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與紙飛機 - 風箏與紙飛機 3

大二升大三的暑假，我進入了實驗室實習，每天早上九點到晚上七八點，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不想動了。她那邊也在忙，傳訊息的時間越來越零碎，有時候一整天只有早上一句「你吃早餐了嗎」，晚上一句「我要睡了」。

大三開學之後也沒有好多少，彼此的生活圈已經徹底失去了交集，聊天常常沒有太多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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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分享快樂的事情，我沒辦法感受；她的悲傷卻能透過文字和電話，一字一句感染我。

我們之間大部分的訊息都充斥著「想你」的貼圖，但那聽起來一點都不甜蜜，反而很痛苦。明明沉浸在愛情中，卻覺得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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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遠距離是這麼不公平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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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日這天她打了電話給我，祝我生日快樂，然後是好長的空白。

「最近忙嗎？」我終於打破沉默問。

「很忙，最近一直忙排練，你呢？」

「我也是在忙。」

「對了，」她說，「我下個月有一場國樂演出，你要來嗎？」

「在高雄嗎？」

「嗯。」

「我要！哪一天啊？」

「十一號。」

我翻開行事曆，十一號那欄密密麻麻寫了好幾行字。

「那天我有實驗課，」我說，「早上排到下午，結束了也來不及趕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哦，」她說，「沒關係。」

「還是我問一下助教，看可不可以喬一下。」

「實驗課的時間是可以喬的嗎？」

「好像不行……」我說，「對不起。」

「沒關係，」她說，「我知道你很忙。」

「對不起。」

「幹嘛一直說對不起，又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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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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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去休息吧，」她說，「生日快樂。」

「謝謝，你演出加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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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掛上了電話，在書桌前嘆了口氣。

不知道心裡是哪來的聲音告訴我……我們是不是應該擁有各自的生活，還是其實已經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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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號那天，台北下著暴雨。

實驗一直折騰到晚上七點才結束，走出校門口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我拿起了手機想傳幾條訊息，但想到她現在應該在演出中，又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我去便利商店買了微波便當，回到宿舍後又沖了個澡，大概八點的時候她打了一通電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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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結束了？」我問。

「嗯，剛剛謝幕。」她說，聲音聽起來有點累。

「怎麼樣？」

「還不錯，」她笑著說，「觀眾反應很好。」

「這樣啊，」我說，「辛苦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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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中的兩人又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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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實驗怎麼樣？」她問。

「折騰到七點才結束，」我說，「很累，但還算順利。」

「太好了。」她接著說，「我們等下還要去慶功宴，先掛了喔。」

「等下。」

「嗯？」

「沒事，就……沒事。」我說，「你去吧。」

「嗯，掰掰。」

「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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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想說……我想妳，但我沒有說出口，總覺得那會成為此刻距離的證明。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妳」變成了一種習慣，像每天早上要刷牙、晚上要洗澡一樣。

我翻出她的照片看了很久，那是我們大一寒假看電影那天照的，她笑得很開心，我站在她旁邊，也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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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她提議一起在台北跨年。

當她在訊息裡打出「今年去台北找你跨年好不好？」這句話時，我正坐在宿舍的書桌前發，看著那行字，感覺沉悶的生活被撕開一到缺口，透進了久違的光。

「好啊，妳那天什麼時候到，我去車站接妳。」

「我還沒查車票，應該晚上八九點到吧。」

「好，你買了告訴我，我去接妳。」

「嗯。」

那幾天我一直在想要帶她去哪裡，台北跨年人很多，要提早找好位置，我查了幾個地方可以看到101的地方，先記錄下來。

莫名興奮又緊張的心情連帶著影響生活，系上的學長看我這幾天神采奕奕的樣子，開玩笑問我有什麼好事發生，我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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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年的最後一天早上，她傳訊息來。

「我可能來不了了。」

「怎麼了？」

「我發燒了。」

「多少度？」

「剛剛量是38.8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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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先是沉了一下，但失落感很快就被慌亂與擔心取代。

我趕緊打了通視訊電話過去。

「喂？」

畫面晃動了幾下，螢幕裡才勉強出現她的臉，她整個人陷在厚被子裡，臉頰因為高燒而呈現潮紅。

「我喉嚨痛，」她那鏡頭那一端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們還是打字好了。」

「嗯，好。」

隨後螢幕就伴隨著一聲微弱的咳嗽，切回了黑色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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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去看醫生嗎？」我打字。

「沒有。」

「可以請室友帶妳去。」

「室友都回家了，宿舍沒人。」她補了一句，「我有吃藥。」

「還是看一下醫生比較好。」

「對不起，我應該不能陪你去跨年了。」

「沒關係。」我停頓了一下，「還是我去找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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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她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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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啦，你跨年要幹嘛來高雄，而且我現在這樣也沒辦法陪你。」

「我可以照顧妳啊。」

「真的不用，而且你現在來訂不到旅館的，總不可能讓你在我這裡過夜。」她接著又傳一條訊息：「我睡一覺就好了，你在台北好好跨年。」

「我一個人跨什麼年？」

「去找朋友啊。」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再說什麼。

「我先睡了，」她說，「謝謝你。」

「嗯，記得多喝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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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按照原本的計畫，找到了一條可以看到101的巷子，周圍都是人，有情侶，有家人，有一群朋友擠在一起，手上拿著零食和飲料。

快十二點的時候，我打了視訊電話給她。

她看起來氣色比較好一點，但喉嚨還是很痛，所以這段對話是我說話，她用打字的。

「還在發燒嗎？」

「退了一點，37.8。」她打字。

「有吃東西嗎？」

「吃了一碗稀飯。」

「好。」

我把手機轉了個方向，讓鏡頭對著前方的天空。

「等一下這裡可以看到101煙火，」我說，「我們一起看。」

她沒有回應，但我看到她把手機靠在什麼東西上，接著整個人縮在被子裡。

倒數開始了，周圍的人群跟著喊，聲音很大。

十二點，煙火從101炸開，向四面八方湧出來，很大，很亮，把整條巷子都照得清清楚楚，身邊的人群尖叫歡呼，還有幾對情侶擁抱、親吻。

我看著煙火，想起高中的跨年，她靠在我肩膀上，我們在頂樓看著同一片天空。

鄉下的煙火比台北的弱很多，也沒有這麼近，但有她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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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我對著鏡頭說。

她在螢幕那端打了幾個字。

「新年快樂，你要好好的喔。」

我看著螢幕上的這行字，心裡突然一陣發酸，眼眶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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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最後幾發巨大的金色火花在夜空中炸開，然後緩緩墜落、熄滅，留下一片濃重的煙霧和周圍人群意猶未盡的讚嘆聲。

我持續開著鏡頭，隨著人群慢慢移動，大概花了半小時走回我的宿舍，一路上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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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星星的夜空下，街燈的微光照耀著喧擾的台北街道，偶爾有幾輛機車駛過，車流帶動的風輕輕撫摸我的臉，我走著，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裡很亮，她的臉就在螢幕的光裡，安靜地看著我走。

「我到宿舍了。」

「好，」她打了字過來，「那你趕快洗洗睡吧。」

「嗯，妳也快點休息。」

我站在宿舍門口，沒有立刻開門，只是看著螢幕上的她。

她點了點頭，沒有打字，又過了幾秒，我才把視訊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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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宿舍的走廊非常安靜，只有遠處零星的煙火聲音。

我想著她現在的狀況，她覺得無助、不舒服，我好想衝過去她身邊，而擋在我面前的卻是無法跨越的距離，又讓我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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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手機螢幕突然亮了，是她傳的訊息。

「對不起，說好的跨年，我卻食言了。」

「沒事，我們剛剛不就一起跨年了嗎，妳不要想太多，很晚了，該睡了。」

「嗯，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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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們之間的對話，其實我心裡想的是「如果妳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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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翻出我們的對話紀錄，往上滑，滑了很久，滑到好多年前高中的時候，那時候我們一天可以傳幾十條訊息，有時候是廢話，有時候是剛看到的一張圖，有時候只是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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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著滑著，我看到一則訊息，是她傳的，時間是高二的某個下午。

「你今天載我回家的時候，我發現你耳朵紅了。」

我當時回：「天氣熱。」

她訊息回：「騙人。」

我笑了一下，然後意識到自己在笑，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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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往下滑，一路滑回現在，最新的一則是「嗯，謝謝你」。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的訊息越來越短，越來越少，那些廢話、那些低能的對話都消失了，換成了「最近忙嗎」、「還好」、「你去忙吧」、「嗯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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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在胸口，盯著天花板，窗外的天竟然濛濛亮了。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然後我睡到下午才被放假回來的室友叫醒，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有一則她的訊息，早上十點傳的。

「燒退了，37度。」

我打字回：「我睡死，剛起來，妳現在怎麼樣？」

過了幾分鐘她才回。

「喉嚨還是很痛，還有一點咳嗽，但好多了。」

「有吃早餐嗎？」

「吃了一點，沒什麼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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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提議說還是我明天下去高雄一趟。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

「不用啦，我真的好多了，而且快期末考了。」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我室友晚上就回來了。」

看著這行字，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按下去。最後，我只回了一個字：「好。」然後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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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周是學期末，緊接著是期末考，我們沒怎麼聯絡，偶爾傳一句「加油」，僅此而已。寒假開始的時候我沒有回家，而是留在實驗室幫忙教授做一些實驗，一路忙到過年前幾天。

她比我早幾天回到家，傳訊息說她到了，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說明天。

隔天我坐車回去，到家放下行李，她已經在樓下等我了。

看到她的時候，我愣了一下，倒也不是她變了什麼，就是有點久沒見，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站在那裡看著她。

我們去買了早餐，坐在早餐店裡，像以前一樣，但又不完全像。

「你好像變瘦了。」她一邊吸著豆漿，一邊歪著頭看我。

「有嗎？」

「有，」她說，「臉比較尖了，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吃飯？」

「可能之前期末考，加上這幾周實驗室比較忙吧。」

我看著她，總覺得她有哪裡不一樣。

「妳髮型換了？」

「沒有啊，」她說，「一直都這樣。」

「哦。」我低頭喝了口豆漿，「可是好像……感覺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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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她說想騎踏車去晃晃，她坐上後座，我往巷子外騎去，也沒有要去哪，就這樣騎著，風從兩側吹過來，過年前的街道有點冷清，店家大多已經貼上春聯，準備放假了。

我踩著踏板，感覺後座她的重量，她兩隻手環抱我的腰，有時候遇到上坡，她會往前靠，臉貼在我背上。

像從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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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台北有沒有去哪裡好玩的地方？」她問。

「沒有，」我說，「就宿舍、實驗室、教室，三點一線。」

「聽起來好無聊。」

「嗯，」我說，「妳呢？」

「我也差不多，」她說，「有時候會跟同學去海邊逛逛，駁二那邊。」

「我好像還沒去過。」

「下次你來我帶你去，」她說，「那邊的夕陽很漂亮。」

「好。」

風從兩側吹過來，她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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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好久沒有一起騎車了。」我說。

「對啊，應該有半年了？」她說。

「感覺超過半年。」我說。

這句話說完，風聲好像突然變得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

我們轉進了那條以前每天上學都會經過的舊路，路兩旁的榕樹依然茂密，在風中葉子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冷冽聲響。

「時間過得好快喔，」她靠在我的背上，聲音悶悶的，「總覺得高中畢業好像是昨天的事。」

「對啊。」我踩著踏板，腳踏車鏈條一如既往地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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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都在同一個城市會怎樣？」她問。

「不知道，」我說，「可能還是一樣吧。」

「一樣？」

「跟國中或高中一樣常常見面，」我說，「一樣騎車，一樣買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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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路過以前常去的早餐店，老闆娘在裡面收拾，沒有注意到我們。

路過她的高中母校，校門口貼著新學期的公告，門是關著的。

路過校門口旁那棵榕樹，我以前等她的地方，樹根把地磚頂得更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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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過年一如既往地熱鬧，家家戶戶貼上春聯，街上放著劈啪作響的鞭炮，電視裡播著無聊的特別節目，我看到她的社群動態傳了幾張年夜飯的照片還有初一去廟裡拜拜的人潮，我在底下的留言留了幾顆愛心。

初三那天她問我初五有沒有空，她說想再見一次面再回去。

我說好。

初四晚上她傳訊息來，說她媽媽臨時安排了家族聚餐，初五去不了了。

「沒關係，」我說，「下次。」

她說好，然後沉默了一下，說對不起。

我說不用道歉。

隔天她回高雄了，我在家裡多待了一天，才坐車回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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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放下包包，坐在書桌前，窗外是台北灰灰的天空。

我傳訊息說我到台北了，她說好，然後我們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

看著對話框裡的「對不起」和「不用道歉」，我靠在床頭，心裡湧起一種意料之外的平靜。

總覺得我們在一段戀愛關係中說了好多次「對不起」，明明沒有人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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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手機，又開始往上滑我們過去的對話紀錄，滑過那些「想你」的貼圖，滑過那些「最近忙嗎」、「還好」，滑過那些越來越短的訊息，一直滑，一直滑，我也不知道在滑什麼。

後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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