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魔劍士的第二人生》 - 第三章　書中的世界

來到這個世界後，轉眼已經過了一年。

今天，是我一歲的生日。

順帶一提，我還沒有學會魔法，也沒有打倒魔物，更沒有遇見什麼突然闖進村莊、聲稱我是傳說勇者的神祕人物。

這一年裡，我最大的成就只有三項。

學會控制大小便、聽懂這個世界的語言，以及在沒有人攙扶的情況下站立七秒。

最後一項還是昨天才創下的紀錄。

儘管聽起來不怎麼偉大，對一名一歲的嬰兒而言，這已經算是相當努力的成果了。

「歐倫，看爸爸替你準備了什麼！」

一大早，賽門便興沖沖地闖進房間。

他把某樣東西藏在背後，臉上的表情卻早已把驚喜兩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依雅跟在他身後，手中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濃湯。看見丈夫那副模樣，她先是看了看我，接著像是早已預料到什麼般嘆了一口氣。

「你最好沒有把真正的劍帶進來。」

「我怎麼可能送一歲的孩子真劍？」

賽門露出受到侮辱般的表情。

下一秒，他從背後拿出了一把木劍。

那把木劍大約有我整個人那麼長，劍身被打磨得十分平整，握柄甚至纏上了防滑的皮革。從做工來看，他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準備了很長一段時間。

「是木劍！」賽門自豪地宣布。

依雅沉默了。

「我有把邊緣磨圓。」

「他才一歲。」

「所以才用木頭。」

「問題不是材質。」

「而且重量也調整過。只要再過幾個月，他應該就能雙手拿起來。」

「賽門。」

依雅只叫了他的名字。

賽門便默默把木劍收回背後。

我坐在床上，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跟著那把木劍移動。

說實話，我很想要。

這一年裡，我幾乎每天都看著賽門練劍。

直劈、橫斬、突刺、踏步。

同樣的動作，他可以重複數百次。即使只是最基礎的一劍，腳步與呼吸也從未出現絲毫紊亂。

那些動作早已清楚地刻在我的腦海裡。

只是，看得懂和做得到完全是兩回事。

我連走路都還不熟練，更別說揮動一把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木劍。

依雅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走到床邊，把濃湯放在桌上。

「歐倫，別理爸爸。媽媽也準備了禮物。」

她拿出了一本書。

書本的封面由深褐色硬皮製成，四角有明顯磨損，中央畫著一幅色彩已經有些褪去的大陸地圖。書頁很厚，從側面看得見許多使用留下的摺痕。

顯然不是新書。

但在看見它的瞬間，我的注意力便從木劍上移開了。

賽門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對書的興趣居然比劍大？」

「這表示他比你聰明。」依雅微笑著回答。

「我也會看書。」

「劍譜不算。」

「劍譜當然算書。」

兩人開始爭論劍譜是否能算作讀物，我則盯著依雅手中的書，試著從床上站起來。

雙手撐住床墊。

膝蓋伸直。

先把重心移到左腳，再慢慢放開右手。

這套動作我已經練習了將近一個月。

身體搖晃了一下，但沒有倒下。

接著，我向前踏出一步。

腳掌落在柔軟的床墊上，重心立刻偏向右側。我張開雙手保持平衡，再踏出第二步。

依雅最先停止說話。

「賽門。」

「我看見了。」

「歐倫在走路。」

「我真的看見了。」

第三步。

第四步。

就在我以為自己終於掌握訣竅時，左腳踢到了右腳後跟。

視野頓時向前傾斜。

完了。

我還沒來得及用手護住臉，賽門已經出現在面前，一把將我接住。

快得完全看不清楚。

「哈哈！不愧是我的兒子，一歲就會走路了！」

賽門把我高高舉起。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我的心臟差點停止。

「書……」

我伸手指向依雅。

那是我第一次主動說出明確的單字。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賽門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第一句話不是爸爸。」

「也不是媽媽。」依雅同樣有些失落。

「是書。」

兩人一起看向那本大陸圖鑑。

我忽然覺得自己犯了某種非常嚴重的錯誤。

「爸……爸。」

我趕緊補救。

賽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依雅，妳聽見了嗎？」

「媽媽。」

我又轉向依雅。

她愣了幾秒，接著伸手把我從賽門懷裡抱走。

「今天想看多久都可以。」

很好。

危機解除。

我在第二人生學會的第一項處世智慧，就是父母有時候比魔物更需要同時安撫。

◇

書名是《我們生活的瑟雷斯大陸》。

這是一本給孩子閱讀的啟蒙圖鑑，內容並不艱深。每一頁都有大幅插圖，文字則排列在圖畫下方。

問題是，我還不識字。

過去一年裡，我靠著觀察嘴形和反覆聆聽，已經能理解日常對話。但這個世界使用的文字和前世完全不同，由彎曲的線條與數種小型符號組成。

第一次看見時，我只覺得它們像一群爬過紙張的蟲。

可是，當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行文字上，瞳孔深處再次傳來熟悉的微熱感。

那些線條開始產生變化。

並不是文字真的動了，而是我的眼睛自行將它們拆解成更小的部分。相同的符號被一一挑選出來，與過去聽過的聲音、依雅教我說話時的嘴形，以及書頁上的圖案彼此連結。

我盯著畫有太陽的插圖。

圖畫下方有一串文字，其中一個符號曾出現在賽門買回來的日曆上。

依雅每天早上都會指著那張日曆，說出日期。

聲音與文字重疊在一起。

太陽。

我理解了第一個單字。

接著是天空、大地、河流和人族。

每破解一個符號，其他文字便跟著變得容易。就像拼圖找到了第一塊正確的位置，剩下的圖案也逐漸顯露出原本的形狀。

我花了三天看懂書名。

第七天時，可以辨認書中一半的常用文字。

到了第十五天，我已經能夠獨自讀完最簡單的段落。

當然，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一歲便能閱讀，顯然比一歲學會走路更加不正常。

我只會在依雅忙著做家事、賽門外出訓練村民時，偷偷把書拖到地毯上閱讀。聽見腳步聲靠近，就立刻翻回插圖最多的頁面，假裝自己只是在看圖。

多虧這本書，我終於開始了解自己生活的地方。

這片大陸名為瑟雷斯。

大陸上存在許多國家，彼此之間既有貿易，也發生過無數次戰爭。我所在的渡邊村，位於人族國家洛恩王國的東北部。

村莊遠離王都，北方是綿延的山脈，東側則有一大片森林。地圖上的渡邊村只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甚至沒有被正式標上名字。

難怪這裡的生活如此平靜。

瑟雷斯大陸並不只有人類。

森林深處生活著擅長魔法、壽命漫長的精靈族；矮人族聚居在礦脈豐富的山區，以鍛造與建築聞名；獸人族擁有各自不同的野獸特徵，主要生活在南方草原；被人族統稱為魔族的種族，則占據大陸北端與西北荒地。

兒童圖鑑把五個種族畫在同一張圖上，每個人都帶著笑容。

然而，在後面的歷史頁面裡，他們卻不是每一次都站在一起。

人族與人族會發生戰爭，獸人族之間也存在不同部落。精靈並非全都善良，魔族也不一定天生邪惡。

看來不管換到哪一個世界，決定敵我的終究不是種族名稱，而是各自的立場。

除了智慧種族，大陸上還存在魔物。

牠們會吸收空氣中的瑪那，身體因此產生異常變化。弱小的魔物可能只比普通野獸危險一點，強大的個體卻足以毀掉城鎮。

各國因此設立了冒險者公會，負責討伐魔物、護送商隊、探索遺跡，以及處理軍隊無法顧及的委託。

冒險者與魔物都以F、E、D、C、B、A、S和SS進行評級。

F級代表剛入門，C級已經能獨立處理大多數委託，A級則是足以影響一座城市的重要戰力。

至於SS級，書中只寫了一句話。

——足以單獨改變國家戰局，無法以常理衡量之人。

我讀到這裡時，默默看向窗外。

賽門正蹲在院子裡修理前幾天被他踢壞的木椅。釘子敲了幾次都敲不直，最後還差點砸到自己的手。

那個人，足以改變國家戰局？

我第一次對書本內容產生了懷疑。

不過，回想起他接住我時那個完全看不見的動作，我又不得不承認，至少在劍術方面，父親確實是個怪物。

依雅也是一樣。

如果父母的SS級稱號並非誇大，那麼這間普通的木屋裡，正住著兩名足以左右國家戰爭的人。

他們為什麼會一起退休，最後來到這座邊境村莊？

圖鑑裡沒有答案。

而我暫時也不打算詢問。

每個人都有不想主動提起的過去。

等我真正學會說話後，他們願意告訴我時，我自然會知道。

◇

比起種族與國家，我更在意魔法。

依雅的書架上，有一本名為《初階瑪那學》的教材。

它被放在第二層。

以我當時的身高，即使踮起腳尖也碰不到書角。

於是我把木盒推到書架前，先爬上木盒，再扶著書架站起來。

這個計畫理論上沒有問題。

唯一的失誤，是我高估了一歲孩童的平衡能力。

就在手指碰到書脊的瞬間，木盒向後滑動。

我連同三本被扯下來的書一起摔在地上。

砰！

「歐倫！」

依雅立刻從廚房跑了進來。

她先確認我沒有受傷，接著看了看木盒、散落的書，以及那本被我緊緊抱在懷裡的《初階瑪那學》。

「你想拿這本書？」

我知道否認也沒有用，只好點頭。

依雅沒有立刻把書拿走。

她坐到我面前，翻開第一頁。

「這不是圖畫書喔。」

「看。」

「你想看？」

「嗯。」

她似乎把我的回答當成單純模仿，微笑著指向書上的第一行文字。

「這裡寫的是『瑪那』。」

「瑪……那。」

「對，瑪那存在於所有生命與自然之中，是魔法的根源。」

依雅一邊解釋，一邊用指尖點過書上的插圖。

書中將施展魔法分為四個基本步驟。

感知瑪那。

引導瑪那。

以意志與術式構築形態。

最後，使其顯現在現實之中。

詠唱的作用，是幫助施術者穩定想像與構築術式。越熟練的魔法師，便越能縮短詠唱，甚至完全省略。

最常見的屬性是火、水、風、土。除此之外，還有光、暗、治癒、強化，以及難以被歸類的特殊魔法。

「每個人擅長的魔法都不一樣。」依雅說道，「等歐倫再長大一點，媽媽就教你感受自己的瑪那。」

我望著她的手。

「光。」

「想看嗎？」

我點頭。

依雅豎起食指。

沒有詠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一團柔和的白色光芒便出現在她的指尖，照亮了稍顯昏暗的房間。

「這只是最簡單的照明魔法。」

我集中精神。

水藍色的視野再次變得清晰。

我看見散布在空氣中的微小光點被依雅吸引。它們進入她的身體，沿著某些固定的路徑流動，最後聚集到指尖。

感知。

引導。

構築。

顯現。

書中的文字與眼前的現象一一重疊。

原本無法理解的魔法，被拆解成清楚的步驟。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這雙眼睛真正的能力。

首先是學習。

只要我仔細觀察，文字、聲音與動作便會被完整記住。

接著是解析。

眼睛會拆解所見事物的結構，讓我理解每一個步驟，以及它們彼此間的關係。

最後，則是重現。

只要我的身體具備必要條件，理論上就能依照解析後的結果，模仿自己曾經見過的技巧。

學習、解析、重現。

這就是神明賜給我的力量。

我在心裡將它稱為——天使之瞳。

但是，這並不代表我能毫無限制地複製一切。

理解劍術，不代表一歲的身體擁有揮劍需要的力量。

看懂魔法，也不代表我立刻能夠使用。

天使之瞳不會憑空給我肌肉、經驗或能量。它只是替我指出道路，真正走過去的人依然必須是我自己。

而且，只要解析的事物過於複雜，我的眼睛便會開始刺痛，精神也會迅速疲倦。

現在的我，最多只能觀察幾秒。

依雅收起指尖的光。

「怎麼樣，很漂亮吧？」

我點了點頭，學著她剛才的模樣豎起手指。

感知、引導、構築、顯現。

步驟全都記得。

我試著尋找書中所說、存在於體內的瑪那。

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指尖沒有光，體內也感覺不到任何流動。

只有依雅期待地望著我。

「現在還太早了。」她摸了摸我的頭，「不用著急。」

我放下手指。

確實，我才一歲。

也許這具身體還沒有成長到能感知瑪那的程度。

當時的我如此相信。

◇

確認天使之瞳的能力後，我第一個想重現的並不是魔法。

而是賽門的劍。

我早已把他的基礎動作看過上千次。如今既然理解了天使之瞳的運作方式，理論上應該可以重現最簡單的直劈。

真正的木劍被依雅收進儲藏室，我只好從廚房拿走一根長木匙。

賽門正在院子裡練劍。

我躲在門邊，再次觀察他的動作。

左腳向前。

重心下沉。

腰部帶動肩膀，肩膀帶動手臂。

劍刃沿著最短的軌跡落下。

學習完成。

解析完成。

接下來是重現。

我雙手握住木匙，模仿賽門的站姿。

左腳向前，膝蓋微彎。

腰部轉動——

不，轉不動。

一歲孩童的核心肌肉顯然無法配合腦中的完整動作。木匙才剛舉過頭頂，身體便被它的重量帶得向後傾斜。

我急忙向前踏步，試圖修正重心。

結果右腳踩到左腳。

啪。

我整個人坐在地上。

木匙也掉到旁邊。

幸好四周沒有人看見。

「歐倫？」

賽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除了SS級劍聖。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面前，視線先落在木匙上，再看向我握住木匙的位置。

「你剛才是在模仿我？」

我選擇裝傻。

「啊嗚。」

「你的左腳站位……不對，那應該只是巧合吧？」

賽門蹲了下來，撿起木匙交還給我。

「再做一次。」

我抱著木匙沒有動。

「放心，我不告訴媽媽。」

我依舊沒有動。

「明天我把木劍拿回來給你。」

這個條件很有吸引力。

但我還沒有失去理智。

「賽門。」

依雅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父子兩人同時僵住。

「你在讓一歲的孩子做什麼？」

「不是我讓他做的。」賽門立刻回答，「他自己拿著木匙走出來，還擺出了我的基礎架式。」

出賣得真快。

依雅走到我面前，把我連同木匙一起抱了起來。

「歐倫現在最需要學的是走路，不是揮劍。」

「可是他的姿勢真的很像。」

「那也要等他能站穩。」

「三歲？」

「至少五歲。」

「四歲。」

「六歲。」

「為什麼越來越晚？」

「因為你討價還價。」

賽門頓時閉上嘴巴。

我靠在依雅肩上，看著被留在地面的木匙。

第一次重現劍術，以失敗告終。

但那並不是毫無收穫。

就在方才揮動木匙時，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試圖沿著眼睛解析出的軌跡行動。

動作之所以失敗，不是因為解析錯誤，而是這副身體跟不上。

只要持續成長、鍛鍊，終有一天，我能真正重現賽門的劍技。

我當然希望那一天立刻到來。

可是，無論心智多麼成熟，我都無法跳過身體成長所需要的時間。

既然現在還拿不起劍，就先做只有現在能做的事。

閱讀。

學習這個世界的文字、歷史、國家、種族、魔法與魔物。

天使之瞳能夠解析我所看見的事物，但若是什麼都沒看過，它便無法憑空創造知識。

換句話說，我學得越多，這雙眼睛能發揮的力量也會越大。

當天下午，我重新翻開《我們生活的瑟雷斯大陸》。在它旁邊，還放著依雅替我拿下來的《初階瑪那學》，以及賽門不知何時偷偷塞進來的一本《基礎劍術與人體構造》。

依雅看見那本劍術書時，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最後並沒有拿走。

於是，我替自己排好了順序。

早上學文字與歷史。

下午閱讀魔法理論。

晚上研究劍術。

至於實際揮劍……

我看了一眼仍被依雅鎖在儲藏室裡的木劍。

暫時只能忍耐了。

這一年，我學會了走路，也第一次看清天使之瞳真正的力量。

它可以讓我學習、解析，並重現自己親眼見過的技巧。

但它不會替我省略必要的努力，也無法給我本來不存在的東西。

那時候的我還以為，只要讀完足夠多的書，理解魔法運作的方式，總有一天也能像依雅一樣在指尖點亮光芒。

我並沒有注意到——

當天使之瞳映照著依雅時，我能看見無數瑪那在她體內流動。

當它看向賽門時，也能看見微弱的光芒沿著他的肌肉與劍刃延伸。

可是每當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片水藍色的視野裡，始終空無一物。

沒有光。

沒有流動。

什麼也沒有。

而這，正是我第二人生遇見的第一道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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