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十章：皇陵鐘鳴

冬至。

皇城的雪，下了一夜。

黎明時分，整座皇宮鐘聲悠揚，百官齊聚。

今日，是天武皇室一年一度的祭祖之日。

也是蕭玄回宮後，第一次以六皇子的身份，出現在所有皇族與文武百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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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

阿福便已在清寧宮外候著。

「殿下。」

「禮服已經備好了。」

蕭玄推開房門。

屋外白雪覆地，院中的老梅開得正盛。

他沒有立即更衣，而是走到梅樹下站了片刻。

六年前，他離開皇宮時，也是冬天。

六年後回來，依舊是冬天。

只是當年的孩童，如今已能獨自面對風雪。

「殿下？」

阿福輕聲提醒。

蕭玄收回思緒。

「更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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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

天武皇陵。

皇陵建於皇城北麓，依山而建。

九十九級白玉石階直通祭天廣場。

兩側古松參天。

積雪覆枝，天地肅穆。

此刻，文武百官已依序站定。

皇子、公主分列左右。

祭壇中央，一尊高達十餘丈的黑色石碑直入雲霄。

碑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條盤旋而上的古老龍紋。

蕭玄遠遠望去。

胸前的九龍令，忽然傳來一絲微熱。

他眼神微凝。

又是那種感覺。

自回宮以來，每當遇見與皇室久遠歷史相關的事物，九龍令便會有所反應。

可其他人，似乎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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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駕到——」

尖細的唱喝聲響徹天地。

蕭天策一身玄金祭服，緩步登上祭壇。

百官齊齊躬身。

「參見陛下！」

聲震皇陵。

祭典正式開始。

鼓聲九響。

鐘聲九鳴。

祭官高聲誦讀歷代先皇功績，聲音在群山間迴盪。

寒風吹過，祭幡獵獵作響。

蕭玄始終安靜站在隊伍中。

直到祭典進行過半。

異變，忽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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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一道沉悶的震動，自祭壇深處傳出。

所有人都是一愣。

下一瞬。

那座沉寂了數百年的黑色龍碑，竟緩緩亮起一道淡淡金光。

光芒極弱。

卻清晰可見。

「怎麼回事？」

「龍碑發光了？」

不少老臣臉色大變。

有人甚至失聲驚呼。

因為在史書記載中，皇陵龍碑自立下至今，從未有過任何異象。

蕭天策目光一沉。

卻沒有開口。

他的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蕭玄身上。

就在此刻。

蕭玄胸前的九龍令，溫度驟然升高。

他下意識按住胸口。

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色紋路，自衣襟內一閃而逝。

緊接著。

黑色龍碑之上，一片積雪緩緩滑落。

露出龍紋中央，一枚極不起眼的古老印記。

印記形如龍首。

又似山峰。

沒有任何人認得。

唯有站在人群最後方的灰衣老人，神色微變。

他低聲自語：

「原來……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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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還未從震驚中回神時。

皇陵最高處，那口已經百餘年未曾響過的青銅古鐘。

忽然。

自行鳴響。

當——

鐘聲蒼茫。

傳遍整座皇城。

第一聲。

雪落。

第二聲。

群山迴響。

第三聲。

萬籟俱寂。

整個皇陵，再無半點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那口古鐘。

沒有人敲鐘。

鐘，卻自己響了。

而遠在萬里之外。

北荒雪原。

一座終年隱沒於風雪中的古老山門之前。

兩名白衣弟子，同時抬起頭。

他們望向南方。

神色震驚。

其中一人低聲道：

「山門鐘……感應到了。」

另一人沉默片刻。

隨即轉身，快步朝山巔奔去。

漫天風雪中，只留下一句被寒風帶散的話。

「立刻稟告掌教！」

……

皇陵之上。

蕭玄緩緩抬頭。

不知為何。

他總覺得。

從剛才鐘聲響起的那一刻開始。

有一雙眼睛。

正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注視著自己。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zIYrpnaD

北荒。

風雪漫天。

連綿群山宛若一條沉睡的白龍，橫亙天地之間。

群山深處，一座古老山門隱於雲海。

山門之前，三個蒼勁古字歷經無數歲月，依舊清晰。

蒼蘭山。

寒風掠過。

山門上的銅鐘仍在微微顫動。

方才那三聲鐘鳴，並非有人敲響。

而是自行震動。

山門內，數十名弟子紛紛停下修煉。

有人抬頭。

有人望向南方。

臉上皆露出疑惑之色。

「山門鐘怎麼會自己響？」

「難道有強敵來犯？」

「不對……警鐘不是這個聲音。」

就在眾人議論之際。

一道蒼老的聲音自山巔傳來。

「諸弟子，各歸其位。」

聲音平和。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整座宗門，很快恢復平靜。

……

蒼蘭主峰。

一座古樸大殿靜立於雪中。

殿內，一名白髮老者盤膝而坐。

他雙目微閉。

衣袍勝雪。

彷彿與整片天地融為一體。

就在鐘聲傳來的那一刻。

老人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瞳孔中，竟倒映著漫天星河。

殿門外，兩名白衣弟子快步而來。

「掌教！」

「山門鐘無故自鳴三響！」

老人沒有回答。

只是望向南方。

目光穿過千山萬水，落向那遙遠的天武皇城。

良久。

他才低聲道：

「不是無故。」

「是有人……回來了。」

兩名弟子面面相覷。

「掌教，可要派人下山？」

老人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不急。」

「雪，還沒有下完。」

一句話。

讓兩名弟子更加疑惑。

然而，他們知道掌教的性子，便沒有再問。

……

雪月峰。

峰如其名。

終年積雪。

山腰之上，一座竹屋靜靜立於梅林之間。

一名白衣少女正持劍而立。

她一襲素白長裙，青絲如墨，只以一支木簪輕輕束起。

雪花落在肩頭。

又被劍氣輕輕震散。

少女神情清冷。

一雙眼眸宛若寒潭。

隨著最後一劍落下。

漫天雪花，竟被劍勢牽引，在半空化作一輪雪白圓弧。

久久不散。

就在此時。

遠方鐘聲悠悠而至。

少女手中的長劍微微一顫。

她停下動作，望向南方。

不知為何。

心底忽然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像是某段遺失已久的記憶，被輕輕觸碰。

「師姐。」

一名年幼女弟子快步跑來。

「掌教請妳前往主峰。」

少女收劍入鞘。

輕輕點頭。

「知道了。」

她轉身離去。

只是走出幾步後，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南方。

風雪依舊。

天地一片蒼白。

她輕聲自語：

「為什麼……」

「會有熟悉的感覺？」

……

主峰大殿。

少女走入殿中，躬身行禮。

「弟子蘇瑤，拜見掌教。」

掌教望著她，神色溫和。

「方才的鐘聲。」

「妳可感覺到了？」

蘇瑤點頭。

「弟子感覺……心神有些不寧。」

掌教沉默片刻。

忽然問道：

「還記得六年前，妳下山歷練時，在黑風嶺發生的事嗎？」

蘇瑤微微一怔。

她努力回想。

腦海中卻只有一片模糊。

只記得漫天大雪。

一場追殺。

以及……

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小小身影。

她輕輕搖頭。

「弟子只記得，有人救過我。」

「但他的樣子……已經想不起來了。」

掌教沒有意外。

只是輕輕嘆息。

「有些緣分。」

「不是忘了。」

「只是還未到重逢的時候。」

蘇瑤低下頭。

沒有再問。

掌教望向殿外飛雪，緩緩說道：

「過些日子。」

「宗門會派弟子下山。」

「到時候，妳也去吧。」

蘇瑤一愣。

「弟子遵命。」

掌教沒有再多說。

只是望著遠方，眼神深邃如海。

風雪仍在飄落。

沒有人知道。

就在皇陵鐘鳴的這一天。

一條沉寂了六年的命運之線，終於再次緩緩交織。

而相隔萬里的兩個少年少女，也在同一場冬雪之下，朝著彼此，踏出了命運中的第一步。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OLi9IJfk

皇陵之上。

三聲鐘鳴散去。

天地重新歸於寂靜。

可所有人的神情，都已不同。

百官彼此相望，誰也不敢率先開口。

因為天武皇陵，自開國以來，從未發生過如此異象。

蕭天策緩緩轉身，望向那座古老龍碑。

龍碑上的金色光華，已悄然消散。

彷彿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然而，唯有他知道。

不是。

因為就在鐘聲響起時，他腰間那枚象徵皇權的玉印，也曾微微震動。

……

祭典結束。

百官依次離開皇陵。

皇子們也各自退去。

太子蕭景走到蕭玄身旁，神情依舊溫和。

「六弟。」

「第一次參加祭祖，可還習慣？」

蕭玄點了點頭。

「還好。」

蕭景望了一眼遠處的龍碑，低聲道：

「今日的異象，不必放在心上。」

「皇室自會查明。」

說完，他拍了拍蕭玄的肩膀，便轉身離去。

不遠處。

三皇子蕭炎則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蕭玄一眼。

沒有說話。

也沒有停留。

反倒是四皇子蕭承，臨走前輕笑了一聲。

「六弟。」

「有些事，看見了，也要學會當作沒看見。」

話音落下。

他帶著侍從揚長而去。

蕭玄站在原地。

四位皇兄。

四種態度。

他忽然發現。

比起黑風寨的刀劍，皇城裡的人，更喜歡把話藏在話裡。

……

回到清寧宮時，已近黃昏。

阿福正站在宮門口等待。

「殿下。」

「有人送來了一封信。」

蕭玄微微皺眉。

「誰送的？」

阿福搖了搖頭。

「不知道。」

「送信的是一位老者，把信放下便走了。」

蕭玄接過信封。

信封沒有署名。

也沒有印記。

打開後，裡面只有一張薄紙。

紙上僅有兩行字。

三日之後，藏書閣。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nzomzrKT
帶上那枚雪紋白子。

蕭玄瞳孔微微一縮。

雪紋白子。

知道此物的人，除了湖心亭那位老人，幾乎沒有第二個。

他翻過紙張。

背面空白。

沒有任何落款。

「殿下，要不要稟報陛下？」

阿福低聲問道。

蕭玄沉思片刻，將信紙重新折好。

「不用。」

「先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是。」

……

夜深。

皇宮重新歸於寂靜。

而皇城之外，一匹快馬正冒雪疾馳。

馬背上的黑衣人一路不停，穿過城門，直奔北方。

他的懷中，藏著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

信封上，只寫著四個字。

蒼蘭山啟。

……

七日後。

北荒邊境。

一名白衣青年接過密信，拆開細讀。

片刻後，他抬起頭，望向遠方被風雪遮蔽的群山。

「皇陵鐘鳴……」

他低聲呢喃。

隨即將密信收入袖中。

「看來，掌教等待的人，終於出現了。」

說罷，他踏雪而行。

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飛雪之中。

……

與此同時。

清寧宮內。

蕭玄站在窗前，望著飄雪的夜空。

他緩緩攤開掌心。

那枚雪紋白子，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湖心亭的老人。

藏書閣的秦先生。

皇陵的鐘鳴。

還有那封來歷不明的信。

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

——蒼蘭山。

蕭玄輕輕握緊白子，目光越過重重宮牆，望向北方。

那裡群山萬里，風雪無盡。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機緣，還是劫難。

但他知道。

總有一天。

他會親自踏上那座雪山。

去尋找所有問題的答案。

風雪依舊。

而一段塵封千年的故事，也隨著皇陵鐘鳴，開始緩緩甦醒。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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