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 第四章〈最遙遠的距離〉

六月將盡，北京城裡的風熱了起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vnxVUTTj

葉蘭茵照常在郵局外擺桌。

那日來寫信的人比往常多。

有人要寄天津，有人要寄保定，也有人只知道收信人的名字，連確切住處都說不清楚。郵局門前貼了新的告示，說北方戰事漸緊，部分郵路時有延誤，信件仍照常收寄。

眾人看完，最在意的仍是最後那一句。

仍照常收寄。

只要郵局還肯收，信便還有機會送到。

葉蘭茵也是這樣想。

她替人寫完一封家書，將墨吹乾，遞還給對面的婦人。

婦人把信收進衣襟，臨走前又問了一次：

「葉姑娘，這信真能到嗎？」

葉蘭茵抬眼看向郵局門口。

「只是慢些。」

婦人點了點頭。

「慢些不要緊。」

她說完，便拿著信進了郵局。

葉蘭茵低頭整理紙張。

桌角壓著一封上海來信。

信是昨日送到的，比平常晚了七日。

她還沒有拆。

午後人多，她一直忙到天色漸暗，才將信與筆墨一同收進木匣。

回到住處後，她點起西窗下的燈。

燈火一亮，信封上的字便清楚起來。

歐予安。

她看了片刻，才將信拆開。

信裡寫的仍是尋常事。

印刷行近來很忙。

報館一日送來數次改稿，戰事的消息一變再變，才排好的鉛字，轉眼便要拆下重排。

他寫上海的天氣漸暖，雨卻比前些日子更多。

又問她，北京是否平安。

葉蘭茵讀完，把信重新攤平。

她提筆回道：

北京無事。

郵局仍照常收信，只是近日寄往外地的信慢了些。

你在上海，凡事小心。

她寫到這裡便停下來。

那句「何時回來」，已經在上一封信裡問過。

歐予安沒有給她確切的日子。

她便沒有再問。

兩人之間的信，從前十日一封，後來半月一封。

再後來，有時要等上近一個月。

起初葉蘭茵會數日子。

第十日沒有，她便想，也許印刷行太忙。

第十五日沒有，她便想，也許信還在路上。

到了第二十日，她不再去算，只在每日郵差送信時抬頭看一眼。

歐予安那邊也是如此。

他們都沒有責怪對方。

也沒有誰刻意疏遠。

只是日子漸忙，信來得漸慢。

每一次提筆時，總覺得有些話留到下一封再寫也不遲。

五月初，戰事真正逼近。

北京城裡的報童一早便在街上叫賣號外。

郵局門前的告示換了一張又一張。

先是部分郵路延誤。

後來是部分路段停駛。

再後來，往天津與山海關方向的信件暫停收寄。

郵局外每日都有人問：

「上海還能寄嗎？」

答案有時是能。

有時是不能。

有時只是收下，卻沒有人敢保證何時能送到。

葉蘭茵仍舊坐在原來的位置。

來找她寫信的人卻漸漸不同了。

從前有人為了字句太直，坐在她面前斟酌半日。

如今多半只求簡單幾句。

家中平安。

收到請回。

盼早日歸來。

還有更多人拿著舊信來，請她替忙著找一個姓名、一處地址、一段可能已經中斷的去路。

葉蘭茵開始替難民免費寫尋親信。

有人要找丈夫。

有人要找兒子。

有人從天津一路逃到北京，只知道家人可能去了南方。

她一封一封地寫。

姓名。

年歲。

籍貫。

失散的地方。

身上穿的衣裳。

還有最後一句：

若有知其下落者，望告。

有時寫完，對方會問：

「這樣能找到嗎？」

葉蘭茵從不回答一定能。

她只把信折好。

「先寄出去。」

因為除了寄出去，誰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上海的情形比北京更亂。

印刷行原本只印商號帳冊與報刊，戰事起後，送來的稿件一日多過一日。

避難告示。

尋人啟事。

傷亡名冊。

還有運往各處的藥品清單。

歐予安與其他人日夜排版。

機器一開，便很少停下。

有些名字要反覆核對。

有些名冊送來時已經沾了水，字跡模糊，只能一個一個重新辨認。

印刷行裡的人漸漸少了。

有人回鄉。

有人帶著家人撤離。

掌櫃也說過，若想走，便早些走。

歐予安沒有走。

他原本可以跟著商號的人先離開。

可印刷行裡還有未印完的尋人啟事與傷亡名冊。

後院堆著準備轉移的紙張、藥品與文件。

他便留了下來。

那晚，印刷行的人將最後一批名冊裝箱。

有人問他：

「你不是一直想回北京？」

歐予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

「那為什麼不走？」

他低頭將箱繩綁緊。

「等這些送完。」

「送完以後呢？」

歐予安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回北京。」

那句話說出口後，他自己也沉默了。

從前他總覺得還不是時候。

要等工作穩一些。

要等自己真正站得住腳。

要等能回去替葉蘭茵開一間像樣的代書鋪。

可戰事一起，所有原本以為能慢慢等到的事情，都忽然變得遙遠。

他第一次清楚地想：

不能再等了。

那夜回到住處，他沒有立刻休息。

窗外正在下雨。

雨聲落在屋簷上，與他初到上海那晚很像。

桌上放著葉蘭茵上一封信。

信裡仍舊只有幾句尋常話。

北京無事。

郵局仍開著。

西窗也好。

她沒有問歸期。

可他知道，她還在等。

歐予安重新取出信紙。

提筆後，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寫上海的天氣。

他直接寫：

蘭茵：

近日郵路時通時斷，這封信不知何時能到。

印刷行還有一些告示、名冊與藥品文件要送，我暫時不能離開。

待這場亂事過去，我便回北京。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會兒。

窗外雨聲很密。

他想起西窗下那盞燭。

想起葉蘭茵替人寫信時，總能替別人把不敢說的話寫得清楚。

可輪到自己，他仍舊不敢把那句話直接落在紙上。

他低頭繼續寫：

到時不必再寫信了。

有一句話，我想坐在西窗下親口問妳。

筆尖停在最後一個字上。

他沒有再往下寫。

那句話，他想親口問。

不是因為信裡寫不下。

而是他忽然覺得，若再不回去，便可能真的來不及。

信寫完後，歐予安第二日便去了郵局。

上海寄往北京的信仍有限量。

他排了許久，才將信交到櫃檯。

郵務員看了一眼地址。

「不能保證送到。」

歐予安問：

「能寄出去嗎？」

「能。」

「那就寄。」

郵務員蓋下郵戳，把信放入郵袋。

那封信離開上海後，在途中停了很久。

它跟著積壓的郵件換過幾次路線，最後仍在六月初送到北京。

那日葉蘭茵正在替人寫尋親啟事。

郵差將信放到她桌上。

她只看了一眼，便認出歐予安的字。

她沒有立刻拆。

直到傍晚收攤，才將信帶回去。

西窗下的燈點亮後，她將信慢慢打開。

前面幾句，她讀得很快。

直到看見：

待這場亂事過去，我便回北京。

她的目光停住。

又往下看。

到時不必再寫信了。

有一句話，我想坐在西窗下親口問妳。

葉蘭茵坐在燈下，很久沒有動。

那幾句話並沒有把一切說明白。

可她這一次沒有再只看見「未有期」。

他說要回北京。

他說以後不必再寫。

他說有一句話，要坐在西窗下親口問她。

那不是一句普通的話。

也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葉蘭茵把信重新讀了一遍。

然後打開木匣，取出那張只寫著「歐予安」三個字的信紙。

那張紙放了很久。

姓名下方仍是一片空白。

從前她不知道該怎麼寫。

怕自己看錯。

怕自己把一封普通的信，讀成了告白。

可如今，她第一次不想再等另一封信。

她重新磨墨，坐在西窗下。

提筆後，先寫：

你的信，我收到了。

她停了一下。

又寫：

你說有一句話，想坐在西窗下親口問我。

那便等你回來再問。

西窗一直替你留著。

有些話，我也不寫在信裡了。

她寫完後，將信從頭看了一遍。

沒有寫出那個字。

可她知道，這一次歐予安會明白。

她將信封好，第二日便帶去郵局。

郵局門前又貼了一張新公告。

往上海方向的郵件暫停收寄。

葉蘭茵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

她走到櫃檯前。

「這封不能寄嗎？」

郵務員看了一眼地址。

「今日不能。」

「可以先放在這裡，等郵路恢復再寄嗎？」

「積壓的信太多，不能收。」

葉蘭茵握著信。

「那何時恢復？」

郵務員搖頭。

「不知道。」

她把信帶了回去。

三日後再問。

仍舊不能寄。

又過幾日，郵局重新限量收信。

葉蘭茵一早便去排隊，終於將信送了出去。

她看著郵務員蓋下郵戳，又看著那封信被放進郵袋。

那一刻，她以為只要等。

就像從前一樣。

信慢一些不要緊。

歐予安總會收到。

又過了一個月，那封信被退回北京。

信封沒有拆過。

上頭多了一枚紅色印章。

郵路中斷，無法投遞。

葉蘭茵看著那幾個字，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信重新收好。

等郵路再通時，又寄了一次。

第二次仍舊退回。

歐予安也自那之後，沒有再寄信來。

起初葉蘭茵仍舊相信，只是慢。

她每日照常去郵局外擺桌。

郵差來時，她會抬頭。

若沒有上海的信，她便告訴自己，明日也許會有。

十日。

二十日。

一個月。

上海始終沒有消息。

葉蘭茵開始向郵局查問。

又去歐予安原本任職的北京商號打聽。

商號只知道上海那邊局勢混亂，許多商號與印刷行都已停業。

她請人寄信到上海同行。

第一封沒有回音。

第二封隔了很久才送回北京。

信裡只寫：

印刷行已毀。

人員離散。

無法確知歐予安去向。

葉蘭茵拿著那封信，又去郵局問。

「會不會只是換了住處？」

沒有人能回答。

她又問：

「上海是否還有積壓的北京信？」

郵務員替她翻過幾次登記簿。

沒有。

她請人再查。

得到的仍是同樣的幾句話。

商號已毀。

人員離散。

最後，是四個字。

查無此人。

葉蘭茵把那張紙帶回住處。

西窗下，仍放著歐予安最後一封信。

她把自己的退信也取出來，並排放在桌上。

他的信寫：

待這場亂事過去，我便回北京。

她的信寫：

西窗一直替你留著。

兩封信離得很近。

只隔著一點燭光。

可其中一封，永遠沒有送到上海。

而那個說要回來的人，也再沒有消息。

窗外又下起了雨。

葉蘭茵坐在西窗下，沒有再寫第三封。

她只是將那封被退回的信重新放進木匣。

歐予安的來信壓在下面。

她寫給他的回答，壓在上面。

一封已經抵達。

一封始終沒有。

那時的葉蘭茵仍不知道，上海最後發生了什麼。

她只知道郵路斷了。

商號毀了。

人散了。

而她曾以為，只要再等一封信，一切便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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