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房的黑漆大門厚實,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當」聲,把外頭老街上那些黏糊糊的蟬鳴和碎石子地上的熱氣,全給隔在了外頭。
屋裡涼。
因為常年拉著厚實的黃褐色窗簾,玄關裡不見一丁點兒外面的日頭,空氣裡飄著洗地的藥水味,涼颼颼的。
許澤把提著的那隻黑色環保布袋放在了門邊的膠墊上,底下的金屬起子碰著了水泥地,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鈍響。
他抬起左手,修長的手指搭在白襯衫的第一顆紐扣上,不緊不慢地往回一捻,他的皮鞋後跟在乾淨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嗒、嗒」聲。
就在他準備換上那雙洗得發白的藍色布拖鞋時,他的眼珠子冷不丁往下落了落,本應是沒有一粒沙子大理石地面正中央的那道縫隙裡卡著一個凸起來的物件。
許澤的腳步死死釘在了原地。
玄關頂上那盞昏暗的小吊燈晃了晃,一抹慘白的光線打在那物件上,那是一塊雞蛋大小的布。
那布折得太整齊了,四個邊筆挺,角對著角,橫豎瞧不出一絲一毫的歪斜,可那布面上卻髒得厲害。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血漬洇進了布料的纖維裡,邊緣還裹著一層毛糙發黑的危牆老鐵鏽,散發出一股子刺鼻的生肉腥氣與泥土的乾枯味。
許澤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塊髒布,漆黑瞳孔猛地往裡頭收縮了一下,那布料的質地他太熟了。
死寂。
玄關裡只剩下牆上老掛鐘那「嗒、嗒」的走針聲。
許澤站在那裡,右邊眼角底下的那顆深黑淚痣跟著皮肉冷不丁往上提了提,隨後,他嘴角常年挂著的溫柔弧度一寸一寸地拉了下來。
在這條連耗子打洞都在他算計裡的老街上,他從不覺得那個坐在黑木桌前咬指甲的小姑娘能翻出什麼大浪。
但這是一股子領地被髒東西褻瀆了之後的暴怒,那塊髒布就像是一口帶毒的唾沫,不偏不倚地吐在了他的手背上。
許澤緩緩蹲下身子,他沒有伸手去碰那塊髒布,而是把那張白生生的臉湊近了地面聞了聞。
血腥氣,老街危牆上的鐵鏽惡臭,還有那個瘋丫頭身上擦不掉的、老木頭箱子的霉味。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個被黎國強當成瓷器養著的女兒根本不是什麼中暑,更不是普通的發癔症,她已經看穿了這堵牆後面的秘密。
她知道那箱無塵布是做什麼用的,她甚至連他動手時最見不得髒污、最講究對稱的病態習慣,都給摸得一清二楚。
許澤扶著膝蓋站了起來,轉過身,冷清清地朝著通往地下室的那扇暗門瞧了一眼,暗門關得死死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等了。
老街的事情,只能用老街的道理來辦,他覺得⋯⋯他的想法就是道理。
許澤走回大門邊,彎下腰抓住了那隻黑色帆布工具袋,「當啷。」裡頭幾柄沉甸甸的鐵傢伙相互撞擊著。
黑漆大門再次被他推開了半尺,外頭那毒辣的午後熱浪再次劈頭蓋臉地朝著許澤撲了過來。
天色這會兒已經全黑下來了,老槐樹上的夏蟬死命地慘叫著,聲音老高,聽得人耳根子一陣陣發痲。
許澤不緊不慢地跨出了門檻,皮鞋底沒留下一點聲氣。他的身子往右邊斜了斜,踩著規律乾脆的步子,整個人悄無聲息地沒入了老街深處。
他要去給那個白裙子姑娘佈置一場不留痕跡的死局,那根拉在巷子拐角處的細鋼絲必須在今晚生生切斷黎初那條好看的脖子。
屋裡沒開燈。
黎初整個人順著門板滑了下來,兩條細長的小腿肚子這會兒神經質地顫抖著。
窗戶被黎國強用粗木條焊死了兩角,扯不進一絲街面上的熱風,「啪嗒。啪嗒。」空調外殼裂了條縫,冷凝水慢吞吞地凝聚著,每隔十幾秒鐘,就有一滴髒水砸在底下的塑料接水盆裡。
黎初牙齒把下嘴唇上的血痂咬得稀爛,大口大口地倒著氣。不對,屋子裡除了空調滴水的破動靜,還夾著別的活物。
她把脖子往後仰了仰,後腦勺貼在粗糙的榆木門板上,兩隻耳朵在豎了起來。
「滋⋯⋯滋⋯⋯」一聲極其微弱的聲音慢吞吞地往她的耳膜裡鑽,那聲音太細了,像是某種長滿了細小齒輪的微小物件,每隔三秒鐘,那齒輪就微弱地乾磨一下。
黎初的眼珠子在黑暗中瞪得老大,眼白上的紅絲被屋裡那點泛青的死光照得像是一層碎漁網。
她光著腳,順著冰涼的地板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她的步子落得極怪,右腳尖在木紋上輕輕一撥,身子往左邊斜了斜,正好避開了黑木書桌底下那塊踩上去會發出「嘎吱」暴響的空心板。
第個四十五次重生,她就是因為起夜時踩響了那塊木板,才驚動了隔壁牆根底下聽壁腳的許澤。
「滋⋯⋯」那乾磨聲越來越近了。
黎初最後在房間最西角的那張高腳木几前停下了腳步,木几上擺著一盆萬年青,幾片深綠色的厚葉子搭在盆沿上,在冷氣裡一晃一晃。
黎初緩緩蹲下身子,撥開了最頂上落滿了死灰的肥大綠葉,黑色的泥土上方冷不丁晃出了一抹亮光。
那是一隻藏在枯葉底下的、只有小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玻璃圓球,那圓球正隔著深綠色的葉片縫隙規律地往外吐著一點微弱紅光。
「滋⋯⋯」紅光轉了轉,正好對準了黎初那張慘白慘白的臉。
那是一隻針孔鏡頭。
黎初的腦子裡「轟」地一聲炸了開來,一股發苦的酸水猛地從胃袋子裡反湧到了嗓子眼。
這隻隱藏在死角裡的眼睛不是許澤放的,那個男人挑剔得刻薄,他絕不會把這種帶著塑料毛刺的低劣電線塞進這盆發霉的萬年青裡⋯⋯這是黎國強的手筆。
她親生父親為了監控他的閨女是不是到了年頭、是不是也遺傳了當年那個瘋女人的爛毛病,才偷偷在木几底下接了暗線,在土裡埋下了這麼一隻一眨不眨的眼睛。
一種像是被人用髒棉被死死捂住口鼻的厚重窒息登時把黎初身上最後一點活人火氣給抽得乾乾淨淨,它比許澤手裡的那根細鋼絲還要重、還要黏糊。
「嗬⋯⋯嗬⋯⋯」黎初的喉嚨眼裡再次發出野狗吐酸水時的乾枯動靜。
她的指甲蓋早就被自己咬禿了,邊緣的嫩肉這會兒還往外冒著亮晶晶的血水,可她像是根本不知道疼,五根指頭直勾勾地朝著萬年青盆子裡的黑泥巴狠狠地摳了進去。
粗糙的沙礫和腐爛的草根生生扎進了她指甲縫裡的嫩肉裡,把那點剛凝住的血水剮得稀爛,黑泥混著鮮血。
她探向那根黏著塑料皮的微小電線,死命地往上扯。紅光在黑乎乎的泥水裡一晃一晃,把她那張瞪大了眼珠子的面孔照得活像個鬼。
「咔噠。」身後,那扇原本咬得死緊的榆木大門被人從外頭用備用鑰匙擰開了,客廳裡的黃光登時劈頭蓋臉地砸進了黑屋子裡,把黎初趴在泥盆子前滿手是血和黑泥的模樣給照得一清二楚。
黎國強提著一把剛磨過的切肉刀,一隻腳跨在門檻上,那張滿是深溝、布滿老人斑的老臉冷不丁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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