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與紙飛機 - 風箏與紙飛機 4 （完）

大三下學期開始，我有時候會在某個很普通的時刻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我上一次真的很想見到她是什麼時候？不是習慣性地想，是那種心裡有個缺口、非見到她不可的那種想。

也許是自己是因為太忙了，也許是因為實習壓力太大，也許是因為距離讓人麻木，這些都是真的，但我知道這不是全部。

偶爾在深夜做完實驗、走出系館大門時，看著路燈下細密的雨絲，我會習慣性地掏出手機，看著通訊軟體最上層那個熟悉的頭貼，手指懸在螢幕上，卻不知道該打些什麼。

有時候她傳訊息來，我看了沒有立刻回，倒也不是不想回，就是不知道要說什麼，然後放著放著就忘了，等想起來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甚至一天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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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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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大學校園裡，發現路上的人都成對成雙，或牽著手，或者肩並肩走著。

我看著他們，有點羨慕，也有點感傷，想著，我也有一個人。

明明在戀愛，卻一點都不像在戀愛的樣子，甚至有點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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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會不會她的身邊其實已經有更好的人……她可以遇見更好的人，享受甜蜜的戀情，不必承擔分離的痛苦，而我的存在，其實是耽誤了她。

當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我總是趕快把它壓下去，告訴自己別再胡思亂想，告訴自己睡一覺就好了，然後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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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人節的晚上，她打了視訊給我。

她出現在螢幕裡，背後是她宿舍的牆壁，燈光有點黃。

「最近怎樣？」她問。

「還好，就很忙，」我說，「妳呢？」

「也是。」

沉默了一下。

「你在幹嘛？」她問。

「剛寫完報告，」我說，「妳呢？」

「我也剛弄完一些東西。」

又沉默了。

她看著螢幕，我也看著螢幕，兩個人就這樣看著各自的鏡頭，不知道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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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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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去忙吧，」她說，「我要去洗澡了，不打擾你。」

「好，」我說，「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掰掰。」

「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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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訊掛掉，螢幕變黑，我看著自己的臉在黑色螢幕上的倒影一陣子，我才意識到一件事──剛才視訊掛掉的那一刻，我好像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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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我又失眠了，我在想著我是不是不夠愛她？或者我愛的是以前的她？更精確地說，愛的是我們以前相處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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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期接近尾聲的某個深夜，她打了一通電話來。

我才剛入眠，聽到手機震動，睡眼惺忪地爬了起來，電話那頭沒有說話，只有很輕的呼吸聲，然後我好像聽見她在哭。

「怎麼了？」我問。

「沒事，」她說，聲音是哭過的樣子，「就是突然很想打給你。」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她說，「就是有點難過。」

「為什麼難過？」

「不知道，」她說，「就是難過。」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還在嗎？」她問。

「在。」我說。

她沒有再說話，就這樣哭著，我聽著，偶爾說一句「沒事的」或者「我在」。

「我好想你。」

「我也是。」我說。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只有她的呼吸聲。

我靠在床頭，看著宿舍黑暗的天花板，窗外偶爾有車聲經過，然後又安靜下來。

我想說什麼，但說不出口，說了也不能怎麼樣。

哭聲慢慢變小，最後她說她好多了，說晚安，然後掛掉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又開始往上滑我們的對話紀錄，我能感覺自己始終扳著一張臉，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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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兩周，她傳了一段很長的訊息來。

我是在剛考完期末考的那個周五看到的，通知顯示訊息太長，只截了前面幾個字，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點開來看。

「我愛你也好想你，可是其實我也好害怕……因為我知道我們的交集越來越少，聊天、見面也越來越少，所以我好怕好慌，不知道該怎麼做……每次想找你卻又怕你在忙，找你卻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麼，聽到你的聲音、看到你好多話就說不出口，說了再見之後才又後悔自己話都只說一半，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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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段訊息，讀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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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大三下的期末考後，我們一個暑假都沒有見面，都在忙各自的事情。

暑假接近尾聲的某天，剛好她來台北辦事，辦完之後我們約在我的學校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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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第一次來你學校。」她說。

「對啊。」我說。

她簡短環顧了一下四周。

「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她說。

「哪裡不一樣？」

「不知道，」她說，「好像比想像中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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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她在校園裡走，指著這棟是系館，那棟是圖書館，那邊有一個湖，傍晚的時候會有人在那裡散步，她靜靜地跟在我旁邊。

我們繼續走著。

「我們要去哪裡啊？」

「我不知道。」

說完這話我就呆住了，這不就是我們現在的狀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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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路邊的樹，看著遠處的大樓，看著每一個我熟悉但她陌生的地方，我突然意識到，她對我在台北的生活其實所知甚少，就像我對她在高雄的生活一樣。

最終我們在湖邊的長椅坐下來，暑假的校園很安靜，偶爾有幾個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

「這裡滿漂亮的。」她看著湖面，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嗯，」我說，「我有時候會來這裡坐著發呆。」

「這樣啊。」她低了低頭，輕聲應著。

我們之間又陷入了那種熟悉的、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

下午的陽光穿過樹蔭漏了下來，在我們腳邊剪出斑駁的碎影，湖面很平靜，偶爾有微風吹過，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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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常常在想……如果妳在這裡就好了。」

「嗯。」她說，聲音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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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我有話想跟妳說。」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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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湖面上有一隻鴨子游過去，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紋，慢慢散開，消失了。

她始終低著頭，手還放在膝蓋上，我看見她的手指慢慢收攏，握成一個拳頭，然後又慢慢鬆開。

遠處有幾個學生笑著騎車經過，聲音傳過來，又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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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我們好像懂了什麼，又都沒有說出口，就跟多年前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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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車站吧，」她說，聲音很平，「我要趕車了。」

「好，我載妳去吧。」

我去牽了腳踏車，她站在旁邊等我。

她坐上後座，手放在我肩膀上，輕輕的，我卻又覺得好重。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風從兩側吹過來，校園裡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上我的後座，書包靠在我背上，她說你怎麼這麼早，我說我每天都這個時間來。

出了校門，台北的街道熱鬧起來，我們穿過幾個路口，騎到捷運站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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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下來，拍了拍裙子。

「謝謝你送我。」她說。

「沒事，」我說，「妳……自己去高鐵站搭車？」

「嗯，我知道怎麼走。」

我把腳踏車靠在路邊，「還是，我陪妳搭到台北車站吧。」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我們進了捷運站，冷氣很涼，車來了，她找到位子坐下，手放在膝蓋上，一路上盯著對面座位上方的廣告牌。

車廂搖晃著，我看著她，她沒有看我。

到了台北車站，我們跟著人群走出來，來到高鐵站的剪票口。

她停下來，把票拿出來，我們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

「掰掰。」她說。

「掰掰，」我說，「路上小心。」

她點了點頭，往月台的方向走，這次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我才意識到我們好像真的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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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我照常去實驗室，照常做實驗，照常和學長討論數據，照常走回宿舍，照常沖澡，照常躺在床上，然後又是另一個失眠的夜晚。

開學之後的日子，表面上和以前沒有太大的差別，課還是一樣上，實驗還是一樣做，真要說區別大概是這學期修了獨立研究，待在實驗室做實驗、讀論文的時間多了很多很多，還有偶爾會有幾個朋友來跟我說別放在心上，然後推掉以失戀為藉口的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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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晚上買完晚餐走回宿舍，照樣在轉角有著便利商店的路口等紅燈，剛好對街有一台停在路邊的滷味發財車，我才想起她說過，她學校附近有一家滷味，老闆給料很大方，但脾氣不太好，而我其實一直都不知道那家店在哪裡。

回到宿舍後，我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滑了滑手機，看著和她的對話停在「幾點到？」

和「我到了。」，然後坐在床邊發呆，其實生活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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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周過去，深夜的時候還是會回到分手那天，我遠遠地看著她消失在人海。

在那樣的場景中，她曾問我，如果我們走散了，要花多久時間找到她。我笑她不高，所以可能要找十分鐘，我天真地以為，十分鐘已經是我們之間最遙遠的距離。

我真的做對了嗎？我問自己。

會不會我只是太自私，自私地覺得我不需要她，她也不需要我。

自私地覺得距離不會改變什麼。

自私地想著她，卻沒有勇氣告訴她。

自私地做出了一個決定，還不能跟自己說，這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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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台北開始有點涼意。

那個週末我坐車回老家，下了車，走那條熟悉的路，路過國中旁邊的鹹酥雞攤，攤子還在，老闆還是那個老闆，九層塔的香氣飄出來。

我站在路邊看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以前常買的早餐店的位置貼著一張出租的紙，玻璃門鎖著，裡面是空的。

老闆娘不知道去哪裡了，那個每天看到我們就知道要兩杯無糖豆漿、一份鮪魚蛋餅、一份蘿蔔糕加蛋的老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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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剛好幾個高中朋友都回家，說久沒見面，就約出來相聚，他們找了一家咖啡館坐坐，就剛好是我和她高中時約過會的那家咖啡館。

靠窗的位子還在，木質的桌面還是一樣的顏色，牆壁的裝潢變了，但背景音樂還是一樣的西洋老歌，我在角落找了個位子坐下，看著菜單，最後點了一塊提拉米蘇。

朋友們說著各自的近況，聊聊人生規劃，有人打算念研究所、有人要先當兵，有人因為和女朋友分手而難過，我正好跟他互相安慰，他講到快要哭出來，我反而沒有太大的感覺。

我的盤子裡沒有剩下一點奶油，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吃到這家店完整的一塊提拉米蘇，是好吃的，但也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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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睡不著，起來喝水，廚房的燈太亮，我瞇著眼睛喝完，走回房間，順手開了一下書桌的燈，書桌還是高中時候的樣子，上面擺著一些舊課本，一個筆筒，還有一些我沒有帶去台北的東西，包括一疊舊筆記。

我抽出其中一本意興闌珊地翻了翻，某一頁空白處有幾隻歪歪扭扭的小貓，每隻表情都不一樣，隨手往後翻了幾頁，角落裡畫了一個人，圓圓的頭，兩條腿，旁

邊寫著「豬頭」兩個字，下面還有一個箭頭指著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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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心中湧出一股莫名的悲傷，很想哭但是眼淚就是流不出來。

我把燈關掉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突然感覺到冷氣規律運轉的聲音變得很大聲，窗外偶爾一輛機車駛過，然後又是冷氣運轉的聲音。

窗外天色慢慢濛濛亮了，鳥叫聲從遠處傳過來，新的一天開始了，我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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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台北的那天下午，出門前媽媽拿了一個牛皮信封給我，她說是前幾天收到的，忘了給我，現在才想起來。

我看了一眼地址，是從高雄寄來的，沒有寄件人的名字。

回台北的火車上，我把信封從背包裡拿出來，放上大腿上，它的重量非常輕，散發著牛皮紙獨有的味道，我盯著它，不知道該不該把它打開。

窗外的景色快速向後退去，稻田、房子、電線桿，一個接著一個消失。

過了幾站，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城鎮，從城鎮變成高樓，我低下頭，慢慢把它拆開。

裡面是一塊橡皮擦，沒有附任何字條。

是她國二那年生日時，我送他的那塊橡皮擦，米白色的塑膠外殼已泛黃，邊角有

點磨損，原本印在上頭的圖案已經看不清了，但裡頭的橡皮擦邊角依然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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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睡覺，廣播報著下一站的站名，小孩子在前面走道跑來跑去。

我把橡皮擦從塑膠外殼裡拿出來，發現比較窄的那一面上畫了一個豬頭，在寬的那一面用模糊的字跡寫著「永不分離」，而寬的另一面寫著「細水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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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舊物，想起當年的補習班生活、想起鹹酥雞的氣味、想起她坐在單車後座時抓著我衣角的手指、想起每個和她分離時她最後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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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的廣播又報了下一站的站名，列車繼續往北行駛。

我就這樣坐著，眼淚一直流下來，來不及擦拭。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G9cztEl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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