咳得太大聲,因為只要胸腔劇烈起伏,頭頂那塊傾斜的巨大石屎板就會發出危險的摩擦聲,隨時會將我最後的生存空間徹底碾平。
在這個狹小的「生命三角」裡,空氣混濁得令人作嘔,但比這更讓人絕望的,是父母那逐漸僵硬的遺體。我就這樣挨著他們,感受著他們從溫熱變成冰冷,感受著死亡的氣息將我們一家三口死死地包裹。我甚至不敢在黑暗中伸手去觸摸他們,我怕那一抹刺骨的冰涼,會徹底擊垮我僅存的求生意志。我只能緊緊地閉著眼睛,強迫自己的腦海裡只剩下陳詠賢那張清冷的臉,強迫自己回憶她生氣時微微皺起的眉頭,靠著這點微弱的念想,在這個地獄裡吊著最後一口氣。
那時候被困在廢墟深處的我並不知道,就在我頭頂上方僅僅幾米外的人間煉獄裡,那個我拼了命想要回去見的女孩,正經歷著比我還要痛上百倍的折磨。
後來,是陳叔叔紅著眼眶告訴我的。在地震爆發後的第一天,整條老街的救援處於極度混亂的狀態,專業的搜救設備還沒有完全進場,所有急於救人的家屬只能靠著簡單的工具甚至雙手去挖掘。而詠賢,那個平日裡連書頁稍微有點摺痕都要皺眉的書香門第大小姐,就像瘋了一樣,跪在那片還冒著餘煙的瓦礫堆上,徒手去搬那些帶著鋼筋和碎玻璃的石塊。
沒有人攔得住她。陳叔叔說,那時候的詠賢,眼神空洞得可怕,十根白皙的手指被粗糙的水泥塊磨得皮開肉綻,指甲全部斷裂,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灰白色的廢墟上。她那件原本乾淨漂亮的呢子大衣沾滿了泥濘和焦黑的灰燼,但她就像是失去了痛覺,只是機械式地、不顧一切地扒開一塊又一塊的石頭,嘴裡不斷沙啞地呼喊著我的名字。那種不顧生死的瘋狂,就跟當年十一歲的我,為了保護她而跟黑社會少爺拼命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時間推移到了第二天。
地底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我左臂上那道重新裂開的舊傷,因為沒有經過任何消毒和包紮,開始嚴重發炎。一股異常的滾燙從傷口處蔓延至全身,我開始發起了高燒。
在半夢半醒的極度虛弱中,我的聽覺卻變得異常敏銳。我聽到了頭頂上方傳來了重型機械的轟鳴聲,聽到了皮靴踩踏在碎石上的腳步聲,甚至隱約聽到了搜救犬急促的吠叫。那是外面世界的聲音,是生機的信號。
我混沌的大腦猛地清醒了幾分。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我,我用盡全身力氣抓起手邊的一塊碎磚,想要去敲擊壓在我腿上的那根木樑,想要發出求救的信號。可是,我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手臂軟綿綿的,那一聲聲敲擊,微弱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根本無法穿透那厚達數米的重重廢墟。我張開嘴想要呼救,發出的卻只有嘶啞的氣流聲和混著塵土的血沫。那種明明聽見了救贖,卻無法伸手觸及的絕望,像無數把刀子在剮著我的五臟六腑。
事後我才知道,那兩天兩夜裡,詠賢是一口水都沒有喝過的。
救援隊的搜救犬在我們家這片廢墟上來回嗅探了無數次,生命探測儀也沒有探測到任何活人的跡象。因為我被壓在最底層的神檯下方,上面堆疊了太多的雜物和厚重的水泥層,那些儀器根本穿透不到這個深度的死角。救援隊的隊長開始委婉地勸導家屬,說生還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
聽到這句話的詠賢,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獅子,徹底爆發了。陳叔叔回憶說,她當時的嗓子已經完全撕裂,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卻依然張開那一雙滿是鮮血的手,死死地擋在救援隊的面前,不准他們放棄這片區域。她指著廢墟的最深處,近乎癲狂地向所有人哭訴,說她聽到了浩然在下面敲石頭的聲音,說浩然在等她。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因為過度悲痛而產生了幻覺,沒有人相信,在經歷了八級地震和熊熊大火之後,那片焦土之下還會有人活著。只有她一個人,固執地守著那個全世界都認為已經死去的我。
來到了第三天。那條被所有救援人員視為生死界線的黃金七十二小時。
地底的黑暗依舊,我的高燒已經讓我陷入了深度的半昏迷狀態。懷裡的那瓶蒸餾水只剩下最後一口,我連擰開瓶蓋的力氣都沒有了。
突然間,一陣比前兩天都要劇烈得多的震動,毫無預兆地自地底深處傳來。這是一次極度猛烈的餘震。
壓在我頭頂的石屎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無數的灰塵和碎石像雨點一樣砸在我的臉上。我能感覺到原本就已經岌岌可危的生存空間,正在被進一步壓縮。緊接著,我透過石塊的縫隙,聽到了上方傳來急促而尖銳的哨子聲。
「所有人立刻停止作業!馬上下來!」
一個帶著擴音器的粗獷男聲在廢墟上方焦急地咆哮著,那聲音透過餘震的轟鳴,無比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中。
「地質結構已經徹底破壞,這片區域隨時會發生大規模的二次坍塌!不能再挖了,所有救援人員馬上撤出危險區!快!立刻撤退!」
那段廣播,就像是死神親自下達的判決書。我聽著頭頂上方那些原本帶給我希望的腳步聲,開始變得慌亂、急促,然後一點一點地朝著外圍遠去。重型機械的引擎聲也隨之熄火。
救援隊撤退了。他們因為大自然的無情,被迫放棄了這片區域。
我呂浩然,一家三口,被這個世界徹底遺棄在了這座漆黑的墳墓裡。
而在廢墟的上方,那場關於生離死別的崩潰,也到達了最殘酷的頂點。
當救援隊開始收拾裝備、迅速撤離那片隨時會再次坍塌的危險區域時,詠賢徹底瘋了。她張開雙臂,死死地擋在救援隊長撤退的路線上。她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那些尖銳的碎石上,不顧一切地抱著隊長滿是泥漿的大腿,仰著那張早已被淚水和灰塵佈滿的臉龐,發出了一種根本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淒厲哀鳴。
「求求你們……不要走……浩然還在裡面……我求求你們救救他……」
她把額頭重重地磕在石頭上,磕得鮮血直流,只為了乞求他們能留下來,乞求他們能把那個曾經發誓會護著她一輩子的男孩挖出來。救援隊長的眼眶也紅了,他痛苦地搖著頭,告訴她地底已經完全空心,二次坍塌一旦發生,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他們無能為力。
看著救援人員決絕的背影,詠賢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粉碎了。最終,是陳教授和幾個強壯的街坊,冒著頭頂隨時會砸下落石的危險,衝上前去,硬生生地將她從地上架了起來。
「浩然!浩然——!」
她像一個靈魂被生生抽離軀殼的布偶,在父親的懷裡瘋狂地掙扎著、踢打著。她那一聲聲聲嘶力竭的絕望尖叫,穿透了轟鳴的餘震,穿透了厚重的塵土,一直刺穿到了地底最深處,刺穿了我的心臟。她被強行拖離了這片死亡區域,她的哭喊聲在風中逐漸變得支離破碎,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地底深處,餘震終於慢慢平息,四周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絕對死寂。
沒有了機器的聲音,沒有了搜救犬的吠叫,也沒有了詠賢那讓我牽腸掛肚的哭喊。在這個全世界都已經判定我死亡的漆黑棺材裡,我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淚水混著鮮血,早已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的心底卻沒有了一開始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病態的執念與恨意。
他們說我死了,他們說這裡不能挖了,他們甚至強行帶走了我的女孩。
我死死地咬著乾裂的下唇,直把嘴唇咬得鮮血淋漓,用那股腥甜的鐵鏽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我摸索著抱緊了懷裡最後那一點點水,感受著身旁父母遺體上最後的一絲陪伴。我在這片不見天日的深淵裡,猶如一隻被徹底逼瘋的野獸,在心底立下了這輩子
最狠毒的誓言:
這條命,是爸媽拿自己的肉身換給我的,我絕不會就這樣死在泥巴裡。哪怕全世界都放棄了救援,哪怕要在這地獄裡再熬上三天、五天、十天,哪怕最後我真的變成了一隻只能靠吃土續命的厲鬼,我也要用雙手刨開這該死的天,爬出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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