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十一章：雪中之約

夜雪初停。

整座皇城，被一輪皎潔明月籠罩。

清寧宮內，燭火未熄。

蕭玄將那封沒有署名的信放在桌上，反覆看了許久。

信中只有短短兩句話。

三日之後，藏書閣。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1TVvWCOF
帶上那枚雪紋白子。

沒有落款。

沒有印記。

卻像早已料定，他一定會赴約。

蕭玄緩緩收起信紙。

伸手握住袖中的雪紋白子。

玉石溫潤，觸手微暖。

自湖心亭老人贈予之後，這枚白子便一直貼身收藏。

他不知道它究竟代表什麼。

但直覺告訴他，它絕不只是一枚棋子。

「殿下。」

門外傳來阿福的聲音。

「夜深了。」

「該歇息了。」

蕭玄應了一聲。

「知道了。」

可這一夜，他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

他再次看見那片無邊雪原。

一座巍峨雪山聳立天地之間。

山巔上，依舊站著那道白衣身影。

只是這一次，那人並未拔劍。

而是緩緩回首。

風雪遮住了容貌。

卻有一道低沉而悠遠的聲音，自天地間響起。

「山在等你。」

「你，也該來了。」

蕭玄猛然驚醒。

窗外，天已微亮。

……

三日後。

皇家藏書閣。

晨霧瀰漫。

古老的九層樓閣靜靜立於雪中。

蕭玄獨自而來。

剛走到門前，便看見秦先生依舊拿著掃帚，慢悠悠掃著積雪。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微微一笑。

「你還是來了。」

蕭玄拱手行禮。

「晚輩赴一場約。」

秦先生像是早就知道一般，笑而不語。

只是將掃帚靠在門旁，伸手推開藏書閣大門。

「他在等你。」

蕭玄微微一怔。

「先生知道？」

秦先生望著飄雪，緩緩道：

「有些人。」

「等了很多年。」

「自然不會錯過今日。」

老人沒有再多說。

只是指了指藏書閣後方。

「去吧。」

「今日，不必上樓。」

……

藏書閣後院。

這裡比前院更加幽靜。

院中只有一棵高大的古松。

枝頭積雪未融。

松下，一方石桌。

兩杯熱茶。

彷彿早已有人備好。

蕭玄緩緩走近。

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自背後傳來。

「你來了。」

蕭玄轉身。

湖心亭中的灰衣老人，正背著雙手，站在雪中。

依舊是一身樸素布衣。

依舊帶著那抹淡淡笑容。

彷彿只是尋常老人。

可如今的蕭玄，已不會再把他當成普通人。

他恭敬抱拳。

「晚輩，見過前輩。」

老人笑著點頭。

「坐吧。」

「今日，陪老夫喝杯茶。」

兩人相對而坐。

老人替蕭玄斟了一杯熱茶。

茶香清淡。

入口卻甘甜悠長。

老人忽然開口。

「還記得那盤棋嗎？」

蕭玄點頭。

「記得。」

老人笑問：

「如今再讓你下一次。」

「那顆棋子，還會落在原來的位置嗎？」

蕭玄沉思片刻。

輕輕搖頭。

「不會。」

老人眼中露出笑意。

「為何？」

蕭玄望向桌上的棋盤。

平靜道：

「那日，我只想活下去。」

「如今。」

「我想知道，為何而活。」

老人沉默了。

許久之後。

他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豪邁，在雪林間久久迴盪。

「好！」

「很好！」

「這才三日。」

「你便已經跨出一步。」

笑聲漸止。

老人收起神色，自袖中取出一封用青色絲線封好的古樸信函。

信封沒有署名。

正中央，只印著一枚雪花與青山交織的古老印記。

老人將信放在石桌上，輕輕推到蕭玄面前。

「收好。」

「再過不久。」

「會有人，帶你去一個地方。」

蕭玄望著那封信。

沒有立刻伸手。

「前輩。」

「那是什麼地方？」

老人端起茶杯，望向北方。

風雪掠過他的鬢角。

他輕聲道：

「一座等雪的山。」

「也是一座……等你的山。」

蕭玄心神微震。

「蒼蘭山？」

老人沒有回答。

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有些答案。」

「說出來，就失去了意義。」

「等你真正踏上那座山。」

「自然會明白。」

雪，又開始落了。

一片雪花飄落茶盞。

泛起淡淡漣漪。

老人站起身，望著漫天風雪。

「回去吧。」

「皇城的事，還沒有結束。」

「等它結束了。」

「便是你離開的時候。」

話音落下。

老人一步踏出。

風雪驟起。

等蕭玄再次抬頭時。

石桌對面，已空無一人。

唯有那杯尚有餘溫的清茶。

還靜靜冒著白霧。

蕭玄默默收起那封青色信函。

他知道。

命運的大門，已經悄然打開。

而自己，終究會沿著這條路，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等待千年的雪山。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RMR3YlDE

藏書閣後院。

風雪靜靜落下。

蕭玄將那封青色信函收入懷中，卻沒有立刻起身。

灰衣老人依舊望著院中的古松，神色平靜。

良久。

蕭玄忽然開口。

「前輩。」

老人沒有回頭。

「想問什麼？」

蕭玄沉默片刻，輕聲道：

「您究竟是誰？」

雪花緩緩落在老人肩頭。

他笑了笑。

「名字，只是一個稱呼。」

「等有一天，你真正走到我這一步，便會知道。」

蕭玄沒有追問。

他明白。

有些人不願說，並不是刻意隱瞞。

而是現在的自己，還沒有資格知道。

老人轉過身，看著蕭玄，眼中帶著幾分欣賞。

「你比老夫想像中，更沉得住氣。」

「很多人得到一點線索，便迫不及待追問到底。」

「而你不同。」

「你懂得停下。」

蕭玄平靜回答：

「因為不知道，不代表不能向前。」

老人微微一怔。

隨即露出一抹笑意。

「好一句不知道，不代表不能向前。」

「難怪……」

話到嘴邊。

老人卻停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

老人揮了揮衣袖。

石桌上的棋盤再次出現。

只是這一次。

棋盤之上，只放著九枚黑子。

老人伸手指向棋盤。

「可知這是什麼？」

蕭玄搖頭。

老人緩緩落下一子。

「天下。」

第二子。

「眾生。」

第三子。

「王朝。」

第四子。

「宗門。」

第五子。

「修士。」

第六子。

「天命。」

說到這裡。

老人停下動作。

第七、第八、第九枚棋子，始終沒有落下。

蕭玄望著棋盤，若有所思。

「前輩。」

「剩下三枚呢？」

老人笑了笑。

「不知道。」

蕭玄一愣。

老人望向漫天飛雪。

「因為。」

「它們還沒有出現。」

說完。

老人將九枚棋子重新收回掌中。

「天下人都喜歡把命運說成早已注定。」

「可老夫偏偏不信。」

「若命不可改。」

「修行，又有何意義？」

蕭玄心頭微震。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心中久久迴盪。

……

就在此時。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葉知微一路小跑而來。

「先生！」

她停下腳步，這才發現蕭玄也在。

吐了吐舌頭。

「六殿下也在啊。」

老人笑道：

「何事如此著急？」

葉知微連忙遞上一封書信。

「主峰來信。」

「秦先生請您立刻回去。」

老人接過書信。

只是掃了一眼，神色便微微凝重。

他將信收入袖中，沉默片刻。

「看來。」

「時間，比老夫預料得更快。」

蕭玄察覺到老人神情的變化。

卻沒有開口詢問。

老人重新望向他。

「玄兒。」

這是老人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回宮之後。」

「若有人問你今日見了誰。」

「你就說。」

「只是在藏書閣喝了一杯茶。」

蕭玄點頭。

「晚輩記住了。」

老人滿意一笑。

「很好。」

「記住。」

「真正重要的東西，不需要讓所有人知道。」

說完。

老人向前踏出一步。

身影竟如風雪一般，漸漸淡去。

短短數息。

院中已不見他的蹤影。

葉知微望著老人離去的方向，小聲嘀咕：

「先生每次都這樣。」

「走路跟神仙似的。」

蕭玄望著空蕩蕩的石桌。

茶尚有餘溫。

棋局仍未收起。

唯有那封青色信函，靜靜貼在胸前。

他忽然有一種預感。

自己與這位老人，還會再見。

只是下一次見面。

或許，就不會是在這座皇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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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還未亮。

一陣急促的鐘聲便打破了皇城的寧靜。

咚——

鐘聲一連九響。

清寧宮內，蕭玄猛然睜開雙眼。

阿福快步推門而入。

「殿下！」

「宮中急召！」

蕭玄已經披上外袍。

「出了什麼事？」

阿福神色凝重。

「北境八百里加急。」

「鎮北侯連夜送來軍報，陛下命所有皇子立刻入朝。」

蕭玄沒有多問。

轉身便朝殿外走去。

冬日的皇宮，寒風刺骨。

可一路上，宮人行色匆匆，每個人的神色都比天氣更加沉重。

……

金鑾殿內。

百官早已齊聚。

往日莊嚴肅穆的大殿，此刻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蕭玄剛踏入大殿，便看見御案前攤開著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

蕭天策端坐龍椅。

臉色比往日更加冷峻。

「人已到齊。」

皇帝緩緩開口。

「昨夜。」

「北境雪災。」

「三座軍寨失去聯繫。」

「押送軍糧的車隊，也在黑風谷附近失蹤。」

話音落下。

朝堂頓時一片譁然。

兵部尚書上前一步。

「陛下，臣請立即增兵北境！」

戶部尚書隨即反對。

「國庫尚未恢復，若再調兵，只怕各州糧倉難以支撐。」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很快，大殿內爭論聲四起。

有人主戰。

有人主守。

也有人認為，應等待雪停，再行決斷。

蕭玄始終站在最後方。

默默看著那幅地圖。

黑風谷。

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

六年前，他曾在那附近走過無數次。

那裡山勢狹長，谷深風急。

每逢大雪，兩側積雪便會不斷堆積。

忽然。

皇帝的目光落在蕭玄身上。

「玄兒。」

「你曾在黑風嶺生活六年。」

「若是你。」

「會如何？」

整座金鑾殿，瞬間安靜下來。

不少大臣面露疑惑。

讓一個十二歲少年議政？

太子也微微側目。

三皇子則抱起雙臂，靜靜等待答案。

蕭玄走到輿圖前。

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仔細看著地圖上的山勢。

片刻後。

他拿起一枚木製軍旗。

輕輕放在黑風谷西側。

「若兒臣沒有猜錯。」

「軍糧，還在。」

兵部尚書眉頭一皺。

「何以見得？」

蕭玄平靜道：

「因為黑風谷，不適合埋伏。」

「那裡一旦積雪封谷。」

「伏兵自己，也很難離開。」

他又將另一枚軍旗放在谷口。

「若是兒臣。」

「不會進谷。」

「而是在谷外高地等待。」

「等積雪封住出口。」

「便不用一兵一卒，也能困住整支車隊。」

大殿內，忽然安靜了。

幾位久經沙場的武將，紛紛低頭望向地圖。

其中一位老將軍忽然眼睛一亮。

「妙！」

「若真如此……」

「押糧軍未必全軍覆沒！」

兵部尚書也神情一震。

「末將願立即率斥候，自西側高地搜尋！」

皇帝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蕭玄。

目光中，多了一絲欣慰。

這不是兵法。

而是經歷。

只有真正走過那片雪山的人，才能想到這一點。

……

退朝之後。

文武百官陸續離開。

太子走到蕭玄身旁，笑道：

「六弟。」

「今日，你讓不少老將都吃了一驚。」

蕭玄搖了搖頭。

「我只是說了自己知道的。」

太子望著他，輕輕一笑。

「有時候。」

「知道，本就是一種本事。」

說完，他轉身離去。

另一側。

三皇子蕭炎走了過來。

他沒有說客套話。

只是拍了拍蕭玄的肩膀。

「六弟。」

「等北境安定。」

「皇兄請你喝酒。」

蕭玄微微一笑。

「好。」

這一次。

兩人之間少了幾分試探。

多了一分坦然。

……

當夜。

御書房。

蕭天策站在窗前，手中拿著一道剛剛送來的密報。

灰衣老人靜靜站在身後。

「陛下。」

「已經決定了？」

皇帝點了點頭。

「嗯。」

「皇城，已經教不了他更多。」

他將密報放到燭火上。

紙張很快化作飛灰。

火光映照著他的雙眼。

「明日。」

「便讓蒼蘭山的人，來接他吧。」

灰衣老人微微躬身。

「臣，遵旨。」

窗外。

夜雪再起。

北方的風，越過萬里山河，吹向皇城。

而那座等待千年的蒼蘭山，也終於等來了它要等的人。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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