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魔劍士的第二人生》 - 第四章　家的溫度

來到異世界的第二年，

我扶著書架站起來時，依雅正在窗邊摺衣服。

她背對著我，嘴裡哼著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冬天的陽光落在她的髮梢上，也照亮了書架第二層那本深綠色封皮的書。

我已經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只要往旁邊挪兩步，伸長手，應該就碰得到。

第一步很順利。

第二步時，右腳沒有完全抬起，鞋尖擦過地板。我下意識抓緊書架，整排書跟著晃了一下。

依雅回過頭。

「歐倫？」

我立刻停住。

她放下手裡的衣服，走過來把我抱離書架。

「不是跟你說過，不能自己爬嗎？」

「沒有……爬。」

我說得很慢。「爬」的尾音黏在舌頭上，聽起來有點像「啪」。

依雅看了一眼我剛才站的位置，忍住笑。

「對，你沒有爬。你只是打算把整個書架拉到自己身上。」

我指向第二層。

「路……書。」

「路？」

「路的。」

她順著我的手看過去，這才明白。

「綠色的書？」

我點頭。

那是一本旅行者留下的北境見聞，裡面記載著渡邊村以北的山脈、魔物和幾條已經廢棄的舊路。它不是給孩子看的書，沒有插圖，字也小得讓人眼睛發疼。

依雅當然不會拿給一個兩歲的孩子。

她從第一層抽出另一本綠色封皮的圖畫書，放進我懷裡。

「是這本吧？」

不是。

我低頭看看封面上畫得圓滾滾的灰狼，再抬頭看她。

「謝……媽媽。」

依雅親了親我的額頭，把我放回鋪著厚毯的地板上。

等她抱著摺好的衣服走出房間，我才將圖畫書翻到最後，再從封底與書皮之間抽出幾張昨晚藏進去的紙。

那幾張紙，是我從北境見聞裡抄下來的內容。幾天前，賽門為了查北方山路，把書忘在餐桌上。我趁他去院子劈柴，偷偷記下了其中兩頁。

說是抄，其實只是用燒黑的細木條畫出歪歪扭扭的符號。兩歲的手還握不穩筆，手指也沒辦法長時間用力。明明腦中記得每一筆的位置，落到紙上後，還是像被雨水沖過一樣難看。

我只能慢慢來。

這一年，我最常對自己說的就是這句話。

走路要慢，說話要慢，就連翻書也得慢。太快會跌倒，會咬到舌頭，也會讓依雅發現我根本不是在看圖。

天使之瞳讓我學得很快，這副身體卻沒有跟著那份能力一起長大。

我看得懂書架上的大部分文字，說出口的仍然只是「書」和「綠的」。我能記住賽門揮劍時每一處細微的動作，雙腳卻連轉身都不穩。

有時候，這種落差會讓人煩躁。

但更多時候，我反而有些慶幸。

一個不太說話、總愛盯著書看的孩子，頂多讓人覺得安靜。若我在兩歲時便能朗讀歷史、評論劍術，村裡的人恐怕不會稱讚我是天才，只會先去找教會的人來看看我身上是不是住了什麼東西。

我不想冒險。

這個家才剛開始有了熟悉的氣味，我還不想因為自己的急躁被帶離這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把紙塞回圖畫書裡，翻到灰狼張嘴的那一頁。

依雅走進房間時，我正指著灰狼的牙齒。

「狗。」我說。

「是狼。」

她在我身旁坐下，握著我的手指，在圖畫上輕輕點了兩下。

「狼。」

「……狼。」

「對了。」

她摸摸我的頭。

我垂下眼睛，假裝對那隻狼很有興趣。

其實我喜歡的是她掌心留在頭髮上的溫度。

◇

兩歲以後，我被允許在屋子周圍走動。

範圍不大。前門到院子的木樁，後門到曬衣服的繩子，再遠就必須有人抱著。

賽門每天清晨都在院子裡練劍。

他不喜歡關門，說屋裡太悶，於是冷風總會從門縫一路鑽進來。依雅為這件事念過他很多次，他每次都答應明天記得，隔天照樣把門留著。

我常裹著毯子坐在門邊看他。

賽門平常做事毛手毛腳，劍到了手裡卻像換了一個人。

沒有多餘的腳步，也沒有好看的架勢。他只是一次次將劍舉起，再落下。動作快的時候，我只能聽見破風聲；天使之瞳浮現後，那些來不及捕捉的部分才會在視野裡慢慢攤開。

後腳如何踩住土地，腰背在什麼時候收緊，肩膀又如何在劍落下以前放鬆。

我全都看見了。

也只能看著。

有一回，賽門練完劍，順手把劍放在門邊。我趁他去取水，走過去摸了一下劍鞘。

劍甚至沒有出鞘。

我只是試著握住劍柄，手掌便因為張得太開而發疼。稍微向上用力，整把劍連動也沒有動。

院子裡傳來木桶落地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見賽門站在水井旁。

他沒有責備我，只是走回來，把長劍移到更高的架子上。

「這個還不行。」

「想……看。」

「用眼睛看可以，不能自己碰。它比你重，倒下來會把腳砸壞。」

他蹲在我面前，等我點頭後才伸手。

「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從家門走到村子中央，對大人而言不過一小段路，對我卻像場遠行。泥土路凹凸不平，我走得很慢，幾次被石頭絆得向前撲，都被賽門拉住。

走到一半，我的腿就開始發痠。

賽門沒有問，直接把我抱上肩膀。

我聞到他衣服上的汗味、皮革和金屬味。稱不上好聞，卻已經熟悉到讓人安心。

「累了就說。」

「不累。」

「嘴硬。」

他拍了一下我的小腿，帶著我往前走。

沿路有人向他打招呼。

村裡的年輕人稱他為教頭，老人則直接喊他的名字。有人遞給他剛烤好的麵包，也有人請他過幾天去看看北邊圍欄留下的爪痕。

賽門平常看起來不太可靠，村民卻很信任他。

回到家時，依雅正站在門口。

「你不是說只在附近走一圈？」

「就是附近。」

「歐倫的臉都凍紅了。」

「那是因為他很有精神。」

依雅沒再和他爭，先把我從他肩上抱下來，用手掌捂住我的臉。

她的手比我的臉還冷。

我這才發現，她今天也出過門。斗篷下襬沾著泥，藥箱還放在牆邊，沒有來得及收好。

「媽媽，冷。」

「媽媽不冷。」

她說完便打了一個噴嚏。

賽門看了她一眼。

「妳今天去了幾戶？」

「沒幾戶。」

「依雅。」

「七戶。」

「那叫沒幾戶？」

她沒有回答，只抱著我往屋裡走。

當時我並未想到，那個冬天才剛開始。

◇

雨連著下了四天。

渡邊村的路變成了深褐色的泥漿，屋簷整夜滴水。濕氣貼在木牆上，連曬在壁爐旁的衣服都帶著一股散不去的潮味。

村裡生病的人愈來愈多。

依雅早上背著藥箱出去，常常等到天黑才回來。她的斗篷每天都是濕的，鞋底沾著厚厚的泥。起初她進門時還會先來抱我，後來只來得及摸一下我的頭，便坐到桌邊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藥。

我從她身上看見的金色光芒，一天比一天淡。

那晚，她回來得特別遲。

賽門替她拉開椅子，又把壁爐裡的柴撥得更旺。

「明天不要去了。」

「北邊那家的孩子還在發燒。」

「村裡有藥師。」

「他的退燒藥已經用完了。新的藥要明天下午才熬得好。」

「那我送妳去，治完就回來。」

依雅低著頭，把沾濕的頭髮撥到耳後。

「你明天要帶人巡山。」

「可以改天。」

「圍欄外已經發現第二處爪痕了，不能再拖。」

他們的聲音都不大，聽起來不像爭吵。

賽門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把一碗熱湯推到她面前。

依雅喝了幾口，便放下湯匙。

我坐在自己的矮椅上，伸手拉住她的袖口。

「媽媽，睡。」

她看向我，眼神有些恍惚，過了一會兒才笑。

「好。把這些藥分完就睡。」

我不肯鬆手。

依雅便連人帶椅挪到我身旁，讓我靠在她腿上。她一手整理藥草，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我的背。

我想等她一起去睡。

兩歲的身體卻不接受這種逞強。

壁爐的火光晃著晃著，眼皮就沉了下來。

再醒來時，屋裡很安靜。

不是深夜應有的安靜。

有只陶碗在地板上滾動，邊緣一圈一圈擦過木頭，最後撞上桌腳。

接著，我聽見賽門叫依雅的名字。

那個聲音和平常不一樣。

我從小床上翻下來，腳底踩上冰冷的地板。房門沒有完全關緊，客廳的燭光從縫裡透進來。

依雅倒在桌邊。

散開的頭髮遮住半張臉，一隻手垂在椅子外。賽門正彎腰抱起她，動作很快，卻沒有平日拿劍時的穩。

我站在門口，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前世的記憶並沒有出現清楚的畫面，只留下身體記得的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手腳變冷，耳邊的聲音一點點遠去。

我知道失去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也知道那種事發生時，沒有人會先問你準備好了沒有。

「媽媽。」

聲音卡在喉嚨裡。

我向前走，腳尖踢到門檻，整個人摔在地上。膝蓋很痛，我卻沒有哭，只急著爬起來。

賽門把依雅放到床上，回頭便看見我。

「待在那裡。」

我沒有停。

他只好走過來將我抱起。

「媽媽……」

「她還在呼吸。」

賽門把我抱得很緊。他的心跳透過衣服撞在我耳邊，又快又重。

「只是瑪那用得太多，又淋了雨。讓她休息，燒退了就沒事。」

他說得很確定。

可抱著我的手一直沒有放鬆。

我被放在床邊。依雅的臉比枕頭還白，額前都是冷汗。

視野染上一層熟悉的水藍色。

殘留在她體內的瑪那十分微弱，像快要燒完的燭芯。我看得見紊亂的流動，也記得她治療別人時的每一個步驟。

若換成依雅，她會知道該把光送往哪裡，怎麼讓發冷的身體重新暖起來。

我知道方法。

卻沒有可以送出去的東西。

我把手按在她手背上。什麼也沒發生。

沒有光，沒有溫度，連一點最微弱的瑪那都沒有。

賽門端來水盆，把擰乾的布放到我手裡。

「幫媽媽放在額頭上，好嗎？」

我用兩隻手捧著濕布。它很重，水沿著手腕滴到衣袖裡。

賽門托住我的手，我們一起把布放到依雅額前。

「會醒？」我問。

「會。」

他低頭換水，隔了一會兒又說：「一定會。」

我握住依雅的兩根手指。

「媽媽……不走。」

她沒有回答。

我又說了一次。

「不走。」

這回，她的手指輕輕動了。

也許只是發燒時無意識的動作，卻讓我終於掉下眼淚。

賽門沒有哄我別哭。

他坐到床邊，把我抱到腿上，一隻手仍握著依雅。

過了很久，我聽見他說：「我也很怕。」

我抬頭看他。

燭光下，他的眼睛一直望著床上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賽門也會害怕。

「但我們都在這裡。」他說，「所以不用一個人怕。」

我當然聽懂了每一個字。

可真正讓胸口那股窒息感慢慢鬆開的，是他承認自己也會害怕。原來恐懼並不表示我又變回了前世那個無能為力的人，也不必被我一個人藏起來。

後來我靠著賽門睡著，手裡仍抓著依雅的手指。

那一夜，我沒有夢見前世。

◇

依雅在隔天下午醒了。

我當時趴在床邊，臉下墊著賽門的外套。有人碰我的頭髮，我睜開眼睛，看見她正望著我。

她的臉色還很差，眼神卻已經恢復清醒。

「怎麼睡在這裡？」

我愣了幾秒，伸手抱住她的手臂。

「媽媽。」

「嗯，媽媽在。」

她沒有追問我為什麼哭，只用指尖擦掉我臉上的眼淚。

賽門端著一鍋味道可疑的濃湯進來時，我仍不肯放手。

「醒了？」

依雅看見那只鍋，皺了皺眉。

「你放了什麼？」

「能吃的東西。」

「我問的是放了什麼。」

「……肉、馬鈴薯，還有一點藥草。」

「哪一種藥草？」

賽門沉默了。

依雅撐著身體坐起來。

「先別喝。」

那鍋湯最後被證明沒有毒，只是苦得連賽門自己都吞不下去。

我們改吃麵包和前一天剩下的乾肉。依雅靠在床頭，賽門坐在另一邊，我被夾在兩人中間。

窗外還在下雨。

屋裡的柴火燒得很暖。

我一手抓著依雅，一手抓著賽門。誰稍微動一下，我就會立刻睜開眼睛確認。

依雅察覺後，把我的手攏進掌心。

「不會走。」她說。

賽門也把拇指塞進我另一隻手裡。

「我也不走。」

我看看他們，想說很多話。

最後只說出一句：「一起。」

依雅笑了，賽門則用額頭輕輕碰了我一下。

兩歲那年，我仍然沒有拿起劍。

我的手太小，連賽門的拇指都握不住，更別說他的劍柄。

可是在很久以後，當我真正握住一柄劍，第一次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倒下時，我想起的並不是神明，也不是天使之瞳。

我想起的是那個下著雨的夜晚。

想起母親冰冷的手，父親顫抖的心跳，還有三個人擠在一張床邊，誰也不肯先鬆開的手指。

我的劍，大概就是從那裡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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