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在蘇州，唱完戲已經是半夜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DabB3qwu
班子的人累了一天，個個倒頭就睡。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IuRXW8F8
趙珍兒睡不著，一個人走到河邊。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TrZ9YuP9
水鄉河道密佈，河也靜靜的，像熟睡了一樣，月亮映在河面上，玉盤似的，她蹲下來，伸手想觸碰那遙不可及的月亮。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spiPSzUBr
深秋的水很凉，月亮沒碰到，反倒碎了，像打翻了的銀箔。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ugHb96eP
她忽然覺得很孤單。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SRZQ2gQp
她身邊永遠有人，班子裏的十幾口人，走哪兒都跟著。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BrNoixmtX
可這些人看著她的時候，看到的是班主，是角兒，是給他們發工錢的人。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83hyFlb9
沒有人看到她自己。
她對著河面發了好一會兒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BmHOxIll
風吹過來，吹得河邊的蘆葦沙沙地響，像是誰在低聲說話。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vxEQNbYx
月亮被雲遮住了又露出來，露出來了又被遮住，河面上的玉盤忽隱忽現。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7fpbwxll1
“噗通——”石頭骨碌碌地滾進河裡，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9imi7Bvg
石頭是從河對岸落下的。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36FPfbceu
她這才發現河對岸有個人。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e26ERKeb
那人站在對岸的一個書案前，案前擺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他手裡捏著一支毛筆，似是就著月色和燈光畫些什麼。 月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輪廓，看不清長相，只是模糊看到一根舊布條松松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耳邊。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C94hx4yR
“對不住，”他對著她微微欠了身，聲音從對岸傳來，隔著河水，有些模糊，“我不小心踢到一塊石頭，打擾你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O678jA0j
趙珍兒搖搖頭，抬起脚想走，卻又聽見他說了一句：“你是趙家班的少班主吧？”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fQl0UJQt
她停下脚步。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qv4p7auc
“我聽過你的戲，”那個人看著她，“《牡丹亭》，唱得真好，有一種流動的韻味。”
大多數人誇她唱得好，不過是客套。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Vf4UiGZk
富貴人家的老爺家後，聽完了戲說一聲“趙班主唱得好”，扭過頭就忘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2zxVHwG5T
戲園子裏的看客，叫一聲好也不過是隨大流。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dS5OTuyh
可這個人不一樣，“流動的韻味”，很新鮮的評估，倒像是真的懂點戲曲。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0GyUPZnm
不知道為什麼，聽慣了叫好聲的趙珍兒突然有些羞撚，牽起有些僵硬的嘴角，道了聲謝謝，便快步走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ngB2eECc
走出去好遠，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已經低下頭繼續作畫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bjs6P5go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像是灑了一層銀粉。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kkWPnoYO
好像這世界上除了畫畫，再沒有別的事情值得他關心。
後來趙珍兒才知道他叫孟源。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ZKWB8si6
這個名字是周瘸子在戲班閒聊的時候提起的。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ThhkpzUN
“河對岸住的那個畫畫的？叫孟源。”周瘸子一邊修胡琴一邊說，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在劉老太婆那兒租了間獨門獨戶的小瓦房，還帶個小院子，比咱們住的地方可强多了。一個月一百個銅板的房租，他一個子兒都不欠，回回都是提前三天交。劉老太婆提起他就笑得合不攏嘴，說從沒見過這麼省心的租客。”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l7CpxIeK
“他是畫什麼的？”趙珍兒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Bk9L6qfY
“畫什麼的？什麼都畫。”周瘸子把草莖吐在地上，“不過平日主要是靠在街邊支個攤兒給人畫人像掙錢，也教幾個孩子畫畫。你別看他穿得不顯山不露水，這些年竟攢下了一筆錢。”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jH9Hacve
“有一回他來聽戲，他掏錢袋的時候我瞥了一眼，謔，裡頭鼓鼓囊囊的，碎銀子銅板裝了小半袋。我問他要攢錢娶媳婦？他搖頭。我說那攢著幹嘛？他說攢夠了路費就動身，天大地大，天底下好看的地方他都想去，去了就畫，畫完了再走。你說這人是不是傻了？別人攢一輩子錢買房子置地，他倒好，攢錢就為了畫畫。”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VwxAQO2Z
趙珍兒沒再接話，低頭整理戲服，可她的心裡卻反復轉著幾句話。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XMfxXbqq
“唱得真好，有一種流動的韻味。”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hR9Dsmuw8
“天大地大，天底下好看的地方他都想去。”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bf9XvocI
“攢錢就為了畫畫。”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pru4yJKF
這個人聽戲、畫畫、攢錢、等著動身，他做的事情都是他願意做的，不是為了誰，也不是被誰逼著。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jlFBhrtrz
光是這一點，就讓她心裡說不清是羡慕還是別的什麼。
一個難得不上臺的傍晚，她去了那條河的對岸。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j9VQtE7z
不是特意去的，她對自個兒說，只是轉轉。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vqFmueyI
可她的步子明明偏了方向。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11xqTn91
孟源住的那間瓦房就在那天作畫的不遠處，白牆灰瓦，門前有個小小的院子，門口貼著春聯。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ItcX6Jn7
院子裏種了一棵枇杷樹，樹冠圓圓地撐開，從院子裏伸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團濃蔭，院裡院外的地面都掃得乾乾淨淨。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Widn5K6b
趙珍兒遠遠地站著看了一會兒，心裡暗暗吃驚，沒想到一個畫匠居然把日子過出了幾分自在。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j2awb2N5
她想，這個人確實不是在熬日子，他是在等日子，等攢夠了錢，等風把他吹到下一個地方去。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cFKf7caz
“趙班主？”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嚇了她一跳。 這聲音，是孟源。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XZ9O7KnN
她猛地轉過身，看見他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趙珍兒第一次清楚的看到了他的長相，額頭飽滿，鼻樑挺直，下巴微微翹著。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vbLe1Yro
他身上的長衫雖是舊的，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衣服上有些墨漬，是幅畫上去的山水畫。 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瘦瘦但結實的小臂，手裡拎著一個小陶罐，陶罐上沾著泥，像是剛從河邊打了水回來。
趙珍兒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恨自己臉紅，她是唱旦角的角兒，臺上千軍萬馬都不怕，怎麼這會兒連話都不會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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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源推開竹籬笆門，把陶罐放在魚缸旁邊，轉身朝她招了招手。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ZN7xCLkW
趙珍兒鬼使神差地就跟著踏進了他的小院。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TpnVqpGA
枇杷樹底下擱著一把竹椅，竹椅上放著一本翻開了的畫譜，院角有一口青石魚缸，缸裏養了幾尾紅鯉魚，在水草間懶洋洋地擺尾巴。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reQeZGEO
“你的小院很舒服，井井有條的。”趙珍兒發現這個小院佈置得很用心。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yL0q7Q1g
孟源笑了一下， 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弧線，有幾分孩子的天真： “畫畫需要意境，這樣我會比較容易找到靈感。”
“你想看看我的畫嗎？”孟源問。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eFULXSiX
趙珍兒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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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畫室就在瓦房的堂屋裏。
屋子不大，四壁刷了白灰，雖是舊房，倒不顯得破敗。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15JldIGi
一張梨花木的畫案擺在臨窗的位置，案面寬大平整，鋪著一張半舊的毛氈，毛氈上擱著端硯、筆洗、水盂，件件都是正經的文房器物，看得出來是精心挑選過的，用著趁手。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fPC3U58W
毛筆都保養得很好，筆尖聚鋒，乾乾淨淨地倒懸著。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5n8gnaYi
牆角立著一個青花瓷的畫缸，缸裏插滿了卷軸，一卷一卷的，少說也有三四十卷。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6LhvC89k
最讓趙珍兒意外的是畫案旁邊擺著一個小小的書櫥，櫥裏整整齊齊地碼著畫譜和畫論。
《芥子園畫傳》《林泉高致》《畫山水序》，一本一本都用細麻繩重新裝訂過，書脊上還寫著標籤。
她雖然不懂畫，卻也看得出來，這屋子裏的東西不是三天兩頭凑出來的，是花了心思、花了年月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這人過日子是真有章法，不是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浪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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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屋子你收拾得真好。”趙珍兒忍不住說。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p2UcqdqD
“一個人住，閑了就收拾收拾，”孟源說著，從畫缸裏抽出幾軸畫，在畫案上展開，“這張是上個月畫的，畫的是河邊的蘆葦。”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nau4hprr
趙珍兒凑過去看。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CJySZs1oh
畫上是大片的留白，只在右下角畫了幾叢蘆葦，用的是枯筆，幹幹的，澀澀的，可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畫得活靈活現。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0leeGcxqv
“這疏疏幾筆，反倒比畫得滿滿當當的更有味道，難道就是留白的意境？”趙珍兒不由得問。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nSRTVWhl
孟源笑著稱讚：“想不到趙班主對繪畫也有所瞭解，這幅的確採用的是留白的手法。”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7RvovgpO
“這張是去年冬天畫的，”孟宗源又展開一軸，“那天下雪，屋裡冷，我就使勁畫，畫著畫著就不冷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U5R5pmSn
畫上是一枝梅花，開在雪裏。 梅花用了淡淡的胭脂色，雪是大片的留白，紅白分明，只枝幹用了濃墨，蒼勁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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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珍兒看著那枝梅花，忽然想起父親說的一句話：真正的好東西，都是在最難的時候出來的。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Q8g1GP6H
“對了，本無？這是你的字嗎？”趙珍兒看到右下角小小的印章，有些好奇。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5PAYRsDS
“你看的真仔細，這是我的字，也是我的法號。”孟源淡淡的問：“願意聽我講個故事嗎？”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tak3yTud
“從前有個孩童，家境窮困，孩童小時候又體弱多病，街邊的老瞎子摸了這孩子的骨頭後，說他六親緣薄，一生顛沛流離，建議將孩子送到山裡的寺廟寄養。山裡的住持好心的收下他，並取名“本無”，取自六祖慧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禪寺的生活枯燥無味，男孩對此經誦法毫無興趣，倒是愛上了山上一年四時不同美景，經常偷溜出去學畫畫，被發現了，回來還得被罰抄經書。 不過那個男孩不在乎，他只是想多見見外面的世界，多看些美好的大自然，時間一長，自學的字畫倒也有模有樣。 住持看他志不在此，就鼓勵他實現自己的夢想。 為了紀念住持，我就將我的字取為本無。 ”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Cfgx3gb7
“你畫得真好，你的夢想一定能實現的”她說，“可你有這麼好的本事，為什麼不去賣風景畫？多賺點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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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源仔細地把畫卷起來，用一根布條紮好，放回畫缸裏：“賣是賣過的，只是賣得不痛快。世人要的不是畫，是像。他們要我畫他們家老爺的肖像，畫得越像越好，連衣裳上的褶子都得一根一根描清楚。可那不是畫畫，那是描圖。”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畫缸的邊沿，“我更想畫我眼裡看到的東西：山、水、雲、霧，那些會動的、會變的、活的東西。這樣的畫眼下賣不出去不要緊，我可以教孩子，可以給人畫像，攢夠了錢就往遠處走。總有一天，我能把那些山山水水都畫下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evag7RTG
趙珍兒聽著，突然想起父親在世時也說過類似的話，真正的好戲，不是給台下那些人看的，是給自己的心看的。
可父親到底還是唱了一輩子給台下人看的戲，最後連一件新戲服都買不起。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AqCMfOQh
“周瘸子說，”趙珍兒終於找到了話頭，“說你畫畫攢錢是為了去很遠的地方。”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oNfJUwZk
“他倒是什麼都說。”孟源彎腰把那本被風吹開的畫譜合上，撫了撫書頁的折角，“我想走遍天下，黃山、洞庭、大漠。”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geYRwrFDZ
“我想去看黃山的雲海，聽說那裡的雲像海浪一樣翻湧，人站在上面跟神仙似的。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D0CrrdUb
我想去看洞庭湖，聽說站在湖邊上望不到對岸，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mSTduRw8
我想去大漠，聽說那裡的沙子在月光下是銀白色的，風一吹像一片銀海。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mTCXcc3q
我想把這些都畫下來，畫成一幅真正的畫。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bGwAPV3kz
畫完之後哪怕我死了，這幅畫還活著。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APM5FP5f
讓人看了之後覺得，這世上來過這麼一個人，他看到過這樣的東西。 ”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R4VV6tuB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裏忽然亮起了一團火，夢想的火焰，壓都壓不住。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wr6AXA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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