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 第六章〈彼時，夜雨時〉-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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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離開那天，北京下著雨。

我是在第三天回到老屋的。

院子裡的石磚積著一層薄水，門上的木牌已經斑駁，推門時，老舊的門軸發出熟悉的聲音。

屋裡仍維持著奶奶生前的樣子。

靠窗的木桌、磨得發亮的硯臺、疊放整齊的紙張，還有那扇朝著院子的西窗。

我站在窗前很久。

忽然想起奶奶曾經說過一句我一直聽不懂的話。

「真有勇氣的人，三個字便夠了。」

那時我問是哪三個字，她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如今，再也沒有人回答我了。

我開始整理遺物。

桌上的紙張大多是替人代寫留下的底稿，依年份一疊一疊收好。抽屜裡放著舊毛筆、信封和已經乾裂的印泥。

直到我搬開靠著西窗的矮櫃。

下面放著一只舊木盒。

盒蓋沒有上鎖，只用一條早已泛白的布帶繫著。

我解開布帶，慢慢打開。

裡面沒有首飾，也沒有存摺。

只有幾封信。

最上面，是一封從上海寄來的舊信。

信紙早已泛黃，邊角磨得柔軟，像被人反覆翻閱過無數次。

我輕輕展開。

那封信，我早已讀過。

卻直到今天，才真正讀懂。

上海的夜雨。

千盞電燈。

歸期未有期。

共剪西窗燭。

整整一封信，都沒有一個「愛」字。

可如今再讀，每一句都在說同一件事。

他想回家。

他想回到北京。

回到西窗下。

回到奶奶身邊。

我將信放回木盒。

下面，是另一張信紙。

紙上只有一個名字。

歐予安。

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字。

我望著那三個字，很久沒有動。

奶奶替無數人寫過信。

有人不敢說思念。

有人不敢說牽掛。

有人不敢說抱歉。

她總能替別人，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寫下來。

唯獨輪到她自己的時候。

她只寫下了一個人的名字。

然後停筆。

我把那張信紙放到上海來信旁邊。

一張寫滿了字。

一張一句話也沒有。

直到這一刻，我忽然明白奶奶說過的另一句話。

「就是不敢說，才要拿滿紙的字，騙自己的情意。」

原來，不只是他。

也是她。

木盒最下面，還壓著最後一張信紙。

那是一封沒有完成的信。

墨跡停在一句話的中間。

「若我還能回去，這一次便不寫了。

我想親口問妳，往後的西窗下，能不能也替我留一張椅子。

妳若答應……」

後面，一片空白。

我慢慢闔上眼。

第五章裡的故事，到這裡終於有了結尾。

不是因為有人說出了那句話。

而是因為，再也沒有人能把它說完。

我把三封信重新放回木盒。

蓋上盒蓋。

屋外的雨聲，比方才大了一些。

手機忽然震動。

螢幕上只有一則訊息。

「整理好了嗎？」

我低頭看著那幾個字。

手指停在鍵盤上。

以前的我，大概會回一句：

「等等再說。」

或者等回去見面時，再慢慢開口。

可我忽然想起木盒裡，那三封沒有完成的信。

有些話，總以為還有下一次。

有些人，總以為還等得到。

我收起手機，推開老屋的門。

雨還在下。

巷口那人正撐著傘等我。

我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的背影。

這一次，我沒有等他先回頭。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轉過身，笑著朝我走來。

雨聲落滿整條巷子。

而西窗下，再也沒有新的信，被留到下一次。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OO4sGEY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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