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九章：皇家藏書閣

三日後。

皇城，大雪初晴。

晨光穿過雲層，落在宮闕飛簷之上，映得積雪如銀。

天剛蒙蒙亮，蕭玄便已起身。

他換上一襲素青長袍，將母妃留下的木劍繫於腰間，又把那枚雪紋白子收入袖中。

至於胸前的九龍令，依舊安靜地貼身佩戴著。

阿福端著熱茶走進房內。

「殿下，車駕已在宮外候著。」

蕭玄點了點頭。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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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藏書閣，位於皇宮北側。

一路走來，宮殿漸少，取而代之的是蒼松古柏。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書墨香。

不久後，一座九層古樓映入眼簾。

古樓高逾百丈。

樓身以黑木建成，歷經歲月洗禮，木紋愈發深沉。

樓簷四角，各懸一枚青銅古鈴。

寒風吹過。

鈴聲悠悠。

整座古樓，彷彿與外界隔絕。

門前，一塊青石立碑。

上書四個古字：

「萬卷藏真。」

蕭玄凝視著那四個字。

不知為何，他竟生出一種熟悉之感。

就在此時，一道蒼老的聲音自樓前響起。

「六皇子。」

蕭玄回過神。

只見一位白髮老人正拿著掃帚，慢悠悠地掃著積雪。

老人衣著樸素，背微微佝僂，像是尋常老人。

蕭玄拱手行禮。

「晚輩蕭玄。」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用多禮。」

「老夫姓秦。」

「旁人都叫我秦先生。」

「這些年，替皇家看著這座藏書閣。」

蕭玄望向老人手中的掃帚。

雪落不停。

可老人掃過之處，地面乾淨如新。

更奇怪的是，那些雪花，竟沒有再落下。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力量，將風雪隔絕。

蕭玄眼神微凝。

卻沒有多問。

秦先生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進去吧。」

「今日，你可以在第一層任選三本書。」

「若能自行登上第二層……」

老人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便看你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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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厚重的木門緩緩打開。

一股沉靜的書香迎面而來。

第一層極為寬廣。

一排排古木書架整齊排列，足有數萬冊典籍。

有歷史。

有兵法。

有地理。

也有遊記、醫典、農書。

這裡沒有修仙功法。

卻收藏著整個天武國數百年的知識。

蕭玄沒有急著翻閱。

而是慢慢沿著書架行走。

黑風寨教會他一件事。

越珍貴的東西。

越不能急著伸手。

忽然。

一本泛黃古籍吸引了他的目光。

《北荒異聞錄》。

他伸手取下。

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雪山圖。

畫中的群山，連綿萬里。

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峰直入雲霄，峰巔終年覆雪。

旁邊只有短短一行字。

「北荒八千里，有仙山曰蒼蘭。」

蕭玄瞳孔微微一縮。

蒼蘭山。

又一次出現了。

就在這時。

胸前的九龍令，忽然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

蕭玄下意識按住胸口。

那股暖意轉瞬即逝。

彷彿從未出現。

他低頭望向手中的古籍。

繼續翻閱。

書中記載，大約三百年前，有一支商隊曾誤入北荒雪原。

臨死前，有人遙遙望見雪山之巔，有白衣人御劍而行。

可當後人再去尋找時。

那座山，卻像消失了一樣。

有人說，那只是雪中的幻影。

也有人說。

仙山，只會讓有緣人看見。

蕭玄輕輕合上書卷。

心中第一次對「蒼蘭山」生出了真正的好奇。

就在這時。

一道清脆的少女聲音，忽然從另一側書架後傳來。

「咦？」

「這本《北荒異聞錄》，居然還有人看？」

蕭玄聞聲望去。

只見書架另一端，一名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正抱著一摞古籍，探出半個腦袋。

她身穿淡青色長裙，眉眼靈動，嘴角帶著笑意。

看到蕭玄時，她先是一愣，隨即大方地笑道：

「你就是最近回宮的六皇子吧？」

蕭玄微微點頭。

「正是。」

少女眨了眨眼。

「我是皇家的藏書使，葉知微。」

她笑著伸出手中的一本古籍。

「如果你想知道蒼蘭山。」

「那你手裡這本，可遠遠不夠。」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Rn1xxqFv5

蕭玄望著眼前的少女。

她約莫十四五歲，眉眼清秀，笑容明朗，一雙眼睛彷彿總帶著幾分好奇。

懷中抱著數本厚重古籍，卻絲毫不顯吃力。

「葉知微？」

蕭玄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少女點了點頭，笑道：

「知天地，微古今。」

「這是先生替我取的名字。」

她將懷中的古籍放回書架，動作熟練得像早已重複了無數遍。

「我自幼就在藏書閣長大。」

「這裡的書，至少有一半，我都翻過。」

蕭玄有些意外。

「全部？」

葉知微吐了吐舌頭。

「沒有啦。」

「有些書，連秦先生都不讓我碰。」

說著，她指了指通往樓上的木梯。

「尤其第二層以上。」

「我偷偷試過好多次，每次都被擋回來。」

蕭玄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木梯古樸無華，靜靜通向二樓。

沒有侍衛。

沒有鎖。

卻給人一種無形的距離感。

「你試過？」

葉知微撇了撇嘴。

「當然。」

「可每次走到一半，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

「一步都跨不過去。」

她忽然壓低聲音。

「有人說，皇家藏書閣不是挑身份。」

「而是挑人。」

蕭玄沉默不語。

挑人。

這句話，與湖心亭老人說過的話，不謀而合。

「有些書，不是每個人都能翻開。」

……

葉知微忽然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書冊。

封面只有三個字。

《山海錄》。

她將書遞給蕭玄。

「比起《北荒異聞錄》，這本更有意思。」

蕭玄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古老地圖。

天下廣闊。

天武國只是其中極不起眼的一隅。

地圖北方，被大片留白覆蓋。

唯有一行小字。

「雪海之外，不可知。」

再往後翻。

書中記載著許多奇聞。

有人曾見蛟龍騰江。

有人誤入會移動的古城。

有人在雪原深處，看見一株開滿白花的巨樹。

真假難辨。

卻無一不透著神秘。

蕭玄正欲翻到下一頁。

忽然。

一張夾在書中的殘頁滑落。

啪。

紙張輕輕落在地上。

葉知微蹲下身，正準備撿起，卻忽然愣住。

「奇怪……」

「這不是《山海錄》的紙。」

蕭玄接過殘頁。

那是一張泛黃的羊皮紙。

邊角殘缺。

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

唯有中間一句，依稀可辨。

「九龍歸位，北雪開天。」

蕭玄心頭一震。

九龍。

又是九龍。

就在他指尖觸碰那行字的瞬間。

胸前的九龍令，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一道暖流順著胸口蔓延全身。

眼前景象驟然一花。

……

恍惚間。

他彷彿看見一片無邊雪原。

天地蒼茫。

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直插雲霄。

山巔之上，一名白衣身影背對眾生。

風雪遮住了容貌。

只能看見那人抬起右手。

一劍揮出。

整片天地，竟被漫天飛雪分成兩半。

下一刻。

畫面轟然破碎。

蕭玄猛地回過神來。

呼吸微微急促。

「你怎麼了？」

葉知微連忙問道。

蕭玄低頭看向掌心。

那張殘頁，已恢復如常。

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沒事。」

他輕輕搖頭。

卻沒有說出剛才看見的景象。

直覺告訴他。

那不是夢。

而是殘留在某段歲月中的記憶。

只是……

那白衣人是誰？

那座雪山，又是否就是蒼蘭山？

……

就在此時。

一道平穩的腳步聲，自一樓入口緩緩傳來。

秦先生手持掃帚，慢慢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先落在蕭玄手中的殘頁上。

又落在蕭玄胸口。

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驚訝。

「看來。」

老人輕聲一笑。

「有些人，比老夫想像中，更早得到答案。」

葉知微疑惑地望著秦先生。

「先生？」

秦先生沒有解釋。

只是走到通往二樓的木梯前，側過身，讓出道路。

「六皇子。」

「試試吧。」

「也許今天。」

「第二層，願意為你開門。」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Bcw4hjdH

藏書閣內。

寂靜無聲。

木梯直通二樓。

蕭玄站在梯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秦先生只是安靜站在一旁，沒有催促，也沒有提醒。

葉知微則睜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她在藏書閣生活了十餘年。

還從未見過有人能真正踏上第二層。

蕭玄抬起腳。

一步。

踏上第一級木階。

沒有任何異樣。

第二步。

第三步。

直到走上第十級時，一股無形的壓力忽然自四面八方湧來。

那感覺，彷彿整座藏書閣都在注視著他。

葉知微忍不住握緊衣角。

「來了……」

她低聲呢喃。

自己當年，就是在這裡寸步難行。

然而，蕭玄只是微微停頓，便再次向前。

壓力沒有消失。

反而越來越重。

胸前的九龍令，漸漸散發出一絲溫熱。

一縷淡淡的暖流，順著經脈流轉。

原本沉重如山的壓力，竟慢慢減弱。

蕭玄一步一步向上。

終於。

踏上了最後一級。

嗡——

就在他雙腳落在第二層地板的一瞬間。

整座藏書閣微微一震。

樓簷四角的青銅古鈴，同時響起。

鈴聲悠遠。

傳遍整座皇宮。

……

御書房。

正在批閱奏章的蕭天策，手中的筆忽然停住。

他抬頭望向藏書閣方向。

「第二層……開了。」

站在一旁的灰衣老人眼神一凝。

「已有二十七年，無人踏上第二層。」

蕭天策沒有說話。

只是目光越發深邃。

……

藏書閣二樓。

與一樓不同。

這裡只有寥寥數十座書架。

每一本古籍，都放置在獨立木架之上。

沒有灰塵。

沒有蟲蛀。

像是一直有人細心照料。

蕭玄慢慢向前。

忽然，一本沒有書名的古冊吸引了他的目光。

封面泛黃。

沒有任何文字。

當他的手指碰到書冊時。

啪。

古冊竟自行翻開。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天下修行，始於問心。」

第二頁。

畫著一位盤坐於山巔的修士。

身旁沒有飛劍。

沒有法寶。

只有一顆正在發光的心。

旁邊寫著：

「心若不明，萬法皆迷。」

蕭玄靜靜看著。

久久沒有翻頁。

黑風寨六年。

他見過生死。

見過背叛。

也見過有人為了陌生人捨命。

他一直在想。

人，究竟為何而活？

而眼前這句話。

彷彿替他推開了一扇門。

修行。

不是先修力量。

而是先修自己的心。

……

不知過了多久。

蕭玄合上古冊。

忽然。

第二層深處，一道微弱光芒閃過。

那是一座被單獨封存的木臺。

木臺之上，只放著一卷殘缺竹簡。

竹簡四周，纏繞著細細的金色鎖鏈。

蕭玄剛靠近一步。

秦先生的聲音，忽然自樓下傳來。

「止步。」

聲音不大。

卻清晰傳遍第二層。

蕭玄停下腳步。

沒有繼續靠近。

秦先生緩步登上二樓。

看著那卷竹簡，神情平靜。

「現在的你。」

「還不能看它。」

蕭玄沒有詢問原因。

只是點了點頭。

「晚輩明白。」

見他沒有執著，秦先生眼中多了一絲讚賞。

「修行之路。」

「最大的敵人，不是無知。」

「而是急於知道一切。」

老人伸出手，輕輕一揮。

另一側書架上，一枚玉簡緩緩飛來。

落在蕭玄手中。

玉簡通體潔白，只有拇指大小。

入手溫潤。

「這不是功法。」

秦先生緩緩說道。

「而是一份資格。」

「從今日起，你可以自由出入藏書閣第二層。」

葉知微站在樓梯口，滿臉羨慕。

「先生！」

「我呢？」

秦先生笑著看了她一眼。

「妳先把第一層剩下的書讀完。」

葉知微鼓起臉頰，小聲嘟囔：

「明明就快讀完了……」

這句話，也讓原本凝重的氣氛輕鬆了幾分。

……

夕陽西下。

蕭玄走出藏書閣。

回首望去。

九層古樓依舊靜靜立於雪中。

只是這一次。

他總覺得，有一道目光，正從最高層俯視著自己。

當他再仔細望去時。

樓頂空空蕩蕩。

只有風雪輕揚。

……

秦先生獨自站在第二層窗前。

望著蕭玄遠去的背影。

沉默許久。

他輕輕打開那卷被金色鎖鏈封存的竹簡。

竹簡最末一行，古字斑駁。

卻依稀可以辨認。

「九龍歸一之日，蒼蘭開山之時。」

秦先生緩緩合上竹簡。

低聲自語：

「快了。」

「只是……」

「這一次。」

「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機緣。」

「還是宿命。」

窗外。

北風吹起。

蒼茫天地之間，一片雪花飄入窗內，輕輕落在竹簡之上。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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