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 第五章〈未寄的情意〉

歐予安失去消息後，葉蘭茵仍舊每日出攤。

郵驛外那張木桌用了許多年，桌腳下墊著的青磚換過幾回，桌面也被風雨磨得發白。她照舊在清晨將紙筆搬出來，傍晚再一件件收回去。

有人來寫家書，她便問清收信人的所在。

有人來寫尋親信，她便把姓名、年歲、籍貫與最後走散的地方一一寫明。

也有人拿著退回的信站在桌前，問她地址該改成哪裡。

她總會接過來看一遍，再說：

「把知道的都寫上吧。」

至於能不能寄到，她不再替人保證。

上海的郵路斷過，又勉強通過幾次。

每一次聽說南邊有信送來，她都會去問。

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沒有歐予安的信。

她也曾托商號的人打聽，寄過幾封尋人的信。後來那些信有的被退回，有的再也沒有消息。

商號已毀。

人員離散。

查無此人。

這幾句話，她看過太多次。

看得久了，連那幾個字落在紙上的位置，她都已經熟悉。

可她仍舊把歐予安從前寄來的信收在西窗下的木匣裡。

上海夜雨那封放在最上面。

最後一封放在它下面。

「待這場亂事過去，我便回北京。

到時不必再寫信了。

有一句話，我想坐在西窗下親口問妳。」

那封信，她也讀過許多遍。

每次看到最後一句，總覺得後面還有話。

只是那句話沒有寫在紙上。

她便只能等他回來。

那一日午後，郵驛外的人不多。

葉蘭茵替一名婦人寫完尋親信，將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婦人接過信，反覆摸著封面上的名字，站了片刻才離開。

葉蘭茵低頭整理桌面時，一雙沾滿灰塵的布鞋停在桌前。

她沒有立刻抬頭，只問：

「寫信嗎？」

那人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

「請問，是葉蘭茵姑娘嗎？」

葉蘭茵的手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

站在桌前的是一名中年男人，身上的長衫已洗得發白，衣襟與袖口都有磨損。他懷裡抱著一個用舊布包好的包袱，像是一路從很遠的地方帶來。

「我是。」

男人看了她一會兒。

「我是從上海來的。」

葉蘭茵沒有動。

風從街口吹來，桌上的白紙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才問：

「你認識歐予安？」

男人點頭。

「在印刷行共過事。」

葉蘭茵望著他懷裡的包袱。

那塊布已經褪色，邊角磨得起毛，卻仍被仔細地紮著。

她認得那塊布。

歐予安離開北京以前，她曾拿它替他包過幾冊帳本。後來他要去上海，她說路遠，東西若散在箱裡不好找，便把布一併給了他。

男人將包袱放到桌上。

「這是他的東西。」

葉蘭茵看著那個包袱。

沒有伸手。

「他人呢？」

男人沉默了一下。

「葉姑娘，歐先生已經死了。」

風仍從街口吹過。

桌上的紙沒有再動。

葉蘭茵看著他，像是沒有聽清。

男人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一些。

「撤離那日，路上遇到轟炸。」

「炸彈落下來時，他正在護送名冊和藥品。」

「人當場就被炸死了。」

葉蘭茵仍舊坐著。

她的手還按在那張白紙上。

指尖沒有一絲顫抖。

過了很久，她才問：

「是哪一日？」

男人說了日期。

葉蘭茵在心裡算了一遍。

那是在她最後一封信被退回以前。

也就是說，她還站在郵局裡問上海的郵路何時能通時，他已經死了。

她仍在想，等路通了，信便能寄到。

仍在想，他也許只是忙，也許換了住處，也許下一封信會晚一些。

而那時，他已經死在上海。

男人低聲說：

「那天太亂，四處都是火，印好的名冊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後來我們回去找，只找回這些。」

他把包袱往前推了一點。

「我一直不知道該送到哪裡。」

「後來在他的東西裡看見妳的信，才照著地址來北京。」

葉蘭茵低下眼。

包袱就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解開布結。

結打得很緊。

她解了許久，才將它慢慢鬆開。

包袱裡沒有多少東西。

最上面是一疊信。

每一封都摺得整整齊齊。

葉蘭茵一眼便認出那是自己的字。

她拿起第一封。

信封邊角已經磨白，封口也有反覆拆閱留下的痕跡。

她慢慢抽出信紙。

上頭寫著：

「北京近日已暖。郵局外來寫信的人比前些日子多，那張木桌仍舊不穩，我又尋了一塊青磚墊著，如今勉強不晃。」

這是她寄去上海的第一封信。

她記得寫這封信時，自己改過好幾次開頭。

最初寫的是「你走後」。

後來覺得不妥，便劃掉。

又寫「近日總有人問起你」。

看了半晌，也劃掉了。

最後留下的，只是北京已暖、代書的人多了，還有那張總也墊不平的木桌。

她以為那不過是一封平常的信。

甚至算不上有什麼可讀。

可它被歐予安留了下來。

葉蘭茵將信放到一旁，又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寫的是郵驛外的槐樹落葉。

第三封寫的是近日雨多，收攤時總要多費些工夫。

第四封只說代書桌前來了一個孩子，寫信時一直抓著母親的衣角。

第五封裡，她寫：

「西窗已不再漏雨，你不必惦記。」

都是極平常的話。

沒有一句思念。

沒有一句催他回來。

她寫北京的天氣，寫每日見過的人，寫木桌、青磚、西窗與墨。

像只是把自己的日子抄下一小段，寄去上海。

那一疊信卻一封不少。

有些信紙已被翻得柔軟。

有些摺痕比原先更深。

其中一封邊角沾了水，墨色暈開了一小片，又被人仔細攤平，夾在其他信裡。

葉蘭茵用指腹碰了碰那片水痕。

「他都留著？」

男人點頭。

「都留著。」

「每回搬地方，這包信都是他自己拿。」

「有時忙完了，他便拿出來看。」

男人看了一眼她手裡的信。

「他說，北京的事都寫在裡頭。」

葉蘭茵沒有說話。

她繼續往下翻。

那些信照著寄出的先後排好。

她早已忘記自己每一封都寫了什麼，歐予安卻替她留得清清楚楚。

他留下她寫過的每一次天晴，每一場落雨，每一張被風吹起的信紙。

也留下那些她刻意寫得平淡的牽掛。

她拿起一封信。

那封信很短。

「北京無事，西窗也已不再漏雨，你在外保重。」

那是收到上海夜雨來信以後，她寄出的回信。

她曾在西窗下坐了一夜。

歐予安在信裡寫千盞燈火，寫歸期，寫共剪西窗燭。

她讀了又讀。

最後卻只敢回他：

北京無事。

西窗不漏雨。

你在外保重。

如今那封信就在她手裡。

信紙被人拆開過許多次，摺痕早已變得柔軟。

葉蘭茵看著自己的字，忽然不知道歐予安當時是怎樣讀完它的。

他是否也曾等著後面還有一句。

是否也曾把信翻過去，看背面是不是還寫了什麼。

可她什麼也沒有寫。

男人站在桌前，沒有催她。

過了片刻，葉蘭茵才問：

「他最後為什麼沒有走？」

男人道：

「原本是要撤的。」

「印刷行那幾日都在印避難告示、尋人啟事和傷亡名冊。城裡走散的人太多，有些名冊才剛整理好，還沒送出去。」

「後來又有一批藥品要運走，他便一起去了。」

葉蘭茵看著桌上的信。

「他知道有轟炸？」

「那時誰也不知道炸彈會落在哪裡。」

男人停了一下。

「大家都以為把最後一批東西送出去，就能離開。」

沒有預兆。

沒有誰能提前知道。

也沒有留下說最後一句話的時間。

他只是像平常一樣，抱起那一批名冊與藥品，走上那條路。

然後炸彈落了下來。

男人從包袱底下取出一張折好的信紙。

「這是在他身上的東西裡找到的。」

「還沒有寫完。」

葉蘭茵看著那張紙。

男人將它放到信堆旁。

「東西送到了，我也該走了。」

葉蘭茵抬頭。

男人朝她微微低下頭。

「我答應過，若能找到妳，便把這些交給妳。」

他沒有再說什麼。

轉身離開了郵驛。

葉蘭茵坐在原處。

面前擺著歐予安留下的包袱，以及她寄往上海的所有信。

街上的人漸漸少了。

她沒有再接代書的生意。

有人走到桌前，看見她低著頭，便又自行離開。

直到天色將暗，她才將那疊信重新收好。

一封一封，仍按照原來的次序。

她把包袱抱在懷裡，收起紙筆，搬回木桌。

最後拿起那張沒有寫完的信。

她沒有在郵驛外拆開。

回到屋裡後，葉蘭茵先在西窗下點了一盞燭。

窗早已不漏雨了。

當年歐予安補過的地方，木色已舊，仍牢牢嵌在窗框上。

她將包袱放在桌上。

桌邊那張矮凳仍在。

歐予安離開後，偶爾有人來時會坐一坐。人走了，她便將它重新推回窗邊。

多年過去，它一直沒有被搬走。

葉蘭茵坐下來，展開那張未完成的信。

紙上的字是歐予安的。

比從前更亂一些。

有幾個字寫得很急，墨跡深淺不一。

信上寫道：

「若我還能回去，這一次便不寫了。

我想親口問妳，往後的西窗下，能不能也替我留一張椅子。

妳若答應……」

字到這裡便停了。

後面一片空白。

葉蘭茵看著最後四個字。

妳若答應。

他沒有寫她若答應，他便如何。

也沒有寫他究竟想問的是什麼。

仍像從前一樣。

話已到了嘴邊，又藏進另一句話裡。

他不說想她，只寫上海的燈不及西窗的燭。

他不說想回到她身邊，只寫歸期未有期。

他不說想與她過一輩子，只問西窗下能不能替他留一張椅子。

葉蘭茵將信放在燭旁。

又從木匣裡取出那封上海夜雨來信。

信紙已經泛黃。

她重新展開。

「上海今夜有雨。」

她第一次讀時，只看見上海的雨。

看見一座離北京很遠的城。

如今再讀，她才想起歐予安離開前，曾在西窗下陪她坐過多少個雨夜。

雨落在窗外。

他替她把桌上的信紙壓住。

窗縫漏水，他便伸手去接，第二日又找來木條修好。

上海下雨時，他想到的不是上海。

是北京那扇窗。

葉蘭茵繼續往下讀。

「此間電燈千盞，照得長夜如晝，我看了許久，仍不及妳窗前那一點燭火。」

她從前以為，他只是不習慣上海的繁華。

如今才明白，千盞燈火並不是信裡最亮的東西。

那麼多燈，只是為了襯出她窗前的一盞燭。

上海有再多燈，也沒有一盞是為他留的。

只有北京的西窗下，有她坐過的位置，有他替她修好的窗，也有那張總放在桌邊的矮凳。

那一點燭火之所以勝過千盞電燈，不是因為北京。

是因為她在那裡。

她再往下看。

「君問歸期，未有期。」

這一句，她曾讀過無數遍。

每一次，她都只看見未有期。

沒有歸期。

不能回來。

不知要等到何時。

她不敢再往前多想一步，便把它讀成了疏離。

可現在她才看見，歐予安寫的是歸期。

他把回到她所在之處，稱作歸。

不是回北京。

不是回商號。

也不是回郵驛。

是回到西窗下。

回到她身邊。

最後一句是：

「待我回去，再與妳共剪西窗燭。」

葉蘭茵盯著那幾個字。

共剪西窗燭。

她從前以為，那只是一場重逢。

他回來，他們坐在窗下，把上海的夜雨說給她聽。

可未完成的信就放在一旁。

「往後的西窗下，能不能也替我留一張椅子。」

原來他想的從來不只是一夜。

不是回來看她一次。

也不是在窗下說完一場夜雨便走。

他想要的是往後。

燭芯長了，便一同剪去。

夜深了，仍有兩個人坐在窗下。

她替別人寫信，他就在旁邊等。

她收攤，他替她搬桌。

西窗若再漏雨，他還會伸手去修。

那封信從第一個字起，寫的都是他想回到她身邊。

她替那麼多人寫過情書。

有人只說一句「叫他添衣」，她便知道那後面藏著掛念。

有人只說「家裡一切都好」，她也能聽出那人真正想問的是何時回來。

有人說不出喜歡，她便替他把那份心意放進信裡。

可歐予安把夜雨、燈火、歸期與西窗都寫給了她。

她卻不敢承認，那是一封情書。

她怕自己讀錯。

怕那些話只是朋友之間的惦記。

怕自己若往前一步，便會顯得可笑。

所以她只回了一封最平常的信。

北京無事。

西窗不漏雨。

你在外保重。

葉蘭茵把上海來信放下。

她打開木匣最底層，取出一張信紙。

那張紙上只有三個字。

歐予安。

這是她當年準備回給他的信。

她寫下他的名字後，坐了整整一夜。

想寫的話太多。

最後卻一個字也沒有落下。

她不敢問他那封信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

也不敢告訴他，西窗下的位置早已留給他。

她以為等下一封信。

等他回北京。

等他親口說。

一切都還來得及。

葉蘭茵將兩張未完成的信紙放在一起。

一張寫滿了字，卻沒有寫出最重要的那一句。

一張只寫了一個名字，後面空了許多年。

燭火微微晃動。

照著歐予安寫下的「妳若答應」。

也照著她始終沒有寫下的回答。

葉蘭茵看了很久。

久到燭芯漸長，火光在信紙上搖得厲害。

她拿起剪子，將燭芯剪短。

火焰重新安靜下來。

西窗下仍只有她一個人。

那張矮凳就放在燭光照得到的地方。

葉蘭茵望著它，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眼淚卻落在那封沒有寫完的信上。

「歐予安。」

她停了許久。

「你到頭來，還是沒跟我說出那句話。」

屋裡沒有回應。

只有西窗下那盞燭，靜靜燃著。

彷彿那個總喜歡坐在窗邊，看著她替人寫信的青年，只是出門送一封信。

下一刻，就會推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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