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五章：歸徒

黑風山外。

朝陽自東方升起，金色晨光灑落群山，林間薄霧緩緩散去。

蕭玄背著簡單的包袱，獨自走在蜿蜒山道上。

黑風寨的一切，彷彿已成過去。

可胸前那枚白玉令，懷中的青色玉簡，以及黑袍人留下的那一句「太子」，卻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久久不散。

一路上，他沒有停留。

因為他知道，天武皇城的人，應該正在尋找自己。

但他更清楚。

真正尋找自己的，絕不只有皇城。

「九龍殿……」

蕭玄低聲呢喃。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身上，藏著連父皇都未曾告訴自己的秘密。

他抬頭望向遠方。

皇城，還有數百里。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山道另一頭傳來。

踏！踏！踏！

數十匹駿馬疾馳而至，為首之人身披銀甲，腰佩長劍，背後一面黑底金龍旗迎風獵獵。

看見那面旗幟，蕭玄眼神微微一動。

那是天武皇室禁軍。

「殿下！」

銀甲將領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末將林岳，奉陛下之命，率黑龍衛搜尋殿下！」

身後數十名黑龍衛齊齊跪下。

「恭迎六皇子殿下！」

望著眼前眾人，蕭玄並未露出欣喜。

反而平靜地問了一句。

「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林岳微微一愣，隨即答道：

「三日前，有獵戶發現黑風山方向火光沖天，陛下擔心殿下安危，立即命臣等搜尋。」

蕭玄沒有再問。

只是默默點頭。

可他的心中，卻記住了一件事。

黑袍人曾說，直到現在，皇室都沒有人來救他。

而如今，禁軍卻恰好在一切結束之後趕到。

究竟是巧合……

還是真的有人，不希望他活著回去？

……

回皇城的路，比來時安靜得多。

林岳一路守在蕭玄身旁，神情恭敬。

可蕭玄卻發現，林岳數次欲言又止。

直到黃昏時分，大軍停下休整。

林岳才低聲說道：

「殿下，這幾日皇城……出了不少事。」

「什麼事？」

「陛下震怒。」

「下令徹查黑風寨。」

「三位皇子也都親自向陛下請命，要率軍剿滅黑風山。」

蕭玄眉頭微皺。

「三位皇兄？」

林岳點了點頭。

「尤其大皇子。」

「他已經連續三日守在御書房外，請求親自迎接殿下回宮。」

蕭玄沉默了。

他與幾位皇兄平日並不親近。

尤其大皇子蕭承，向來待人溫和，卻讓人看不透心思。

如今自己失蹤，他竟如此積極。

是兄弟情深？

還是另有所圖？

夜色漸深。

蕭玄獨自坐在營火旁。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青色玉簡。

玉簡依舊沒有半個字。

可就在月光灑落的一瞬間。

一道極淡的青光，自玉簡上一閃而逝。

蕭玄神情一凝。

他還未來得及細看，那道光芒便再次消失。

彷彿從未出現過。

「殿下？」

林岳走了過來。

蕭玄不動聲色地將玉簡收回袖中。

「何事？」

林岳恭敬抱拳。

「再有一日路程，我們便能回到皇城。」

蕭玄點頭。

「知道了。」

林岳離去後，蕭玄再次望向夜空。

繁星點點。

可他的心，卻比黑風山那一夜更加沉重。

他不知道。

就在同一片夜空下。

天武皇城內，一場圍繞著他的暗流，早已悄然掀起。

御書房中，燈火通明。

天武皇帝負手站在窗前。

一名黑衣人跪伏於地。

「陛下。」

「六皇子已找到。」

皇帝閉上雙眼，久久沒有開口。

半晌，才低聲問道：

「除了黑龍衛。」

「還有誰見過他？」

黑衣人答道：

「沒有。」

皇帝輕輕點頭。

「很好。」

「此事……不得外傳。」

黑衣人恭敬應命。

「遵旨。」

待黑衣人退下後。

皇帝緩緩抬起頭，望向漆黑夜空。

他的眼中，沒有失而復得的喜悅。

只有深深的疲憊。

以及一絲……愧疚。

他輕聲自語。

「玄兒……」

「希望你永遠不要知道真相。」

窗外，一片烏雲悄然遮住了明月。

而天武皇城，也在夜色中，靜靜等待著那位歸來的少年。

夜色愈發深沉。

營地外，蟲鳴四起。

黑龍衛輪流巡守，營火映照著一張張沉默的面孔。

蕭玄躺在帳中，卻遲遲沒有入睡。

黑袍人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底。

「真正的你，應該叫太子。」

「你的身世，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緩緩閉上雙眼。

自幼以來的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

父皇待他，不算冷漠，也談不上親近。

每月只會召見他一兩次，考校課業，詢問騎射，從不曾像其他皇子那般，帶在身邊教導。

母妃……

蕭玄忽然一怔。

他發現，自己對母妃的記憶，竟然少得可憐。

他只記得，母妃在他三歲那年病逝。

可她長什麼模樣？

聲音如何？

甚至連她抱過自己沒有，都變得模糊不清。

蕭玄猛地睜開雙眼。

「為什麼……」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蕭玄沒有出聲。

只是悄悄握住枕邊的一柄短刀。

腳步停在帳外。

片刻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殿下，可曾歇息？」

是林岳。

蕭玄放下短刀。

「進來吧。」

林岳掀開帳簾，手中端著一碗熱湯。

「山路夜寒，殿下喝些熱湯暖暖身子。」

蕭玄接過木碗，卻沒有立刻飲下。

他抬起頭，望向林岳。

「林將軍。」

「你跟隨父皇多少年了？」

林岳一怔。

「回殿下，已有十五年。」

「那你認識我母妃嗎？」

這一句話，讓林岳沉默了。

營帳內，只剩火盆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良久。

林岳才低聲說道：

「末將……不敢妄言。」

蕭玄凝視著他。

「是不敢說。」

「還是不知道？」

林岳抱拳低頭。

「殿下，等您回到皇城，自然會有人告訴您答案。」

蕭玄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林岳退下後，帳內再次恢復寂靜。

蕭玄低頭望著那碗熱湯。

忽然。

胸前的白玉令微微一熱。

緊接著，懷中的青色玉簡竟發出極其微弱的青光。

一道只有蕭玄能聽見的劍鳴，自玉簡中悠悠傳出。

鏘——

那聲音極輕。

卻像穿越了漫長歲月。

蕭玄心神一震，連忙將玉簡取出。

只見原本空白的玉簡上，不知何時浮現出四個古老的篆字。

蒼蘭封山。

四字剛剛浮現。

便又緩緩消散。

彷彿從未出現過。

蕭玄怔怔望著玉簡，低聲念道：

「蒼蘭……」

「那究竟，是什麼地方？」

與此同時。

十萬里之外。

一座終年飄雪的古老山脈深處。

一位白髮老者站在斷崖之巔。

他手中握著一塊與蕭玄一模一樣的青色玉簡。

就在剛才。

他的玉簡上，同樣浮現出四個字。

老者望著東方，眼中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六十年了。」

「蒼蘭山……終於等到它的新主人了。」

話音落下。

封閉了六十年的山門深處，忽然傳來一道悠遠的鐘聲。

咚——

鐘聲迴盪山河。

無數沉睡多年的仙鶴振翅而起。

漫天飛雪之中，一扇佈滿歲月痕跡的巨大石門，緩緩震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便再度歸於寂靜。

可所有蒼蘭山弟子都知道。

封山六十年的蒼蘭山……

開始等人了。

夜，漸深。

蕭玄將青色玉簡緩緩收入懷中。

他不知道「蒼蘭」二字代表什麼。

更不知道，遙遠天地之外，早已有一座沉寂六十年的仙山，因他而再次響起鐘聲。

營火漸漸熄滅。

黑龍衛早已沉沉睡去。

唯有蕭玄，仍靜靜望著漫天星河。

他忽然想起黑袍人的那句話。

「真正的你，應該叫太子。」

又想起雪月仙子臨別前的囑咐。

「答案，不在別人口中，而在你走過的路上。」

少年緩緩握緊雙拳。

無論自己的身世是皇子，還是太子。

無論前方等待他的，是仙山，還是深淵。

他都會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為只有活著。

才能找到答案。

山風拂過，吹散了營地最後一縷火光。

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一夜，一顆改變天下的棋子，已經悄然落下。

而這場橫跨數千年的棋局……

才剛剛開始。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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