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鐵馬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像舊銅錢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08p5xLxg
趙珍兒跪在父親的靈前，膝蓋底下墊著一個蒲團，蒲團的草邊扎得她小腿又癢又疼。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StHphSSv
她懷裡抱著一件舊戲服，大紅色的戲服已經洗得有些發暗，袖口露出一截一截的線頭，領子上繡的金線斷了好幾根，彎彎曲曲地翹著。這件戲服父親穿了一輩子，她細細嗅了嗅，像是想留住父親最後一絲氣息。
靈堂裡點了兩盞長明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k63Agh1h
香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最上面插著三炷香，青煙裊裊熏得趙珍兒眼睛發澀。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FZJtkWqb
供桌上原本只擺著母親一個人的牌位，空落落的。她從小就沒見過母親，只聽李嬸兒偶爾漏過一句，說母親是個極溫婉的人。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3iMpA6ze
現在父親也去陪她了，兩個牌位倒也有個伴。
父親去的那天早上落了霜，院子裡的枯草上白了一層。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YCoBnJfK
父親躺在裡屋的床上，被子蓋到胸口。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整張臉蠟黃的。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2UUGd6C9t
趙珍兒端著還冒著白氣的藥，用調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父親嘴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o2w1uAiz
父親搖了搖頭，伸出老樹根一樣的手，緊緊攥住了她。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D9twxL0s
「珍兒，」父親的聲音悶悶的，帶著迴響，彷彿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班子交給你了。」
就這一句。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B16bHksT
別的什麼都沒有。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p8AGNDie
沒有問她願不願意，沒有問她怕不怕，沒有問她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怎麼撐起十幾口人的吃喝。好像她生來就該接下這個爛攤子似的，好像她這輩子的路早就被寫好了，她只管照著走就是。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lmj1c50w
趙珍兒張了張嘴，想說，爹，我不行。想說班子裡的老人不會服我。想說我只想唱戲，我不想現在就做班主。
可她看到了父親的眼睛，那片渾濁的眼裡透出來的懇求，一輩子不肯低頭的父親在求她，那些心裡話就再也說不出來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4qGEufHE
她點了點頭。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bkQuQCth
父親的手一下子鬆開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M2Af79us
拉緊的弦斷了。
趙珍兒跪在靈前想著這些事，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dVRSdgA7
淚水滴在舊戲服上，暈開了一朵朵紅色的小花。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H9z1cWnZ
李嬸兒從外面進來，輕聲說，「別哭了，身子要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P3DmgDeR
李嬸兒四十來歲，年輕時也是唱旦角的，後來倒了嗓就幫著做些雜活，是班子裡的老人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FE6fVd8b
她從趙珍兒小時候就跟在身邊，餵湯餵藥，縫衣梳頭，比親娘還親。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9VYyhO2f
趙珍兒擦了把眼淚，站起來，腿跪麻了，趔趄了一下。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KwdZ79eU
「手都冰涼冰涼的了。」李嬸兒溫熱的手搓搓趙珍兒的手說，「班子的人都來了，在外面等著，想問問小姐，後事怎麼辦。」
趙珍兒走到門口，外面站了十來號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著素服，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是真傷心，眼睛紅紅的，有人只是做做樣子，還有人臉上帶著憂色，為他們往後的日子。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C4BrpXSN
最前面站著拉二胡的周瘸子，他一條腿是瘸的，走路一拐一拐。周瘸子三十來歲，跟了父親快二十年，是班子裡的老臣。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z7rMbVca
他看著趙珍兒，咳嗽了一聲，說：「小姐，老班主走了，往後趙家班的事……」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jKkIMLnK
「往後的班子，我來帶。」趙珍兒說。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NiAQrd9t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一個姑娘家，怎麼帶班子？還有人說，這班子幾十年了，不是誰都能帶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趙珍兒聽見。
周瘸子回頭瞪了一眼說話的人，又轉過來看著趙珍兒。「小姐，帶班子不是唱戲，唱戲只管台上那一個時辰，帶班子要管十幾口人的吃喝拉撒，管天管地管人情，你一個姑娘家……」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3vHBWfHvl
「姑娘家怎麼了？」趙珍兒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院子裡安靜了。「我爹把班子交給了我，我就得把它撐下去。你們誰要走，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留下的，從今往後聽我的。」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MAtaQnOj
「好，小姐發話了，我周瘸子從此就跟著少班主！」周瘸子欣慰地看著趙珍兒，替她撐腰。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BGyB7Jy0
沒有人走。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9pmdzOSl
不是不想走，是沒地方可去。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6FcEJDh8
大家大多是從小跟著班子的，離了班子什麼也不會，去別的班子人家也不要。十幾口人的命都拴在趙家班這一根繩上，繩子那頭現在攥在趙珍兒手裡，誰也不敢撒手。
父親下葬那天下了雨。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Mh326EvL
雨細細密密的，趙珍兒即便打著傘，雨水也還是把她的麻衣淋透了，裡衣貼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k5IfGbro
趙珍兒站在雨裡看著父親的棺材一點一點放進土坑。泥土落在棺材蓋上，悶悶地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pEwcAzwx
趙珍兒放下傘，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沾滿了泥。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5Vr3FlbN
「爹，」她小聲說，「我會把班子撐下去的。」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ypyg4Iss
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68St7NJ0L
李嬸兒替她撐了傘：「少班主，小心身子，今後不能再生病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NFzEO9JY
趙珍兒心想，是啊，她已經是少班主了。她得撐起來。
趙珍兒的身子骨打小就弱。三歲那年一場風寒差點要了她的命，李嬸兒餵她的藥湯比米湯還多。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38okEkaYB
父親說，唱戲的人身子是本錢，這副薄柳似的骨架非得靠捶打才行。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hmcBe7FS
於是天不亮就把她從被窩裡拎出來，站樁、劈叉、下腰、翻跟頭。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2Nq5VUhN
汗和淚糊了滿臉，嘴唇咬出血印子，她趴在地上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陣陣發黑，真真切切覺得自己就要死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mBQqlijh1
可第二天雞還沒叫，父親照樣要把她拎起來。
說來也怪，這副三天兩頭鬧病的單薄身子，卻偏偏生了一副金打的嗓子。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AtlSkZy5
頭一回開口唱小曲，那聲音像雲雀鑽天，又亮又潤，穿過院子裡的老槐樹，驚得一樹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P5OYbysG
父親聽到了，手裡的戒尺掉在地上，愣怔了半晌，紅著眼眶喃喃說：「到底是龍生龍鳳生鳳，祖師爺賞我們趙家班飯吃。」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jCkfaawh
父親用的是最笨的法子。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P3CpAVOE
小時候別的孩子在街上踢毽子放風箏，她在院子裡對著冰面喊嗓。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DAMv3sz0
大冬天，北風颳得呼呼的，她站在院子當中，面前放著一盆結了冰的水。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YPuunFPV
父親坐在廊簷下，手裡拿著戒尺，讓她對著冰面哈氣，哈出一團白霧，然後發聲。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vqHS4nL1
「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sUnBH91u
她就那麼一聲一聲地喊，喊到嗓子眼發乾，喊到後來吐出來的唾沫帶著血絲。
十歲的時候她偷過一次懶，趁父親出門，在院子裡玩了一下午的布老虎。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t1CI5bYR
父親回來發現了，戒尺一遍遍地打她的手心，打到手都破了皮，腫成饅頭大，鑽心的痛。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K9qGgB58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偷懶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cRtbl1GC
那時候她還小，只覺得父親兇，心就像石頭一樣硬。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5uvohfpp
後來她慢慢懂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aO2LvcZt
父親不是不疼她。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asWaP7Xw
「珍兒，如珍如寶。」父親難得溫柔的時候，曾經撫著她的頭這樣說過一回。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otCFFQaa
只是這份疼愛在戲班的擔子面前無足輕重。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4p6fWcPh
父親教她唱念做打，把一身的本事毫無保留地傳給了她，是要她接住這塊招牌，而不是讓她去做她想做的人。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3iWiY6Ur
他給了她一整個戲班的責任，她沒有自由。
下葬後第三天，趙珍兒帶著趙家班在城隍廟唱了一場《長生殿》。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9FwA82A3
城隍廟前的戲台是露天的，檯子上的木板有些鬆了，踩上去吱吱嘎嘎地響。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IFkG37e7
幕布褪了色，原本是大紅的，洗成了灰紅，邊沿上還破了幾個洞。可趙珍兒不在乎這些，她站在台上，對著台下二三十個人，開了腔。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5qRNKdGi4
散場後李嬸兒在後台數銅板，鑼裡的銅板不多，薄薄的一層，有幾個還是破的。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xq8Raat1
數了三遍，嘆了口氣：「少班主，將將夠大夥兒吃一頓飯的。」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308iWlhgG
趙珍兒坐在後台的角落裡剛想卸妝，手又停了下來：「唱！接著唱！」
台上，趙珍兒繼續唱著。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iYoEXOgq
她唱楊玉環，唱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貴妃娘娘。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MkldZ2y1
她唱「金輿漸遠，鑾坡何處」，唱「月冷長生殿，霜華重」。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HEVIXiQj
台下的人嗑著瓜子喝著茶，有人低聲說話，有人打呵欠，真正在聽戲的沒有幾個。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81lKwnPh
可她不管，她還是唱。她把每一個字都唱得圓潤飽滿，把每一個腔都轉得百轉千迴。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QVsQc44s
她是在唱楊玉環，也是在唱她自己，唱一個不得不扛起一切的年輕姑娘，唱一個還沒嘗過愛情滋味就要為生計奔波的班主。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MtqZAUIk
趙珍兒帶著趙家班在江南一帶輾轉，碼頭、廟會、大戶人家的堂會，哪裡肯給錢就去哪裡。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G3Y8aziG
天不亮就起來安排趕路的車馬，到了地方又要看場地、搭檯子、安排住宿，忙得腳不沾地。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pHZCHogT
晚上散了戲，別人都睡了，她還要算賬，算這一天進項多少開銷多少，銅板掰成兩半花。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p3ChahHe
聽眾聽說趙家班的少班主年歲輕，身段好，還有副金嗓子，都願意趕巧來看兩場，生意也就漸漸好些了。
班裡有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叫小翠，唱小花旦的。嗓子好，模樣也俊，就是心不定，老想著往外跑。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fiuWPNR6
有一回在鎮江，小翠跟一個賣布的後生跑了，兩天後才綁了回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ocCMozkT
小翠不服氣：「趙家班是少班主的家，不是小翠的家，小翠從小被人賣來賣去，就想有個安穩的家！」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XnHEhvfD
趙珍兒氣急了，打了她一巴掌。小翠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YsX0SWeE
打完她就後悔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KZ5bpeR5
趙珍兒看著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想起父親懸在她頭頂的戒尺。她放下手，把小翠拉到身邊，嘆了口氣。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GicmmZGa
「別跑了，」她說，「外面的人未必真心待你，班子再苦，總歸是你的家。」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6TUH0rPD
小翠小聲說：「可我不想唱戲了，我想有人疼，他叫我翠兒，沒人這麼叫過。少班主就不懷念老班主叫你『珍兒』的日子嗎？」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q9SWA15D
趙珍兒一下子頓住了，是啊，這世上會喊她名字的人，一個都不剩了，戲班就是她的家嗎？
是夜，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HSOzaYXC
自從接手了戲班，臉上的油彩塗得更久了，顴骨上都紅紅的。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ulzqoF0g
她也更瘦了，顴骨凸出來，下巴尖尖的。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25FRhTnA
眉眼倒是好看的，眉毛彎彎的，眼睛是丹鳳眼，眼角微微往上挑。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dMhWtgRM
可那雙眼睛太冷了，像是臘月裡結了冰的井水。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71xHkgHt
她的嘴角也像被針線縫住了，偶爾扯動一下，也只牽出一縷苦意。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hFsgMsbc
銅鏡從中間裂了縫，照出來的人臉被活生生劈成了兩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315QE58c
一半的她叫趙珍兒，趙珍兒在父親閉眼的那一刻就跟著死了一半。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W8gSwXF1
另一半的人叫少班主。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cvS3IzFP
小時候她不知道有第二條路，第二條路怎麼走，也不知道要走向哪裡。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5Bze8X9y
現在更不敢有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4FRK5Jt4K
她被責任釘在這條路上，連回頭望一眼都覺得是罪過。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kz5kOVQU
她答應過父親的，她的世界永遠會是台上那一方天地，是幕布後面擁擠的後台，是永遠數不完的銅板，永遠算不完的賬。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uIYsohFW
她背著戲班這座山，再也沒有了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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